《年少天纵》水上祢1

95、返校日 两个世界像

　　圣诞周结束得很突然，一夜之间，城市像被人按下了重启键。前一天街角还在循环着节日颂曲，第二天早晨，咖啡店的背景音乐已经换回了平常的流行歌。圣诞树还没被拆掉，树下却已经没有人驻足拍照了。

　　明明是两周的假期，时间却还是过得飞快。顾梓聿昨天还在享受空无一人的琴房，第二天，练习室的预约栏上又重新插满了名片。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和茱莉亚的课程都已经恢复，他的时间再一次被切得零碎，两个世界像两条并行的轨道，他在其中来回切换，努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周一早晨，顾梓聿在地铁站挤上北行的列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返校日，车厢里格外拥挤，很多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手里拿着咖啡或便当盒，一脸困倦地打着呵欠。

　　地铁一路穿过皇后区，跨过哈莱姆河进入布朗克斯。窗外现代的玻璃幕墙大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有年代感的街景：砖红色的公寓楼、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对称式拼贴建筑、带尖拱窗、多坡屋顶的优雅宅邸，一栋栋静静立在冬日微灰的天光里。

　　像所有历史悠久、声誉良好的学校一样，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并非孤立的一座建筑，而是从这片社区里孕育生长出来的。它离地铁站不算远，一出站就能看见那栋与周围街区建筑风格协调的红砖主楼，门楣上刻着常青藤枝叶的浮雕，还有“知识即真理”的索罗文铭文，这种古老的语言，曾经只掌握在贵族阶层手中。

　　它不像茱莉亚那样精致，更多是一种老式公立名校的气质：门廊宽阔，石柱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铜质把手泛出温润的光。旗杆上悬着索伦的国旗和布朗克斯校旗，红砖墙面上还能看见多年前修补过的浅色痕迹。即使在这样一个阴沉的星期一上午，它的魅力仍然显而易见。

　　布朗克斯以学术见长，但体育也不落人后，穿过校门后所种植的那一排榆树，往西就是一片广阔的运动场馆，有网球场、足球场、橄榄球和长曲棍球场；东边则是一片小树林，小树林深处藏着一条小河的支流。爬上一段长长的白色大理石楼梯，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大厅。很多人通勤都要一个多小时，返校第一天就要面对考试，谁都在赶时间，因此，走廊比平时还要吵。

　　大厅还是老样子，储物柜门“哐啷哐啷”的开合声此起彼伏。顾梓聿穿过人群来到自己的柜子前，蓝灰色的金属柜门上还贴着上任主人的各种贴纸。他拨开密码锁，打开柜门，里面塞满了课本。他把已经考完的压到最下面，只抽出今天要用的几本。

　　“顾！”

　　伊森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看来过去两周他的伙食相当不错，原先略显消瘦的脸颊圆润了些，突出的颧骨也没那么明显了，唯独那头浅金色的乱发还是老样子，像是从来没认真打理过。

　　他一把搂住顾梓聿，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都往下滑了滑：“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可太久没见了，我有好多事情…”

　　顾梓聿笑着回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嗨，伊森，好久不见。你也新年快乐。”

　　“哦，对，新年快乐！”伊森匆匆把祝福补上，紧接着就把一沓纸塞进顾梓聿手里，“还是我们上次聊过的，关于弦振动的模型。如果弦的张力和弓速形成某种函数关系，理论上我们就可以用它来预测音色变化。”

　　顾梓聿低头看了一眼，整整三页公式：“…你圣诞假期就干了这个？”

　　伊森立刻兴奋起来：“当然不止！我和我爸去滑雪了，然后我还写了个程序…”

　　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他还写了个程序计算滑雪轨迹。”
　　阿丽亚·纳扎尔拖着一个黑色箱子走过来，语气平平地补上后半句，“目前来看，唯一的作用大概是把一项本来很有趣的运动，变得无趣至极。”

　　一个高挑、利落、步子迈得很大的女孩出现在视野中。她身上有种长期运动训练出来的协调感和爆发力，那种紧实而自然的力量感从她修长的双腿一路延伸到腰背、肩臂，再到线条清晰的脖颈。
　　她的黑色卷发高高扎成马尾，卫衣袖子卷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肌肉线条结实利落。

　　“嗨，伙计们，新年快乐。”阿丽亚朝两个男孩点了点头，语气干脆。

　　“我不同意！数据化这个世界，这可是科学的浪漫。”伊森立刻抗议，脸都涨红了些。
　　阿丽亚耸耸肩：“对滑雪世界肯定没什么贡献，我唯一能想到的用途，大概是帮助小学生理解重力和摩擦系数吧。”

　　顾梓聿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女孩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舌：“嗨，阿丽亚，新年快乐！你的假期过得不错吧？”

　　阿丽亚低头拎了拎那个长箱子：“喏，陪这小家伙玩去了。”
　　她把箱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台还没完全装好的机械臂，“我们在做新的抓取算法，目前它可以识别二十多种不同形状的物体。”

　　伊森立刻蹲下来看，转眼就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气：“稳定性问题解决了吗？”
　　阿丽亚的黑色眼睛闪烁着明亮、迷人的光芒，聊到她热爱的东西，她原本平直的语调也随之有了起伏：“换了个新的陀螺仪模块，贵是贵了点，不过预算还撑得住。”

　　顾梓聿低头看着那只机械臂，好奇地问了两个关于机器人视觉识别和反馈控制的小问题，伊森却突然把话题拽回去：“我刚刚在算他的小提琴弦振动方程。”
　　阿丽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人关心这个。”
　　伊森立刻反驳：“当然有人关心，Ziyu 就关心，这可是美妙的物理，宇宙赖以运转的基础。”

　　阿丽亚把书放进柜子里，抬眼看向顾梓聿：“他现在明明更应该关心睡眠。友情提示，人类神经系统的高强度注意力通常只能稳定维持三到四小时，再往后效率就会明显下降。”
　　顾梓聿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多谢关心，不过我睡得还行。”

　　“所以，”她锁上柜门，一边说一边率先往教学楼里面走，顺手把他俩也带着往前赶，“你现在能拉那首很冷的曲子了吗？西贝柳斯？”
　　“还在练。”顾梓聿跟上她的步子，一边回答，一边给一脸懵圈的伊森解释，“这首协奏曲本来就带着冬天凌冽的气质...”
　　“我们中午还得像老样子一起吃饭，这两周可太无聊了，”伊森已经自顾自说到了下一件事，“我想念我们一起解题的日子…”

　　“我不想念，今天还有考试呢，我需要安静。”阿丽亚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午餐邀请。

　　这时，大厅深处那座老式报时钟忽然敲响，悠长的钟声一下压过了四周的嘈杂。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一起朝教室走去。

　　-

　　顾梓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认识他们的情形。

　　那是刚开学不久的一天中午。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午餐时间一向紧张，食堂里挤得像高峰期的车站。人群涌进来的时候，空气里混着披萨、炸薯条和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几乎不加控制的喧哗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不断回响。

　　学生们端着托盘四处找座位，桌子几乎都坐满了，顾梓聿端着三明治、矿泉水和一小盒苹果泥绕了一圈，视线扫过一排排长桌，最后只在靠窗的长桌一侧看到一个空位。
　　他走过去坐下。

　　对面一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头发乱得毫无章法，像是刚从龙卷风里走出来。他面前摊着一叠草稿纸，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推导，笔迹有些潦草。顾梓聿坐下时，他正皱着眉盯着那张纸，好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过了几秒，对方忽然开口：“你挡到光了。”

　　顾梓聿往旁边挪了一点，把身体略微侧开，让窗外的光线落回桌面。那人点了点头，没再看他，继续埋头写。
　　不一会儿，他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顾梓聿看了一眼：“等等，你是那个拉小提琴的吧？我听到过你说要去茱莉亚上课。”
　　顾梓聿点了点头。
　　“我就说！”男生一下子兴奋起来，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纸张都被震得动了一下。他把笔一扔，伸出手来，“伊森·格林伯格。”
　　顾梓聿跟他握了一下：“顾梓聿。”
　　伊森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打个响指表示记住了，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另一个方向：“你可以把小提琴带到学校吗？我想验证一个模型…”

　　桌子另一头的女生这时抬起头，打断了他：“伊森。”
　　她把书合上，语气平静而直接：“你又在骚扰别人。”
　　伊森皱了下眉：“我没有骚扰，我在讨论物理。”
　　女生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顾梓聿：“抱歉，他看到任何可以建模的东西都会这样，不用在意。”

　　“我叫阿丽亚。”她简单地自我介绍。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没有一丝散乱，整个人的状态和伊森形成了鲜明对比。

　　伊森没再和顾梓聿搭话，而是继续奋力和他面前那堆纸奋战。顾梓聿有点好奇，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看，纸上是一道关于非线性振动系统的题目。伊森已经写了很长的推导过程，他旁边几个人也在讨论，有人在算极限，有人在争论边界条件。
　　阿丽亚没有加入他们，只是一边吃着沙拉，一边看着这几个人争论。

　　顾梓聿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但看着看着，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里的假设不成立，这个系统不是稳定振荡，所以不能直接用这个公式。”
　　伊森停下笔，看着那一行，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而是迅速在脑子里把推导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在原来的推导上重新算了一遍。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把笔递到顾梓聿面前：“你来。”
　　顾梓聿摇了摇头：“我只是随便看看。”
　　伊森把笔直接塞到他手里：“来。”
　　顾梓聿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脑子里迅速把结构理顺，几分钟后，纸上多了一整页清晰的推导过程。

　　伊森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这题原来是这样解的。”
　　他抬起头，看向顾梓聿：“你是物理竞赛生？”
　　顾梓聿摇头：“以前接触过一点。”

　　伊森明显不信，他掏出手机搜索名字，几秒后，他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放，屏幕上是一篇采访，标题很醒目：《第43届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金牌第一名得主：顾梓聿》
　　桌子周围的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伊森慢慢抬头：“你是这个顾梓聿？你拿了 IPhO 第一？”
　　顾梓聿沉默地用一个很得体的微笑作为回应。
　　伊森“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你管这个叫‘接触过一点’？第43届是在索伦举办的吧？三年前的时候你就拿了世界第一？”

　　他手指滑动屏幕，继续往下看，几秒后，表情忽然凝住：“等等。”
　　“很多人姓 Gu，”他念出声，“…结果发现那个数学竞赛的 Gu 和物理竞赛的 Gu 是同一个人。”
　　阿丽亚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读到那段“索伦队教练以为是重名，结果发现是同一个人”的描述时，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轻点头：“那个教练的怀疑很合理。”

　　顾梓聿笑了笑：“他当时确实这么问来着，我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伊森抬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数学和物理是互通的。”
　　伊森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理所当然：“确实。”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现在在学音乐？”
　　顾梓聿想了一下：“因为我喜欢小提琴？”
　　伊森点头：“合理。”喜欢也是他做任何研究的最大动力，因此这个结论在他那里显然已经足够成立。

　　后来顾梓聿才知道，那张长桌虽然没有任何标识，却默认是竞赛生的“地盘”。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伊森和生物奥林匹克竞赛选手阿丽亚都是常客，午餐时间经常变成临时的解题讨论会。
　　从那天起，他们有时一起吃午饭，有时碰到就聊上几句，在这样一所节奏极快的学校里，这样的关系已经足以被称为朋友。

　　-

　　考试时教室很安静，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监考老师把试卷一排排发下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梓聿翻开试卷看了一眼，题目比他想象得简单。第一部分是概念题，第二部分是计算题，最后一道题是电磁感应的综合问题。他在心里简单评估了一下难度，没有停顿，直接开始作答。

　　他的节奏一向稳定。前面的题目几乎是按步骤顺下来，计算部分也没有卡点。写到最后一题时，他才稍微慢下来，在草稿纸上列了几行关键关系式，把变量关系理顺之后，再落笔写推导。
　　二十分钟后，他已经写完最后一步推导。

　　他把笔放下，双手依然谨慎地都摆在桌面上，短暂地扫了一圈教室：有人还在低头算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节奏；有人停下来盯着题目发愣，像是在等某个思路自动出现；还有人已经开始揉头发，试图把卡住的那一步挤出来。
　　伊森坐在他斜前方，整个人微微前倾，写字的速度很快，草稿纸上已经堆了好几页。

　　顾梓聿收回目光，没有再看表，也没有再检查。他把试卷压平，安静地等着时间过去。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椅子拖动、纸张翻动、收笔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大家把试卷交上去，走廊很快恢复了熟悉的喧闹。

　　伊森一出教室就凑过来，语速比平时还快：“最后一题是不是要用法拉第定律做积分？然后把磁通量写成时间函数，再套简单谐振动的公式？”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划，像是在看不见的黑板上打草稿。

　　顾梓聿点了点头：“差不多这个思路，题目没有出得太难。”
　　伊森立刻“啧”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你这种人，没有资格评价难不难。”
　　他每次说这句话，语气都半认真半调侃，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顾梓聿叹了口气：“你假期没复习吗？”
　　“我复习了啊，”伊森反应很快，声音也很理直气壮，说完之后又稍微顿了一下，有点底气不足，“只是…复习得比较抽象。”
　　“什么意思？”

　　“我在想磁场线能不能用拓扑方法描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在脑子里构建模型，“如果把它看成一种连续变形下保持不变的结构...”
　　阿丽亚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没有复习。”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顾梓聿看了伊森一眼，摇摇头，跟上了阿丽亚的步子，两个人很自然地把还在原地自怨自艾的伊森落在了后面。

　　“哎，你们...”伊森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最终只是低声补了一句：“我只是换了个角度...”

　　走廊尽头的窗子外，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地面湿漉漉的，新学期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