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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斑点满身 真的,每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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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做这些任务的时候,心里都怎么想的?”
Alicia问出那句话以后,就低头研究起喝空了的咖啡杯,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把选择回答的权利留给了他。
方灵烨没有立刻回答,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是在替他数沉默的秒数。
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更大了些,玻璃轻轻震着,映出他们并排坐着的影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电脑合上,才终于承认:“我不知道。”
Alicia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起来:“有意思。”
“什么?”
“你没有编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来骗我,这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说服自己,很有意思。”
方灵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搞行为心理学的人都这么讨人厌吗?”
“纠正一下,”Alicia说,“我还没正式修这个方向,目前还只是个爱好者。而且,转移话题意味着当事人不想正面回答。”
“谢谢你刚刚的亲自示范。”
方灵烨几乎被她气笑。他喝了一口已经冰凉的咖啡,一股苦涩滑进喉咙,却没把那点燥意压下去。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他把杯子放回桌上,“为了挣钱?这是正常的市场行为,由供需曲线决定?”
“还是听我承认,我在帮一群懒鬼和骗子?”
Alicia眼神里那种轻快的、逗人一样的笑意淡了一点,换成一种更安静的专注:“我不是要审判你,我只是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定义这件事的。”
怎么定义的?
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打个零工赚点零花钱,就像是去超市收银,或者替别人搬箱子,只不过他卖的不是体力,是脑子。而且赚钱效率比很多正经项目高得多。
再后来,事情慢慢不一样了。钱越来越多,但他还没意识到风险的来临,他也不是没有替自己找过理由,反正这些事总有人会做。可后来坠机事件的发生,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万劫不复。
跟人命相比起来,学术造假算什么,他的双手已经沾血了。
方灵烨靠回椅背,没正面回答:“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Alicia看着他:“什么?”
“我会替客户着想,”他说,“怕他们被看出破绽,会特意留个小错误,或者把结论做得没那么完美,是不是个良心商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Alicia却没有笑,她只是轻轻皱了下眉。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界限在哪,只是一直在为自己找借口。”
方灵烨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偶尔笨一点吗?”
“不能。” Alicia很干脆,“那样我会失去很多乐趣。”
“那你为什么还做?”这样的问题根本不必问,除了为钱还能是为什么,难道是闲着没事干吗?
方灵烨没想着替自己辩解,谁知道Alicia却反应良好地接受了:“这很合理。”
方灵烨有些意外,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
他原本以为,她会皱眉,会露出一点那种“我理解你,但我不赞同”的表情。可 Alicia 没有。她只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Alicia耸耸肩:“真的。我不是在说这件事正确,我是说,世界上大多数事本来就不是因为伟大的动机才发生的,只是因为它有利可图。人总得先活下去,再考虑高尚不高尚。”
“我家以前也没钱,我小的时候,一直在家里的快餐店帮衬,所以我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一件事,当你很缺钱的时候,道德会变得很灵活。”
“相比那些嘴上正义、背地里一团糟的人,你起码挺坦白的。”
“真的,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抽屉,锁着就行了。”
“不过这也有代价,”Alicia手肘支在桌沿,托着脸看他,“如果真的只是拿钱做事,你那天就不会在错过提交之后松一口气。你有点太有道德感了,这对你来说反而更糟。”
她用笔在草稿纸边缘点了两下,“一个人做的事情和自己内心的价值观不完全一致时,大脑通常会自动帮自己找解释,这些解释能帮你把日子过下去。”
“所以我刚才才会问,你心里都怎么想的。因为你定义的方式,决定了你会怎么看待自己。”
Alicia说完就收住了,像是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过界。她重新检查方灵烨刚整理好的数据,过了会儿,又很自然地问:“这个缺失值你是怎么处理的,用插补法?”
话题切得猝不及防,却又顺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方灵烨看着她,有点无奈:“你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这比直接安慰更让人松口气。
“这不是转移话题,” Alicia很理直气壮,“这是尊重边界。刚才我已经讨人嫌了,所以我现在决定做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方灵烨的声音有点闷:“你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没原则。”
“我有啊,” Alicia说,“只是我的原则里,不包括对别人生活方式指手画脚。”
方灵烨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
“你学这个专业挺合适的。”他说。
“哇,这是夸奖吧?那我要记下来,”她立刻从便签纸上撕下一小条,装模作样写了几个字,“来自华纳高材生的官方认证。”
“你真的很夸张。”
“生活已经够苦了,不夸张一点怎么活?” Alicia把那张便签折起来塞进书里,像真的要当纪念品收藏。方灵烨看着她那一套煞有介事的动作,无奈地摇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Alicia终于把数据整理得差不多了。她伸了个懒腰:“我宣布,今晚的我暂时不用死了。”
“恭喜。”
“感谢大师救命之恩,”她一本正经地冲他抱拳,随后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说,“不过你放心,我真不会举报你。”
方灵烨叹了口气:“你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我还没那么健忘。”
“我知道,” Alicia挑眉,“第一遍是说明立场,第二遍是让你相信我的诚意。”
“我可不是担心被你灭口,”她很诚实,“虽然我不太擅长,但我在努力当一个靠谱的朋友。”
朋友。
“还有,我刚刚那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
她正好坐在窗外路灯投进来的那一小片光亮里,卷发边缘被勾出一圈柔和的亮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你其实没有你装出来的那么无所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我也不是要你明天就变成什么圣人。”她耸了耸肩,“人又不是只靠空气活着的。”
“不过有时候,人还是可以稍微挑一挑自己想做的事。”
她笑了一下。
“康拉德资源挺多的,说不定哪天你会觉得别的东西更有意思。”
方灵烨扯了扯嘴角:“你这算什么,心理咨询加职业规划?”
Alicia也笑起来:“收费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空咖啡杯:“下次咖啡你带。”
Alicia把电脑合上,收进包里。图书馆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远处有几张桌子空了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从走廊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低低的滚动声。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绿配色的毛绒帽子,挽了挽碎发就要往头上套。
方灵烨看见那顶帽子,一时间嘴比脑子快,久违地嘴贱了一句:“这配色…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节日精神的。”
Alicia下一秒就把帽子顺手往他头上一扣。方灵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片红绿毛绒。
女孩已经笑出声来,她端详了一下:“嗯,还是跟你更配。”
方灵烨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扯下来扔回去,Alicia接过,慢条斯理道:“我走了,‘朋友’,你也赶紧回去,今晚Krampus可是要出来抓人了。”
方灵烨一脸茫然:“什么?”
“坎卜斯,冥王之子,”Alicia一本正经地解释,“专门抓不乖的小孩。”
她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被抓到的坏孩子可是会被坎卜斯用桦树条打屁股的。”
Alicia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低头重新戴好绒帽,冲他挥了挥手:
“晚安,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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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城,茱莉亚。
这几次的远程课卓有成效,虽然两个人隔着十多个小时的时差,昼夜颠倒地安排时间,虽然宋熙和远在千里之外,没法直接对他上手纠正姿势(幸好),但顾梓聿还是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让师兄从最开始时不时黑脸压不住火气的高压锅,变成了温柔的暖手宝。
“这就对了,”视频那头宋熙和慢慢说,“刚刚那一段,起码有点像话,再来一遍,从头。”
今天顾梓聿回课的是西贝柳斯。顶着高压,他重新站好,随着吐气,弓子沉稳地落在弦上,西贝柳斯第一乐章那段长线条重新铺开。
他刻意压制了自己之前那种急着把声音推出来的习惯,先让弓毛稳稳地咬住弦,把肩膀的重量落下去,再慢慢把弓速提起来。前两拍声音仍然克制,第三拍开始弓毛与弦之间的摩擦逐渐增强,弓速在变化,力量在推进。最后两拍,他几乎用掉了半弓,那种声音由弱到强膨胀的空间感,即使是视频那头的宋熙和,也能清晰感知到。
整段结束之后,宋熙和慢慢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像是在什么休息室里,墙上贴着演出海报,灯光有点冷白,他应该是把手机随手支在哪儿,镜头微微仰着,显得他的下巴尤其大。
“可以。”
这是宋熙和近来少有的、几乎可以算是表扬的评价,顾梓聿偷偷松了口气。他自己也能感觉出来,这一段确实比上次柴可夫斯基的回课稳得多,那种一拉到大段落就开始有点着慌的感觉,这次没出来了。
宋熙和看着屏幕那头的顾梓聿,尽管视频像素不高,也可以看到男孩脖子上被琴磨出的那片糜红印记:“看来你这段时间真是练了不少。”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我上次让你去看的于翔那个访谈,看了吗?”
“看了。”
“他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顾梓聿想了想,慢慢复述:“他说练琴最危险的就是一天练十个小时,但脑子不动,最后只是在重复错误。功夫在琴外,练习的方式可以多样化,即使是生活中,例如散步、跑步时,他也在琢磨怎么拉琴。”
宋熙和点了点头,说:“对,别傻练,要聪明地练,带脑子地练。像你当时准备面试那样,四点多睡,七点多起,一天练十多个小时,不把自己练坏了?可别钻牛角尖啊。”
顾梓聿没有应声,只是抿抿唇,轻轻挪动了一下左腿。
他这次下手有点狠了。之前那块乌青只是有一些钝钝的存在感,现在他只要轻轻扯动一下,疼痛就如影随形。
远程课结束之后,顾梓聿终于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个圣诞周,他一开始效率高得惊人。早上八点进琴房的时候,他能就立刻进入状态,先从音阶和双音开始,一整套Carl Flesch按部就班地走完,肌肉慢慢热起来。然后是练习曲,再进入重头戏的协奏曲,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琴房落地窗外是正在欢庆节日的城市,街上到处是圣诞装饰,城市花园里的天然滑冰场上挤满了情侣和带着小孩的父母,一年一度的节日颂曲在街角循环播放,但顾梓聿的世界里只有他的琴。
他的进度惊人,头两天,他甚至有一种错觉,纽城爱乐的面试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那些原本陌生得近乎顽固的段落,在连续不断的重复里慢慢被驯服。手指找到新的路径,弓子的重量终于压进弦里,音色一点一点稳定下来。
可这种状态往往只能持续三、四个小时。在高度集中精力练习一段时间之后,他拉着拉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那一段其实根本没过脑。弓还在弦上走,手指也在换把,但刚刚那一段,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拉过去的。
脑子已经出走,肌肉记忆自动接管了身体。
他命令自己不许走神,试着重新来一遍,但第二遍还是一样。
第三遍的时候,他干脆把琴放了下来。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他的意志力已经耗尽了,练着练着就会走神,有时突然想起鹿城的冬天,有时脑子里冒出个某个完全无关的和声走向,有时候干脆什么都没想,只是一片空白。
最开始,他用于翔分享的方法解决。离开琴房,茱莉亚离哈德逊河不远,河岸边的步道很长,这时候几乎没有人,他走着走着就开始慢跑起来。风很冷,冰冰凉凉地灌进肺里,冻彻心脾,跑到后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冲击的声音。
跑完回来,再拿起琴的时候,脑子果然清醒了许多。
可这种清醒最多维持两个小时,两小时之后,注意力又开始松动,于是他又去跑,再回来,再练。但跑步会消耗体力,有时他也会骑着共享单车绕一圈,让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但几次下来,他发现一个令人烦躁的事实,这是治标不治本。
每天真正高质量的练习时间就那么点,可他有一堆的谱子等着他。柴可夫斯基还不够稳,西贝柳斯还没从头到尾完整拉过一遍,普罗科菲耶夫更是还没开谱。他突然产生一种非常熟悉的焦躁,那种感觉他不久前刚有过,在刚入学状态不好时、在准备室内乐项目时,在每一次他缺少时间、却又必须要赢的时刻。
那几次,他是靠疼痛撑过来的。
大腿被击中的那一下,那一瞬间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灼烧般的疼痛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切开了所有混乱的情绪。他的世界被压缩到极窄的一线,一个只有疼痛、呼吸和心跳的世界。
顾梓聿睁开眼。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多荒唐,这是在饮鸩止渴。他好不容易才在室内乐演出结束后把这个坏毛病戒掉,怎么能再开始?
——你明知道,疼痛也会上瘾的。
可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你的时间不够了,试音不会等人。
问题很简单,如果能换来两个小时,甚至更久的专注,那么这代价值得吗?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
值得。
他对自己说,只这一次,等这三个月过去,等试音结束,他就停下来,再不用这种方式逼自己。
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顾梓聿先是倒了杯水喝了,然后才伸手拉开了厨房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各种餐具,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支木质锅铲,有段时间没用过了。
他坐下来,把裤腿卷起来。
如果疼痛可以让注意力集中,那是不是可以控制剂量?不是失控地抽打,而是像药物一样使用?
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是一声沉闷的钝响,肌肉瞬间绷紧,他倒吸了一口气。那股疼痛剧烈、无可逃避、潮水般不讲道理地压过了所有繁杂的念头。
他慢慢吐出那口气,坐在那里,等那股疼痛扩散,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毫无保留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世界忽然变小了。等他重新拿起琴,弓子落在弦上的那一刻,注意力已经重新收拢,没有杂念,没有漂浮,只有疼痛,只有音乐。
顾梓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可他没有别的选择,这看起来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他把木铲放回抽屉,轻轻推上,抽屉滑回原位,发出一声轻响。
有些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试问谁可,洁白无比?
每个人都有一个抽屉,里面装着一些不太体面的办法、不能细想的情由、不能见人的秘密。
只要把抽屉推回去,锁好,不去看,人就还能继续往前走。
至少今天回课的时候,师兄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