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月影淮南

3、青玉案

　　景和十五年春，细雨如丝，浸润着大梁皇城的青砖黛瓦。纪飞推开房门，见郭九川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北燕典籍。烛火映照下，那人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间淡色疤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纪飞赤脚踩在青玉砖上，指尖拂过紫檀架上的北燕典籍，抽出一卷汉译的《祁连山兵鉴》。
　　"又在看这些？"他指尖划过书脊上银狼纹，"你们燕国人打仗，真如书中所说，生啖人肉？"
　　郭九川抬头，目光落在纪飞松散的衣襟上——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淡粉色的箭疤，是去年秋猎时为他挡箭留下的。他放下笔，语气淡淡："那是前朝旧事。"
　　"前朝？"纪飞皱眉。
　　"皇祖父统一称帝前，一些野蛮的部落确是如此。"
　　"永始皇帝天纵英明，可谓一世无双。"纪飞叹道，"可惜当今燕帝急功近利，见我大梁比之百年前略有颓势，便举兵进攻。否则，也不至于留你在此孤苦。"
　　"可我却不觉孤苦。"郭九川轻声喃喃。
　　"什么？"
　　"没什么。"郭九川顿了半晌，接着道，"燕军固然败北，梁国皇帝不追亡逐北以绝后患，反而收下降书，倒是仁善。"
　　纪飞只当郭九川不满于他贬低自己父皇，便不再多话。大梁延祚四百余年，已是风雨飘摇。但百足之虫，终是易守难攻。击退入侵的燕军容易，可若继续北上直指皇城，却未必取胜。梁帝软弱昏庸，并无励精图治之心，朝臣见风使舵粉饰太平。这些，郭九川看得清楚，北燕朝廷也自然知道。
　　两人沉默良久。书房中，只听得雨滴敲击琉璃瓦和树叶翻动的声音。
　　郭九川率先开口打破这一沉默："书上说，江南春江水暖，桃花盛放如漫天烟霞，可也是真的？"
　　"真的。母妃曾经给我讲过。只是我从小生在长安，从未亲见。"
　　郭九川缓缓开口道："来日若有机会，等到春和景明之时，我也想与你一同欣赏。"
　　纪飞一怔，随机只是淡淡微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悲凉。今日早朝，北燕密探递来消息：北燕近几个月在百姓中扩大征兵，在军中改良训练规制，只怕是贼心不死，犹企图南下。太平盛世之下，暗潮汹涌。乱世到来之前，半仙国师亦不敢轻言来日。更何况，他们一个燕国皇子，一个梁国宗室。宿命纠缠，人力如何抵挡？
　　他整顿了表情，将书卷拍在案上，勾了勾嘴角："你教我燕国剑法，如何？"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郭九川耳畔，"就当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烛火忽然爆出灯花。纪飞走开，绕到桌案后取出一把长剑："此剑名为'同归'，今日，我将它赠予你。"
　　郭九川的指尖拂过剑鞘上的刻痕——那里用小篆刻着"明远"二字。
　　"我的表字，叫做'明远'。"取'明烛天南，远镇山河'之意。"
　　"很好听。"郭九川取下腰间狼髀石玉佩，放在纪飞掌心上，上有燕语刻着的"承渊"二字。
　　"'承渊'，我的表字。承天之佑，渊渟岳峙。"郭九川顿了顿，"此玉是我及冠时所佩，今日，我也将它赠予你。"
　　纪飞的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银狼纹和中间嵌的狼髀石。这玉触手生温，通体洁白无瑕，郭九川的脸颊却已悄悄泛红——他没有告诉纪飞的是，狼髀石玉佩是北燕皇室成年男子的象征，也是聘娶正妃时的信物。
　　纪飞见他神情严肃，便郑重收下。他绕过青玉案，走到郭九川身侧，在剑鞘上刻下"承渊"两个篆字。
　　刻刀突然打滑，血珠渗入刚刚刻下的篆字，流到压在剑身下的那本《祁连山兵鉴》的扉页上。
　　烛火摇曳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极了后来燕梁边境染血的山河图。

　　四更雨歇时，掌事嬷嬷在青玉案上发现半壶桃花酿和染血的《祁连山兵鉴》，书摊开着漏出扉页，"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十个字洇着新干的墨迹，笔力浑劲，有瘦竹之风。染血的地方却用燕语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明远""承渊"。

　　后来，那本汉译的《祁连山兵鉴》被撕去的扉页出现在燕国太庙的祭匣里，与郭九川的帝王金册同置一龛。而那枚狼髀石玉佩，终是在秦淮河底化作齑粉，随十二颗鲛人泪永沉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