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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溪密云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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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间的灼烧很快让映书无暇再去多想,那抹金甲幻影烟消云散,好像从未出现过。她忍不住“嘶”的一声握住了左手的手腕。
诘安听到动静转过头,下意识伸出手拽过映书的手腕,掀开袖子后入眼的手腕洁白无暇。
映书连忙挣脱开,急道:“我没事,我刚刚就是觉得手腕一阵刺痒,许是衣服磨蹭的。”
“那等回去我再寻些柔软的料子。”诘安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没那么娇气。”映书站起身,道:“我出去透口气。”
她收到了阿昭的传音。
东郊外有条小河,对岸就是那片乱葬岗。见阿昭还没过来,映书就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她听说九重天有位专门掌管凡人运薄的司命神君,那诘安的运薄是怎样的。如果平溪百姓所遭受的都只是神君的随手一笔,那谁还能救他们于水火。
她想,若是有可能,她十分愿意找那位神君问个明白。
“小映书。”阿昭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久等了。”
映书闻声笑着转过来,嘴里却别扭道:“算您大人大量还记得在下。”
阿昭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面色罕见地凝重。
“我这些天往九重天跑了一趟,去仙光府找司命看了那诘安的运薄。”
用司命当时的话来说,其子命簿上就只一句:命星未央血溅尘。
映书有些难以接受,吃惊问:“那我岂不是也要陪他一起死了?”
阿昭轻拍她的头,不太高兴,“你是正儿八经小草修炼得道,也花费了我百年的精心呵护,已经历过天劫,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接着道:“至于那个诘安,如果他死了,那你们的契约大抵也会消失。”
映书一怔,如果诘安死了......
不,那个笨笨的善良的诘安是她在人界见过的第一个人,他还给过自己松子糖。也常是在半夜时分,她昏昏沉沉在睡梦中掀开眼来,顺着声响打开房门,就见他静谧地坐在院中,桌上还堆放着许多医书。他救了许多人,也会再救更多人。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他更为纯真良善,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被一纸命薄决定生死。
“不,我要救他。”映书道。
阿昭皱眉,不解问:“为什么?你喜欢上他了?”
可下一秒他也想到,草木无情,怎么会有这般可笑的念头。
果然,映书也不解,“想救一个人哪有为什么?我想做便做了。”
阿昭笑了笑,问:“你要怎么救?司命的命薄写得一清二楚,诘安他必死无疑。再者,你就算救了又能如何?凡人寿命短短几十载,于我们漫长的岁月相比,不过弹指之间。”
“其他的我不考虑,我眼下只想帮他解决这个瘟疫。”映书道,“我在平溪见到一个被寄生妖寄生的妇人,她身上的藤蔓纹邪气很重,而且我总感觉与平溪所患瘟疫的人有关。”
“你猜的不错。”阿昭走到河边,顺手薅下一根草叼进嘴里,道:“你应该已经知道这次瘟疫与一位将军有关,这位将军姓诘单名一个风字。他死后怨念太重,被寄生妖噬魂藤所啃食怨念,几十年后为祸平溪。”
“那应该如何解决?”映书问。
阿昭却摇头答:“此疫无解。”
沉默片刻,映书道:“我知道了。”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在空中,“我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了,倘若天道如此,那我定会助他破了这死局。”
对此,阿昭表示她可能疯了。
隔着袅袅水雾,映书目光殷切地看着他,接着问:“你有办法对不对,阿昭。”
阿昭似有吃惊,凝目她许久,却面露纠结之色,愈发令人捉摸不定。
见他不语,映书昂起头看他,十分认真再问了一遍:“阿昭,我真的想救他,你有办法对不对。”
闻言,阿昭僵硬地转过身,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道:“找出噬魂藤的藤种,焚烧干净即可。”
映书一喜,“谢谢阿昭!既然这次瘟疫有法解了,那诘安是不是也就没事了?”
阿昭眼中神情复杂,眉眼间凝着隐约倦色,欲言又止。
“那是......那是自然。”
正在此时,诘安的声音在院中出现,映书往那边看去,见此便只好向阿昭告别。
阿昭不耐烦摆摆手往西边跑了,水雾漫过间,他奔跑的姿态忽然凝滞在半空,两团磷火自脊椎窜出,在空中扭结成蓬松的狐尾。狐尾拖曳的妖火将雾气灼出蜿蜒的裂痕,原地只余几缕飘散的红色绒毛。
很好,这只狐狸还能再嚣张些吗?映书一脸笑意目送,末了才想起来,自己下次怎么找他。
这边诘安也找了过来,见映书一个人站在河边,他顺着目光看向西边,问:“方才是有人在此处吗?”
映书转过头,笑了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怎样可以帮到你。”说着看了周围一圈,继续道:“此处很是适合思考。”
闻言,诘安轻笑,点点头,“不错,那你想得如何了?”
似乎听到那声轻笑,她的眼尾微微上挑,长睫卷曲遮住了眼底细碎的光,诘安即使没看见她的眼神,也察觉得出小姑娘的好心情。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映书语气俏皮道:“保密~”
诘安道:“走吧。”
映书疑惑:“回城吗?”
“嗯,杜商时回去要重新递交呈折上京,我们先回去商量对策。”
回到平溪城后,杜商时一纸状书递到了京城。他将平溪城内的情况一五一十写在呈折上,细数了知州的瞒报、疫民看护不得力等行径。
第二日,又一件大事在平溪城发生。
徐东桂死了。
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说徐东桂就是与野男人苟且怀孕,被夫家知晓后无脸再活,便一根白绫吊死了自己。据说死时的肚子还能听到婴儿的哭泣声。
映书他们来到了陈家的房子,屋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房梁上那根吊死的白绫,还没取下来,徐东桂躺在堂屋中间。
诘安走上前,检查她的脉搏和瞳孔,早已没了生命迹象。
陈家人乱作一团,徐东桂婆婆在一旁哭得眼睛都红了。屋外的人还是没有放过这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女子,诘安一股怒气憋在心中,对围观的人道:“她已经死了,你们还围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还要将亡者尊严当作你们的消遣?”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传来一道声音:“我们也没想到她会死啊。”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附和。“是啊,这怎么能怪我们。”
围观者的话,让映书内心都涌出一股恶心,她站起来往那人走去,指尖的灵气已经绕转,诘安连忙拦住她:“映书,回来。”
映书不满瞪了那人一眼,骂道:“若不是你们一个个冷嘲热讽,她至于这般吗?还有脸在这里看,就不怕她的冤魂索上你们。”
那人眼神躲闪,嘴里嘟嚷;“若不是她自己不知检点,我们又怎么会说她,要怪也是怪她自己,还有他们陈家人。”
“对啊,那天要不是陈锦拖着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这又关我们何事。”
“算了,死者为大,都少说两句。”
映书道:“说的就是你,徐娘子死的时候心里肯定有委屈,她会找你偿命的。”
闻言,那人的脸色微白,大声嚷道:“你个小丫头,胡乱说些什么,我跟她无冤无仇,她找我?要找也是找你们,你们都在场,你!你!你!”他的手胡乱指了几个人,“当时你们都在,不要以为她一张嘴说是我你们就能没事了。”
围观的人背着这么一指,又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他们很快就忘了死的徐东桂,都着急撇清自己的关系。
映书看着人群,开始想,这就是诘安要救的人吗?救活了他们,那他自己呢?她开始不懂诘安心中坚守的那份初心是为何,人世间总是浑浊不堪的,贪欲、嫉妒、自私、懒惰、怯懦这些才是常态。他的良善才是最终要了他的命的利器。
最后,是杜商时带了守城的士兵将人群疏散,只留下他们和陈家人站在堂屋里。
他们看着徐东桂的尸体,一时无人说话。
婆婆还在抹眼泪,忽的一下扑到徐东桂尸体上,哭喊:“东桂啊,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就如此想不开啊!”
诘安上前扶起老人家,不料盖在徐东桂身体上的白布被婆婆扯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赫然吓退了灵堂的众人,只见徐东桂尸身爬满了树藤,双眼瞳孔黑的发亮死死盯着房梁。
原本隆起的肚子似乎变得更大了,肚皮还在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诘安猛然想到了那些染了瘟疫的人,他们脖颈上爬的就是这种藤曼纹。他没想到徐东桂体内寄生的东西竟与这场瘟疫有关,那这场瘟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谁也说不清。
“迅速避开尸体!”诘安大喝一声,还不忘拉了把映书。
其他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也下意识退到堂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