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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平溪密云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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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众人退到屋外,徐东桂的尸体已被噬魂藤缠紧。
陈家婆婆看到这副模样早吓得腿直打哆嗦,先前那幅虚伪心痛的做派已然不见。嘴里不断求神仙保佑,“各路神仙,保佑保佑。”
忽的一声,“她...她...诈尸了!”
众人连忙看向堂屋中间那具尸身,只见原本被掀下来的白布不知何时又重新盖好。
映书看向说诈尸的陈锦,“怎么就你一个人看见了,看来徐娘子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生前谁对她百般折辱,死后定是要找那人算账。”她顿了顿,继续笑道:“你说是吧。”
陈锦脸色一白,浑身发抖,对着徐东桂的尸体开始跪下磕头,“嫂子,都是我一张臭嘴,您大人大量,原谅我这蠢笨之人。我不该空口白牙诬你清白,我的错,我的错,我给您磕头。”
诘安看着这场闹剧,心里淤着一层无法言说的痂,恍惚间想起以前师父说他不适合学医,因为死亡总是让他难过,他这短暂的一生,已见过太多的死亡。
杜商时看出他的难过,叹气道:“这都是命,就算不是因为那个寄生的怪病,她也会死。害死她的除了病,还有众说纷纭。”
诘安内心一震,流言蜚语足够害死一个人,世上再厉害的大夫也医不好人心。他仰头望向天,天空阴沉沉,街道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转后落在了长满青苔的瓦片上不动了。徐东桂她现在孤零零一人躺在堂屋中,无人敢近身。
“寄生在她体内的东西可能就是导致平溪瘟疫的源头。”诘安道,“若我猜得不错,这种寄生藤曼通过吸附人体获取能量,后致人精神错乱,最后尸骨无存,化作一滩腐肉。”
杜商时一惊,不知想到了什么,疑惑问:“那徐娘子为何没发病?”
按徐东桂的话来说,她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这寄生藤曼缠身,她却没有任何发病迹象,不似其他人,感染者半月之内几乎都已丧命。
诘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为何,她脉搏不跳,或许早已丧命,已非活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寄生藤曼是解平溪之困的关键。”
映书听了也是直摇头,都快接近正确答案了。
能被寄生妖找上,看来徐东桂生前怨气深重,方才杜商时说得不错,真正杀死她的是流言蜚语,可映书觉得更多的是旁人的冷眼相待。那这场瘟疫本该就是他们该受的,无论是几十年前的将军还是如今的徐东桂,杀死他们的不都是这世间人的丑恶吗?
顺天意,承因果。他们躲不掉。
太医所事务繁忙,杜商时准备返回,看向徐东桂的尸体后,便对陈家人道:“徐娘子的尸身我们还需带回太医所。”
陈锦和陈家婆婆一听连忙答应,恨不得马上将徐东桂打包丢出去。“哎哎,没问题。”
可随行的将士无一人敢上前去搬动尸身。
杜商时气得对着一人踹了一脚,“竟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你们如此拿什么保护身后的百姓。”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人敢上前。
诘安拦住正欲发怒的杜商时,“师弟,我去。”
闻言,杜商时有些不知所措,“师兄!”
诘安温声安抚:“没事,我不会有事。”
在众人的目送下,诘安一步步踏进了堂屋,映书则是回头瞪了一眼杜商时,也跟了上去。
杜商时伸出手去拦,却被映书甩开,她冷道:“这本不该是他淌的浑水。”
杜商时一愣,直望向堂屋里的诘安。
诘安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眼前又是让他一惊,徐东桂的尸身的藤曼消失了,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不动声色将白布放了下来,却见映书也跟在他身后。
映书冲他一笑,“我怕你一个人搬不动。”
诘安牵唇笑了下,就这样看着她,一贯清冷的眸里,此刻燃着热度,多了些他自己也道不明的情愫。
两人将徐东桂尸身搬上了板车,杜商时也走上前帮忙,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搭手。
转眸间,夜色映照着这方院子,院外已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在夜色下略显凄凉。
回去的马车慢慢悠悠,不似来时的急切。映书从兜里翻出一块松子糖,掰了半块递给诘安,道:“吃块糖,不高兴就吃点糖。”
映书的想法单纯极了,吃东西能让她快乐,那诘安吃了东西应该也是会快乐的。
果然,诘安伸手将糖送入口中,吃完莞尔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很高兴。”
杜商时在一旁有些忧心忡忡,这个徐东桂的尸身实在蹊跷。
诘安看出了他的忧心,道:“师弟,事情已有眉目,既知晓了这瘟疫的源头,一定会有办法破解。”
“师兄,多谢。”杜商时忽的沮丧垂头,“若是十年前我会掀翻药炉咒骂阎罗,问他何苦为难平溪百姓,而今早已把医书翻到令我自己都厌恶。”
诘安却道:“你现在也可掀翻药炉咒骂,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你又有什么错。”
活人总爱问大夫“可还有救”,却鲜少有人知道医者指腹早已被面见的死亡蛀出了一层薄茧,号脉时连悲怆都快磨灭了。所以当年师父说诘安并不适合行医,他内心深处藏着无尽的慈悲与爱,总是愿意承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也能包容世间所有的痛苦。
映书凝视着两人,眼中透出复杂的情感。她同情诘安是真,也曾为诘安的纯良感到不快,但也会为知晓他的死感到惋惜。
*
翌日清晨,早起检查的太医发现原本在停尸房中的徐东桂尸身不见了。
太医所乱作一团,大家都听到风声说这具尸身与瘟疫密切相关,待在太医所本就战战兢兢,这下更是栗栗危惧,惶恐从此陨于深渊。
通报给杜商时他们时,他正和诘安在屋内翻看往日记载的瘟疫。
“好好的尸体怎么会不见?”杜商时实在不解。
可这问题满屋无一人答得上来,谁知道好好的尸体会不见,昨日的事本就闹的太医所不得安宁,今日尸身丢失更是搅得一团糟。
一问都是三不知。
诘安还算淡定,只道自己已知晓。
“师兄下一步该做何打算?”杜商时问,“现下唯一的线索断了,我们如何能找到破解之法。”
“平溪往日有过瘟疫的记载吗?”诘安问。
杜商时沉思片刻,最终道:“我并不知晓。”
几日下来,诘安脸上略显疲惫之态,眼皮沉重地垂下,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坚定和执着。
不知想到了什么,诘安转过头问:“城内可还有未腐化的尸体?”
“乱葬岗可能有。”杜商时道,“你是想验尸?”
“如今我可以确定这场瘟疫与那寄生藤曼有关,若能在那些未腐化的尸体中找到寄生藤曼,就能印证我的猜想。”
“那我同你一起。”
诘安摇头,道:“我一人去便好,太医所这边事务繁忙,你就留在这里。”
顿了顿,又想起映书,便接着道:“映书就交给你照看了。”
这话刚好被窗外的映书听见,她气极了,怎么又想抛下她。
于是她在窗外就大声嚷道:“那可不行!”
屋内两个人被惊得同时抬头,映书打开窗户,双手托腮靠在窗台上,正笑意盈盈看向屋内。
这笑容背后又深藏了几分威胁,诘安震惊自己竟能看出。
他尝试商量道:“映书,师弟他在府中会准备许多吃食,你留在这里等我不好吗?”
映书端着笑容摇头道:“不要,我可是要随时随地保护你。你走那么远,我可不放心。”
“你...保护我?”诘安有些不解,瞬间思绪万千。
映书真诚地点点头,“当然。”
杜商时在一旁看得憋不住问,“映书姑娘,你为何老是说要保护师兄?这个我早就想问了。”难不成两人有什么不可明说的秘密。
映书道:“因为诘安他在我身重剧毒命不久矣之际,他善良!温柔!犹如天神降世救了我!人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我自当寸步不离跟着他。”她说到后面越说越坚定,竟是说得把自己都信服了。
杜商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还真是一出戏文桥段,他凑近诘安道:“师兄,我看映书姑娘对你真是情深。”所谓救命之恩那定当要以身相许!姑娘都说得如此直白了,他这师兄怎么半分不懂女儿家心思。
诘安则是微微一怔,摇头失笑道:“言过其实,你这也信?”
杜商时:“你的人,我就不替你照看了。”说完便拂袖离去。
窗外的映书继续笑意盈盈看着他,精致的五官被晨光照映得分外柔和,额前有一缕长发滑落,她腾出一只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虽是笑意盈盈,眼神却淡漠而深邃,让人无法窥视其内。那一霎那,诘安感到一股疑虑从心底升起,她到底是谁?他自己从来不会去深究很多问题,但这个问题他想知道答案。
他在这一刻似乎觉察到一种很隐秘的情绪,就这么幽幽的在这个院中蔓延开,却又最终了无痕迹。当时的他很难用言语去描述这种微妙的感受,等很久以后,他再次回忆起这段,那时已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