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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溪密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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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将徐东桂带进了太医所,映书顺势悄悄跟在后面。
见诘安没有要赶自己回去的意思,她凑到诘安身旁,小声道:“她肚子里真的是水吗?”
映书代入自己想了想,若是她肚子里有水,那她的叶子一定会长得好极了。
诘安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杜商时则是开玩笑道:“映书姑娘,是我的松鹤园太无趣了吗?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映书道:“我还没说你们太不讲义气,昨晚我们明明说好了要一起作战。今天就把我丢下了,居然还敢来问。”
诘安道:“外面太危险了,你待在松鹤园会安全很多。”
映书双手拢袖,微笑道:“你比我更需要保护,诘大夫。”
杜商时忍不住笑出声,拍着诘安肩膀戏谑喊:“师兄啊。”
如果不是受契约的影响,自己怎么会跑去保护一个凡人,映书又开始在心里为自己点蜡,以此慰籍自己。
进了太医所后,杜商时又开始研究起徐东桂的脉象。
一个活人,没有脉搏,简直是天方夜谭。
杜商时一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连脉都诊不出来。
可他就算了,诘安呢?他医术甚至都在师父之上,怎么可能也会诊出如此荒谬的脉。
徐东桂低下了头,道;“谢谢两位大夫。”她知道诘安他们是为了自己才在众人面前有那般说辞,她与陈鸿早就无夫妻之实,根本没有怀孕一说,怎么还会滑胎呢,自己怕是得了什么了绝症。
思考片刻,她解开了衣衫。
诘安和杜商时几乎同时背过身去。
映书不解,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手腕的藤曼纹烫的一激灵,那温度几乎要把手腕烫穿。她背过手运转灵气,指尖化出藤曼顷刻缠了上去,灼烧感骤然消失了。
徐东桂生怕他们错会,连忙解释道:“两位大夫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我肚子上长的东西,绝无冒犯之意。”说完撩起了衣摆,将肚子露了出来。
诘安道:“是我们冒犯你才对,你先将衣服系好,到内诊室再说。”
“对对对,那要麻烦映书姑娘将徐娘子扶到里面。”杜商时有些头大。
映书眼睛死死盯着徐东桂肚皮上的黑纹,一时没听到杜商时的话。
等回过神才应道:“哦哦,好。”
为什么她肚皮上爬满了藤曼纹,害她险些错认是她手腕的纹。可她手上有藤曼纹是因为她本体是草,这是化形后的印记,就像阿昭额间的九尾纹一样。那为什么这个凡人会有这种纹?她方才已经用灵气探测过,十分确认徐东桂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进到内诊室后,徐东桂躺在床上,重新撩起衣摆。映书围着她转了好几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东西。
杜商时伸出手按了按隆起的肚子,目光所触及的大片藤曼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然是慢慢在收缩。
诘安站在一旁没有上前,目光复杂打量徐东桂,他觉得那黑色藤曼纹十分熟悉,蹙眉道:“好熟悉。”
映书点点头,道:“不仅是熟悉,而且你们没觉得它在慢慢动吗?”
杜商时吓得把手收了回来:“哈?这东西是活的?”
床上的女人闻言脸色一变,惊恐道:“两位大夫,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诘安突然问:“徐娘子平日常用当归、桂圆熬粥吗?”
三人看了过去,尤其是映书一头雾水,略表示有些嫌弃。
徐东桂一愣,“大夫为什么这么问。”
诘安笑道:“我随便问问,你随便说说就行。”
“不...不常用。”徐东桂道。
诘安道:“那没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了。一会我给你写个药方,你按照方子一日两剂,五日后再来此处。”
映书拼命使眼色:她不是病啊,那藤曼纹太邪,你别逞能了。
诘安:???
不明所以的杜商时:???
映书试图挽救这两个凡人蠢蛋:“什么病因找到了吗?你们看那个纹像不像一种花啊,草啊什么的。”
诘安道:“嗯,像吗?”
杜商时懵道:“像什么?”
映书双手还在比划试图最后挽救一下,诘安见了她这个样子,忽的低头一笑,道:“放心,等徐娘子喝完药,事情都会解决了。”
等徐东桂离开太医所后,一件令映书困惑的事情也渐渐有了眉目。
世人对妖精的概念都是模糊不清,混为一谈的。在妖界,妖与精通常被分开来看待,妖的行为和道德取向因其本质和修炼程度而异。其中,一些妖修行极高因行伤天害理之事被称妖,而遵守本分修炼的则被称为精。当然,也有一些妖修炼得法且证得道果。
而被妖族最不齿的一类妖就是寄生妖。
徐东桂腹部爬满的藤曼纹很像被某种植物寄生所致,可寄生妖不可能出现在灵力干涸的人界。
这种妖一般都是寄生在强大的妖族身上。
映书仔细想了想,依旧没什么头绪。
这时候,门口传来诘安的声音:“我们要去郊村,你...你要一起来吗?”
映书循声望去,只见诘安身背竹编药箱站在檐下。
映书奇怪:怎么?”
站在檐下的诘安又道:“若不带上你,我怕你一会又悄悄跟上来,与其这样还不如同我们一道出发。”
这还是在特意给自己解释吗,虽然话不是她爱听的,但好在这个主人还是念着自己的~
映书开心跑过去,道:“那就一起出发!”
三人便一道往郊村赶去。
路上,杜商时问起了徐东桂,“诘安,方才在太医所你说人多眼杂不好详说,到底怎么回事?那徐东桂没有脉搏,腹部胀大,这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你怎么就给她开了一副清热滋阴的药方。”
诘安道:“先前我问她是否常用当归、桂圆熬粥喝,她身材纤细羸弱,面部凹陷,可嘴唇红润,精神饱满,说明她气血很足。她没有脉搏却与常人无异,《行医异记》书中有记载寄生一说。母体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寄生物就靠吸噬母体存活。清热滋阴的方子能让寄生物短时间无法从母体蚕食能量,五日后便会自动爬出母体。”
杜商时感叹:“真是闻所未闻,不如师兄见多识广了。”
映书一听到寄生,也来了兴致,没想到还真有寄生妖跑到人界为非作歹的。
诘安道:“师弟也不要谦虚了,这也是我前些年研究蛊毒时候翻看到的书,算不得正经。”
*
平溪的隔离病患的郊村位于东郊,附近就是一个乱葬岗。
他们住的草棚檐角坠着半串干瘪的蒜头,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人的小腿肚高了,很难想象一群身患病痛的人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等死。
除了等死,没有人能在这里看到生的希望。
三人中最受打击的是杜商时,他不断责问自己,他来到平溪后,救活一个人了吗?这一个月下来,死了那么多人,他救活了吗?
他哑口无言。
平时自诩以救天下百姓为己任,身居要职。他当初是如何答应师父的,现下这一巴掌打得他的脸真疼。
诘安他们掀开粗麻门帘时,屋里空气浑浊不堪,二十几张青灰面孔嵌在霉斑斑的柏木隔板上,像药柜里摆错格子的当归——风干的,皱巴巴的,根须都蜷成麻绳。
靠窗的老头总在搓左手中指第三指节,死皮簌簌落在泛潮的草席上,与墙角白蚁蛀出的木屑难分彼此。最年轻的妇人脖颈溃烂处糊着发硬的膏药,她每天辰时准对着铜镜撕下一次,却从不去看镜中翻卷的腐肉。血丝混着脓水滑过锁骨时,倒映在死水般的瞳孔里,竟成了檐角滴落的寻常雨珠。
穿堂风掀动门帘的瞬间,满屋喉管里同时滚出痰鸣。不是风声,是这群活死人用锈住的声带应和着漏风的窗棂。墙角蜷着的少年最安静,他只顾盯着梁上悬的麻绳,看日影如何将阴影从鸦青熬成焦褐——那绳子原是前些天吊死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留下的,如今倒成了整间屋里最鲜活的物什。
角落里老妇人正把最后半勺栗米粥喂进孙儿嘴里。孩子喝得太急,呛出带血丝的米粒,溅在老妇人补了摞补丁的衣襟上。
除了老妇人转头看了过来,其余人都毫无反应。
“诸位,我们是太医所派来的大夫,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诘安表明来意后,一双双浑浊的眼珠终于有了活气——他们终于有救啦?有人来管他们啦?
“大夫,这么多天,城里没人管我们死活,知州也不管我们啦,那些官老爷们都跑了,听说要把我们给活埋哩,天杀的官老爷。”离得近的病患费力抬起手拉着诘安骂,“这些狗杂碎,没一个好东西。”
杜商时张了张嘴,最终咽下了。
诘安耐着性子宽慰:“您别急,此疫来得突然,至今也未有治愈之术。若留你们在城中,家中的妻儿老小都怕是都会被染上,一些体弱的,到时只会......”
映书将杜商时一把往前推,示意他说点什么。
杜商时勉强笑笑,并未开口,他只觉得羞愧。
角落里的孩子睁大眼睛看了过来,他是在场年龄最小的一个。连映书都有些不忍心,见他手里还抓着一个破烂的小布老虎。
诘安走到角落蹲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道:“我帮你把下脉。”
老妇人局促地搓手,忙道:“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映书也蹲在草席前,道:“老人家,您也是病了吗?”
老妇人摇摇头:“小虎他爹娘也是染病死的,可怜留下我这小孙儿。我一把老骨头了,怎么忍心让孩子一个人在这里。”
诘安搭脉的手顿了顿。孩子腕骨凸得像要刺破皮,脉搏微弱得像仿佛随时要散在风里。
“奶奶,我梦见爹娘了。”小虎突然道,“爹爹说河滩芦苇开了白花,要带我去扎风筝...”
孩子瞳仁亮得骇人,说的话让老妇人直接落了泪。
映书心倏得骤痛,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那玄铁护腕还缠着褪色的红绸,战靴沾满血泥,剑穗好像坠有一串铃铛。等她想再细想时,腕间的藤曼纹又是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