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64、途中18

　　三周后，季樱迎来了她的第二次市级中学生运动会。从校运会以来的三周，她将状态调整得更好，于预赛中轻取所有选手中的第一名。

　　奈何春夏之交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这次更是在预赛结束后当晚就下起大雨，到第二天上午雨止住了一阵，工作人员们处理了跑道上的积水，但地面仍比平时湿滑得多，气温也骤降五度左右，同样的热身内容做完后，季樱觉得身子略微发冷。

　　“过抢道线之后优先切入内道，不必急于身位上的领先，加上天气不好，今天求稳为主。注意安全。”检录前，许震说道。

　　季樱点点头，从连廊下走出，鞋尖触地时溅起些微水花。

　　预赛排名第一的季樱，决赛中被分配到第四道，和400米一样，越靠近重点的跑道对选手而言越有利，可以兼顾抢道时的效率与对场上情况的观察。不过，800米项目只有起跑后的第一个弯道是在各自的跑道中进行。跑出弯道后，起跑时的距离差就被弯道弧长的不同追回了。

　　跑道上弯道和直道的交界处有一条被称为“抢道线”的白线，从这条线到终点线的距离，对跑在任何一道的选手而言都是完全相同的，所以过了抢道线，800选手就可以自由地在跑道间移动，选手们此时通常会快速切入最内测的一、二道，在这里完成剩余的赛程。

　　正因如此，800米比赛中，选手相互之间对彼此的影响更大，可以使用比400米更丰富的战术技巧，各自的顺位也更加明确。

　　此外，800米不再采用起跑器，而是统一采用站立式起跑。发令员的口令数，也比400米要少一句。

　　雨后的天气本就灰暗里泛着阴，决赛当天的天气更加反常，乌云从操场上方飞快地飘过，将场地昏蒙蒙地笼罩住了。季樱一边捶打着小腿，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天气，倍感不妙，不知是否为错觉，好像有雨滴忽然落在她的发顶上，让她浑身一激灵。

　　雨，这么快就又要落下来了么？大概等不到她的比赛结束了。

　　季樱回到起跑线前。

　　“各就各位——”

　　她双脚前后开立，屈膝压低重心，上本身前倾将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偏前的位置，背部弓得比较深，接近九十度。即使不再需要蹲踞式起跑了，她还是习惯用尽可能的重心来获取启动加速度所需要的爆发力。

　　800米的发令，没有“预备”，直接鸣枪！

　　像是被枪声号召而来一样，在选手们离弦飞出的同时，豆大的雨滴也穿越阴霾云层落了下来。

　　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流淌，季樱却觉得她的心此时比天气还要冷静，潮湿和冰冷对她是种特殊的刺激，面前氤氲扬起的水雾让赛场周围的观众坐席围栏和铁丝网都坍塌下去，她仿佛孤身一人跑在开阔、平摊的森林之中，道路两旁都是高耸入云的枯枝，雾凇和冻雨沿着枝叶的缝隙垂坠而下。

　　来到抢道线，她从容地切入内道，先是占据了第二名的位置，跟跑了半圈的距离。约莫是因为下雨，整组选手跑得都相对保守，进入下一个弯道时，季樱已经与暂列第一的选手并驾齐驱，而弯道过半后，季樱便切入第一道最内侧，领跑全组。

　　她神情凛然，大口呼吸，从容地奔跑着。雨水不知何时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到这个世界，仿佛天空漏了个缺口，踩下的每一步都扬起绽放的水花，在前掌短钉钉鞋的摩擦下保持着平衡不至于打滑。头发和参赛服也湿透了，胸前的号码牌在风中翻飞作响，风雨将赛场勾勒成为仅属于她一人的乐园。

　　“1分05秒，第一圈最快的一次。”许海越计下季樱第一圈的用时，他和许震正站在防雨的帐篷下看比赛，雨水在帐篷外织起细密的帘子，将选手们的身影也勾勒得不真切。

　　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像在季樱身边保护她的一层屏障，此时她不仅要完成高强度的比赛，还要额外分出体力来对抗风雨的阻力。

　　但她却觉得体能比平时还要充裕，气息悠长不断，摆臂和蹬地的频率都保持着惊人的稳定，800米跑者经常在比赛四分之三处遇到的“撞墙”，即由于身体功能系统切换导致的生理极限，在这场比赛中被轻盈地一跃而过。身前没有人领跑，身后的距离也被拉开，滂沱大雨中，唯有她仍旧以刷新纪录的决心在勇敢奔跑。

　　“季樱是逆境型选手。”一直沉默观赛的许震忽然开口，“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更想赢。”

　　在这场市级比赛中，高三年级的学生刚结束单招测试，不会再参赛，因此只有高一高二参加，季樱只要正常发挥，就能拿到冠军。

　　她想赢下的不是当前跑道上这些人，而是她心中那个更高更远的桂冠。

　　许海越听了许震的评价，心口一颤。他们过去训练也遇到过极端天气，因此他见识过季樱在这种突发情形下仍旧照练不误的身体素质。但现在想来，比起身体机能，这更需要决心和胆识。

　　“你发现了一个很有天赋的选手。”许震郑重其事地说。

　　哗然的大雨声在许海越听来都变得不真切了，唯有许震这句认可让他心跳如雷，移开了目光，嘴角却怎么也克制不住上挑起来。

　　同一时间，季樱以显著的领先优势完成冲线，过线后她继续小跑几步，将速度逐渐减下来，然后在工作人员指引下来到终点附近的帐篷下避雨，裹上组委会提供的毛巾毯，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拿到了市运会高中组的800米冠军。

　　而他们更关心的是这一枪的成绩。800米的一级运动员标准是2分12秒80，如果想要在高水平特招时取得优势，根据往届情形来看，最好能比一级再快上一秒左右。季樱运动会时在不正式的比赛规则与计时方法下跑出2分19秒的成绩，已是她当时的最佳，但许海越觉得这次季樱会比这个成绩快很多。

　　今天她的状态像是被心流选中一般，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还能跑得一往无前。

　　转项原本可能带来的阵痛期，在她身上也完全没有任何迹象。

　　“成绩好像出来了，但是看不清——”

　　许海越探着身子，努力瞪大眼睛看着，跑道对面的大屏幕还顽强地投入使用，打印了选手们的复核成绩，但隔着雨幕，最后两位数字是多少，他怎么也看不清楚。

　　离屏幕更近的季樱却第一时间看到，她先是呼吸一滞，随后滚烫的狂喜将她整个人席卷而过。

　　工作人员正和聚集在这里的选手们说明，由于天气原因，颁奖仪式以及后面的比赛都推迟了，她们可以先回去更换服装，避免着凉。

　　闻言，季樱立刻拎起身旁一把无人使用的伞，刚跑完比赛的身体再度奔跑起来，朝着许海越和许震所在的这顶帐篷，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多少？”许震问。

　　“2分16秒19！”季樱大声说。

　　许海越埋头计算了一下。

　　将训练时模拟测试的成绩也考虑在内的话，五个月的时间，从2分26秒到2分16秒的进步……

　　不论怎么想都过于惊人了。

　　即使有天赋的学生，想要提升这十秒，通常也需要九到十个月的系统训练才能尝试。再用剩下半年时间去挑战和一级最后的差距，并非不可能实现。

　　许海越想，此时发挥作用的或许已不单单是天赋或者几个月内积累的训练了。

　　那是她六年如一日未曾间断过的有氧强度训练，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沉默的日子终于迎来超新星爆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