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65、途中19

　　市运会和八月份的省赛之间有接近三个月的时间，是赛季中用来调养和提高成绩的好时机。

　　这段时间里白昼逐渐变长，气温逐渐升高，训练时的防暑成为难题，光是从学校慢跑到训练场这段路就会让季樱出一身的汗，接下来还要顶着炽热的日头继续训练两个小时。

　　训练场边成箱地堆放着电解质水，为了降温，组间休息时她会直接将水浇在头上。夏天刚刚过半，她的肤色就肉眼可见地晒黑许多，因为总穿着运动背心，肩膀上晒出来一道道边缘清晰的印记。但她最庆幸的还是没发生中暑之类影响训练的不良状况，尽管辛苦，但各项训练内容还是顺利完成下来。

　　训练之余，许震和学员们同步了后续赛事安排。

　　“省青锦的安排出来了，正赛在8月10日至12日，你们这时候已经开学了吧？”许震看了眼季樱，“记得提前请假。”

　　季樱点了点头，市运会结束后不久，高二年级便提前进入一轮复习阶段，而乐中在高二升高三这个暑假按惯例安排补习，准高三的学生七月底就要返校上课，想去参加省青锦就只能请假了。

　　“我们队里总共有五人参加，还是老样子，放假之后有一个月的集训，市里派的教练是我，集训地点会另行通知。”

　　这也是季樱熟悉的环节，只不过去年的集训教练是市教体局那边的老师，而今年，随着许震离开实验田径队回归乐平，由他来带中学组集训也是意料之中。

　　“然后，这届省青锦的举办地点是在怀明市，实验中学本部。”许震说。

　　实验中学本部？

　　季樱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中忽然翻涌起来的情绪。从前的她听到实验中学，会想到它出色的高考录取与竞赛成绩，但现在，她只会想到那个在实验中学就读的，和她同年级的女生。

　　不久前，她刚刚刷到陈天驰参加全国中学生田径锦标赛的视频，在女子800米决赛里，她跑出2分11秒左右，U18组全国第六的成绩。当季樱还在市级比赛上努力奔跑时，陈天驰已经在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选手们同台竞技，并且不落下风。她本以为近两年的训练是在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可现在来看，这距离似乎变得更远了些。

　　省青锦也是十分重要的赛事，又是在实验中学校本部主场作战，季樱觉得她会参加。这会儿还没开始比赛，季樱就觉得自己的气势已莫名弱了一截。

　　“但我觉得你已经进步很大了。”许海越说。

　　季樱将自己的不安讲给他听。他们两个并肩坐在树荫里，背后蝉鸣声震耳欲聋，前方不远处的沥青路面像是要被太阳烤化了，反光刺眼。

　　“当初你第一次看到她跑步的视频时，可是直接发消息问我，‘你觉得我有可能达一级吗’。”

　　许海越非常认真地说起曾经的事，反而让季樱不好意思起来，将脑袋埋在弯起的膝盖之间。

　　“我也说不清楚，明明这半年来我的状态不错，成绩也一直在进步，但想到要去参加省赛，就还是很……紧张。”季樱的声音听着有些发闷，“看了她跑U18的视频之后就知道她的竞技状态也完全恢复了，从训练成绩来看，现在的我肯定是追不上她的，这样来看似乎没必要紧张。”

　　“可能我在意的不完全是比赛的名次，也有其他原因——这是高考报名前倒数第二次达级的机会了，如果这次不能跑到2分12，那所有压力都会来到下半年的省运会，我很担心……”

　　季樱仰起头，换了个姿势，靠在有些粗糙的树干上，内侧手臂耷拉下来，侧着脑袋看他：“还有，去年比赛的时候，她发现我在观察她，于是回了我几个冷冰冰的眼神。当然我知道，这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没人想被陌生人莫名地盯上吧，会被反感也是没办法的事。”

　　许海越推了推眼镜。他脸上的汗水让眼镜有点打滑。

　　他说：“想这么多的话，真的能跑出好成绩吗？”

　　季樱沉默了：“……你说得对。”

　　可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想了这么多事，人怎么可能控制的住思维的活动呢？她也常常觉得人有两面，她只有在跑步时会表现出极为纯粹的心态，平时大部分时候，她对事物都怀着细腻多思的看法，只是如今也蔓延到了跑步上。

　　“还记得那个问题吗？怎么看待跑步、为什么要跑步……这些看似对成绩本身没有什么用处的问题，其实正是决定一个人能跑多远的原因。即使最初的奔跑是纯粹的，但只要一直在跑，总会遇到各种会影响‘跑步’这一行为的事，或是受其影响而产生的事。这种时候，那个最初的动力能推你一把。”

　　许海越偏过头，和她的目光对上，两个人本就坐得很近，此刻更是能察觉彼此的气息。

　　季樱蜷起手指，心脏“扑扑”跳着。

　　她当然记得——

　　因为喜欢，因为想跑。

　　因为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很奇妙，想到这些初心的时候，她就会看到一片安宁如水的蓝天，焦躁的心似乎也会平静几分。

　　许海越接着说：“而且，你可是我爸亲口承认过的有天赋的选手。”

　　季樱一惊，撑着地坐直身体，凑得又近了些：“他真的这样说过？”

　　“就在市运会的时候，你大概不知道，那场比赛在观众视角来看有多么震撼……不过他当然不会和学生说这些。”许海越收起膝盖上的书，“而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

　　季樱试图将回忆倒带到那个天色晦暗、大雨倾盆的日子，但事实上她跑完之后却如同失忆一般，跑步期间的脑海安静得像一片干涸的水。

　　市运会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方面的压力，她不急于在这场比赛出成绩或者是打破什么记录，去年市运会的出色表现给了她很大信心，从预赛开始就稳居第一的排名也让她跑得顺风顺水。加上那极为特殊的天气——在开跑之后才落下的雨，反而更令她多了几分心无旁骛的兴奋。那个时候的她恐怕……

　　“什么都没想。”季樱说。

　　“所以这次不妨也试一试，”许海越说，“除了跑步本身之外，什么都不要去想。”

　　.

　　7月25日，乐平高级中学的高三年级正式开学，在这酷热的夏天，季樱提前成为了传说中压力最大的“高三学生”。与此同时，她的训练并没有中断，在同学们紧张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模拟考时，她在几公里之隔的田径场上做着最后的备赛调整。

　　单纯为了提高实力所做的训练，和试图将身体状况在比赛时调整至最佳的训练，当然是不一样的。在这点上，季樱全权相信许震，只因为那句被他亲口承认的“有天赋。”

　　旁人的认可对季樱而言，是值得十倍百倍努力去兑现的东西。

　　“最近跑得不错。”某次训练后，许震肯定了季樱近日的表现。

　　季樱笑笑，她只是在训练时就开始尝试许海越所说的，在奔跑时只考虑跑步本身。

　　用这样的方式跑下去，仿佛能踏上一条永远无法跑到尽头的道路——如今季樱只是隐约能感知到这样的道路存在，但向其发起冲击时，总会被无名的高墙拦住。

　　为了见证高墙另一端是否存在想象中的景色，她不会停下奔跑的脚步。

　　8月9日，季樱和乐平市的参赛选手们一起抵达怀明市，住在离实验中学不远的酒店。

　　由于暑期天气炎热，省青锦的比赛基本都安排在清晨和傍晚时段，季樱的800米预赛在8月10日晚，决赛在8月12日早晨，意味着她这次要在怀明完整度过三天的赛程。

　　开赛前夕，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参赛包，和许海越发了一条报平安的消息——虽然正在学校上课的他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但自从当初那次失联之后，她就养成了外出比赛时会联系他的习惯。

　　习惯这种东西，说不上来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就和其他的赛前准备一样，组成了大赛前让她镇定下来的流程。

　　而后，当第一缕灿烂的阳光穿透云层，将光辉洒向大地时——

　　在这万中无一的晴朗天气里，季樱高中时代最后一场省级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正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