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63、途中17

　　800米和接力比赛之间有充裕的休息时间，季樱有些无所事事地在跑道上四处眺望，身旁的许海越则已经坐回座位，在膝盖上摊开了一本书看。

　　季樱本以为他又是在利用夹缝时间学习，凑近一看才发现，原来他在看运动会的秩序册。翻开那一页正是校运会接力比赛的分组，高二四班在第七道，旁边第六道是高二六班，第八道则是高三十二班。

　　“高三也能参加运动会？”季樱有些惊讶。

　　“原则上是不能的，但是……大概她们情况比较特殊。”许海越又往前翻了几页，来到“赛会纪录”那一栏，季樱去年创下的女子400米和800米纪录赫然在列，而女子4乘100米接力这一项的纪录则由高二十二班持有。

　　去年破了校纪录的班级，今年虽然升上高三，但仍旧不想错过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参赛机会，又是振奋人心的接力项目，学校应该也会网开一面，允许她们参赛。

　　季樱看向不远处高三年级的观赛区，不像高一高二这边氛围热烈，高三观赛区十分安静，上座率不高，因为很多人选择留在教室里自习，来现场的学生们大都压着声音凑在一起聊天。

　　“我对接力成绩没概念，这个校纪录，我们有赢的可能吗？”季樱更关注比赛本身。

　　“有，”许海越说，“不过很难。她们的交接棒有专门练过，很流畅，而且几个人的百米水平都不错。这几个月你不在学校里训练，可能没关注到，课活的时候我见过她们练习。”

　　“虽然我没看过她们班训练，”季樱搓着手，“但我感觉我们班的接力阵容也是很强的！”

　　.

　　临近中午，太阳完全从云层后探出了头，跑道被晒得粼粼发亮。

　　接力的队友们在前方呼唤着季樱，即将入场检录了。

　　季樱起身准备去检录处。

　　许海越和季樱一同起身，来到场边：“等会儿起跑的时候注意一下，别冲得太快，接到棒之后再冲刺。不然第三棒可能追不上你。”

　　季樱愣了片刻，没想到许海越在这个时候忽然叮嘱她战术方面的内容：“哦，好的……你怎么也下来啦？”

　　“我下来看看，等会儿情况可能会比较乱。”许海越和季樱挥了挥手，朝操场的出口处走去。

　　季樱没想到的是，在引导员领着她们站上跑道之后，开跑之前，还多了一段特别的解说：“这场接力比赛中有一群特殊的参赛者，她们就是来自高三十二班的学姐们，也是接力项目的赛会纪录保持者！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们代表全体高三学生站上校运会赛场，让我们祝福她们，也祝所有高三年级的学生，不负青春，再创辉煌！”

　　广播声在操场上空回荡，场上气氛也被掀至高潮，不仅高一高二的学生为这一安排感到惊奇，先前安安静静的高三学生们此时也全体起立，用力鼓起掌来。季樱站在第四棒的交接区，余光里是仅相隔一条跑道的学姐，这热烈的气氛不是为她而来，但却让她也兴奋起来，燃起熊熊斗志。

　　学姐们固然既优秀又辛苦，但她可不想在这场比赛中只做配角！

　　“各就各位——”

　　场上沸腾的欢呼声平息下来后，发令声沉沉响起。

　　季樱擦了把额角汗水，牢牢盯着前方不远处第一棒的选手。

　　比赛开始！

　　操场再度被沸反盈天的加油鼓劲声覆盖，全场一大半目光锁定在第八道的高三学姐们身上。她们本就在最外道，拥有最多的起跑前伸数，加之第一棒选手的速度就很惊人，在短短的一百米内跑出了一骑绝尘的效果。

　　季樱所在的高二四班在首棒安排的是班内速度仅次于季樱的同学，尽管和学姐同台竞技，但也丝毫不怯场，第二个完成交棒。季樱看了半分钟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呼吸了，心跳得比自己比赛时还快。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让氧气重新灌入大脑。

　　交接区人数众多，情势复杂，季樱在人群中分辨着。高二四班的第二棒在途中跑的时候稍显落后，但交接棒完成得很顺利，仅用半秒就完成了交接，此时仍旧是全场第二名。第三棒选手跑过弯道的弧线，季樱一边压低身体重心做好起跑准备，一边扭着头看第三棒选手的位置。

　　率先来到最后一处交接区域的是第八道的选手，与此同时，季樱身旁那位学姐已经冲了出去，第三棒选手迅速赶到完成交接。

　　但季樱此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班级的选手上，已经无暇顾及隔壁赛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双腿都蓄满了力量，在第三棒距离自己还有五米左右，已经向前伸出手时，拔腿就要冲刺，忽然又想起许海越刚刚特意嘱咐过自己的话，调整了节奏，将速度放慢。右手向后方伸出，虎口朝外，做好接棒准备，下一刻，接力棒被虎口圆融地包裹住了。

　　接力棒从第三棒来到她手中，交接瞬间，第三棒的女生还大喊了一声：“冲！”

　　季樱在握住接力棒的一瞬间就毫无保留地全力蹬地冲刺，那声嘹亮的提醒后知后觉地在她脑海中响彻，让她不由得笑起来。

　　原来队伍里想赢的人不止她一个，即使在这有些特殊的比赛氛围中，她们也想要争取在赛场上闪耀的宝贵机会。

　　前三棒的同学都跑出最好的发挥，将满满的希望交到季樱手中，那她唯有带着这份希望，面对着前方刺眼的阳光与凛风，面对不远处正奔行着的背影，竭力奔跑！

　　“四班加油——季樱加油——”

　　季樱比赛时通常会处在一种溺水般的状态之中，所有发令枪响之外的声音都被过滤掉，即使场下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也会仍会觉得这个世界寂静如斯，只有或轻巧或沉重的呼吸声，时刻提醒着她——跑步是一种多么孤独的运动。

　　但这接力比赛中仅有的，也是最后一百米的距离中，季樱却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欢呼声，像热水入油，她甚至从纷乱里分辨出那些为她们的班级、为她加油的声音，兴奋的、震颤的、沙哑的、声嘶力竭……仿佛全身细胞都被电过，狂欢般的氛围里，她像是长出了一双翅膀，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

　　跑步是孤独的运动不假，但总有团队精神闪耀起来的瞬间。

　　这样的瞬间，就是她为这些运动深深着迷的时刻。

　　季樱和前方领先的学姐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每一步落下，她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试图让迈出下一步的速率比上一步更快，双腿以极限的距离迈开，短短一百米，力量源源不断从肌肉中流淌而出，大臂挥摆得酸痛不已。

　　天空仿佛变蓝也变高了，就像回到了记忆中那个破破烂烂的煤渣地，小小的手攥着同样的接力棒，那时候的她也是最后一棒，是所有队友齐声呐喊的希望。

　　呼吸之间，她已经追到近乎与第八道选手平齐的位置，但象征终点的白线，也已在触手可及之处——

　　压低重心、躬身、撞线！

　　撞线时，季樱心想，一百米还是太短了，再给她一段距离，她会是用肉眼也能确认的冠军！

　　场边传来剧烈的欢呼，分不清是给哪一队，冲线同时，季樱感觉自己和身畔学姐几乎是同一时刻过线，她说不上来是谁更领先，于是缓步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等成绩。竭尽全力的百米冲刺让她埋头喘息了一会儿，下一刻就被扑上来的队友们牢牢抱住了。

　　其他选手也都陆续过线，大家焦急地等待成绩统计，就在此时，裁判席附近却传来些许议论声。

　　“怎么了？”季樱踮脚望去。

　　队友前去打探到消息：“好像是分不出我们和高三哪个才是第一名，现在连小数点后第二位的成绩都是一样的，他们在讨论要不要并列第一。”

　　“过去看看。”季樱说着跟队友们朝裁判席走去，高三十二班的接力队员们也已经等在那里，但一个谁也没能想到的身影早就出现在了裁判席，正和身为主裁的体育组组长一起观看桌上的某样东西。

　　——许海越！

　　季樱赶到时，他正对主裁说：“拍摄出来的结果就是这样，您看下能当做参考么？”

　　“来来，你们也过来看看。”主裁招呼着季樱她们。

　　季樱伸头一看，桌上放着的手机正播放着一段视频，从终点线的侧面录制，刚好录下了刚刚她们冲线的画面。接下来是两张截图，捕捉了两队冲线瞬间，并用一条手绘的红线表示了躯干位置，将这个视频放慢再放慢来看，两队的成绩差异才终于得见。

　　更早触达终点线的那个人是季樱，但两人之间的差距的确非常小，如果没有这个视频，大概就很难判断了。

　　“高二四班是第一名。”主裁宣布，“都没意见吧？也感谢这位热心同学提供的比赛录像哈。”后一句是对许海越说。

　　季樱的队友们已然欢呼起来，高三学姐们也点点头：“可惜了，确实慢了半步。”

　　见结果已定，许海越拿回手机放进口袋，一抬眼就对上了季樱的目光。

　　季樱怎么也想不到许海越刚刚竟然录下了冲线的视频。从赛前调查对手到叮嘱她交接棒技巧，再到因为手计精度不够高而无法决出冠亚的关键时刻，许海越全部在场。一场短短的接力赛，他也做了所有能做到的准备，只要是她的比赛，不论规模，他大概都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应对吧。

　　她用又惊又喜的眼神看着他：“你刚刚是回去拿手机录像了？可是你怎么猜到我们成绩会差不多的！”

　　许海越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我是预言家吧。”

　　两个人对视片刻，季樱大笑出声，许海越也笑得耸起了肩膀。

　　“如果你是预言家的话，”季樱抹了抹笑出来眼泪的眼角，“拜托预言一下，我今年能不能……”

　　她不用将想问的目标说完，因为那个目标很简单，她和许海越都清楚是什么。

　　而许海越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嘴唇动了动：“可以的，今年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