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事旧回忆》晚安安hen不安

6、永远的主人（下） 菲格转身展

　　菲格转身展开双臂，背对着麦尔德。
　　科研所的飞船开火了，不知道是击中了哪里，舱内一阵摇晃。
　　菲格稳稳地站着，麦尔德抽出激光刀，一步步走过去。
　　菲格的身体倒在麦尔德的怀里，它抱着那具身体，看着箱子里的那对眼消失，它怀中的身体逐渐冷却，它低头，看着那些粉色的，被切断的长发。
　　居然会感到疼痛，一种不来自于身体的疼痛。
　　它垂下头。
　　那个U盘里什么都没有，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服从命令。
　　可能是因为，它不希望菲格小姐的身边有另一个自己吧。
　　麦尔德想，它要想办法离开这里，逃出去，找到菲格小姐。
　　飞船被击落之前，麦尔德抱着一个动力推行器，跳入了茫茫宇宙。
　　它半边身体被流弹击毁了，唯独在这样的时候，他无比庆幸自己是机器人。
　　等飞船彻底失去动力系统之后，几艘小飞船靠近菲格的飞船，那些人进进出出了好几趟，像是在寻找什么。
　　麦尔德能想象他们所看到的情景，他们会看见坐标传送箱的残骸，菲格小姐没有头的尸体。
　　其实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但是那些不再存在的事物无迹可寻。
　　麦尔德在他们离开后，艰难地向那艘被遗弃的飞船靠近。
　　它们都早已残缺不全，但那是菲格小姐的东西。
　　他相信菲格小姐不会丢下它，会回来找它，原谅它小小的任性。
　　所以它要在那里等菲格小姐回来。
　　在麦尔德爬进驾驶舱，艰难地用零件修复自己身体的期间，菲格的尸体缓慢地腐烂。
　　它对此无能为力——人类从来都不是不朽的。
　　它学着其它人类的样子，把那具身体做成了一堆灰白的粉末，装进盒子里。
　　它联网的功能早已损坏，身体完全破破烂烂，日复一日地待在没有动力的飞船里，等待着。
　　......
　　菲格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自己仍旧处在细胞活性液里，对面影影绰绰能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橙色头发的女人敲敲玻璃舱壁：“还得麻烦你在里面呆二十四小时。”
　　菲格没有意见——之前对方十分慷慨地把她的意识数据放进了联网的终端机里,，她干脆利落地给自己做了数据体备份，这样就算她的身体不复存在，她也可以“活着”。
　　是，她从来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她遇到了很好的人。
　　菲格在活性液里摆动手脚，艰难地适应着这一具新的身体。
　　不知道是那一句简讯起了作用，还是对方只是单纯出于善心想要帮助她。
　　如果是为了母亲的那些实验数据的话，她恐怕只好毁灭这里的一切了。
　　菲格就这么揣测了一阵子，随后再次沉入数据的海洋里，在对方的数据终端里寻找信息。
　　对方的数据终端还是有一定加密的，水平不算很低，她想解决需要一定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数据连接被强行切断了，意识被迫回到身体里。
　　她发现自己所在的舱内活性液已经被抽空了，那个女人把她拉出来，，给了她一身衣服，让她去洗个澡。
　　可能太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站在热水下的时候，菲格这么想。
　　她居然会就这么无条件地相信了对方。
　　后来了解到这是一对夫妻，菲格表示惊讶。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也能彼此相依着走很远吗？
　　后面的事都异乎寻常的顺利，除了那位女士似乎表现的对她过于关心了。
　　这样的态度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有一阵子也是如此关心她，不过带着几分居心叵测。
　　她没什么顾忌地跟这对夫妻分享了那些事，最后销毁了自己父母留下的所有东西，向他们告别。
　　米笛尔，阿利亚。
　　他们对彼此都只是过客，菲格是这么想的。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的，是麦尔德没有遵循她的命令。
　　也许是意外，但菲格认为这是一次背叛。
　　她两手空空地走出他们的家，回到属于自己的孤独中去。
　　高智商的人从来都是可怕的，菲格独特的网络技术使得她轻松就在几个网络黑市里谋得了一席之地，干上了走私的行当。
　　然而身份的束缚始终太大，“新科技老古董走私集团”由于总裁的拒绝出面多次被怀疑只是一个虚拟集团，还好网络黑市公司本来就带有一定的保密性，菲格才得以继续她的生意。
　　她去了自己飞船被击毁的星域，没有找到飞船，也没有找到麦尔德。
　　“这会是一次背叛吗？”菲格抱着她雇佣星际怪盗从科研所偷回来的玩具熊，躺在飞船的沙发上自言自语，“你说呢，菲格小姐？”
　　偌大的飞船只有她一人，她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孤单。
　　骄傲，孤独的独行者。
　　……
　　麦尔德认定自己是被抛弃了，它的程序日复一日的运转着，却始终没有等到它要等的人。
　　它的菲格小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吗。
　　麦尔德是一个听话的人工智能，但是它有自主意识，这使得它像个人类，而人类是不能独处的，独处久了会胡思乱想。
　　而在某些时候，人的思维甚至会高于本能，思维是可以主宰一切的。
　　麦尔德的思维好巧不巧的就卡在那根筋上，哪怕它的大脑一秒钟可以运转无数次，也迈不过情感的那道坎。
　　在它简单的思维里，它认为这是一次抛弃。
　　它开始憎恶人类，憎恶所有的一切，而把这憎恶反过来加到自己身上，就是对自己至高无上的赞美。
　　它现在开始认为自己的种族至高无上了，人工智能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
　　它非常艰难地修好了飞船，开始到处寻找人工智能成为自己的“手下”，天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始做一个统治世界的梦。
　　......
　　菲格后来听说米笛尔的爱人——阿利亚飞船失事的事。
　　她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只是无声无息地入侵了米笛尔的家居系统，留下了一份简讯。
　　“记得要回来啊。”
　　后来关心的就少了，也是为了不给对方带去麻烦。
　　有一阵子到处都在打击非法人造人和改造人，好像是由于非法人造人在哪艘色情组织飞船上闹出了乱子，阵势之大让菲格的的生意不得不停了一阵子。
　　这个世界是相当奇妙的，它可以使人们彼此分离，也可以使人们重聚。
　　世界也是那么的小。
　　菲格在很久以后终于找到了做公司挂名总裁的合适人选。
　　她给了这家伙相当大的自由权——与要求人工智能不同，她完全不在意对方对于她的忠诚程度。
　　用一句话说，他们只是简单的合作伙伴关系，菲格给的条件优厚，然而她不觉得对方会长久地呆下去。
　　挂名总裁名字叫介，之前在一个色情组织的飞船上卖酒，顺便用职务之便接触一些人，做点生意。
　　菲格觉得实在是可塑之才，就提出合作，把人买走了。
　　——当然应该没有人觉得介是因为商业才能被要走的，这家伙长了一身相当不错的皮囊，肩宽腰细腿长，笑起来贱贱的，说起话来蜜里调油，一套一套的。
　　这么好的条件不做鸭相当可惜，但菲格没有这方面的性趣。
　　两个人合作利用一次难得的机会搭上了星际政府的合作线，给公司开创了新的销路，人脉关系也逐渐广泛了起来。
　　“新科技老古董集团”也成为了一个名气相当大的财富集团。
　　很难得，介成了菲格为数不多的朋友。
　　菲格有时候和介聊天，两个人的共同话题不多，但是总有可聊的。
　　介并不是很了解菲格对那只玩具熊的感情，但很识趣地不会去打扰。
　　菲格也就知道介很迷恋“未来”科研所的一位科研员，好像是做机械工程的，后来坐了牢，判了无期徒刑。
　　她隐隐就有了些印象，好像是米笛尔的儿子。
　　不过年轻人的事搅和太多也不好，菲格就完全没放在心上。
　　一直到介请求她帮忙把那位从监狱里弄出来，她才意识到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这一趟还认识了一位带着人工智能的医生，叫安穆柃枘。
　　菲格不会关心医生，但是这位医生拥有一对一看就很非人的耳朵。
　　——她是人造人。
　　菲格一开始不知道该用什么心理去看待这位人造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是同类，但是菲格依然抵触有关人造人与改造人的一切，又想到之前非法改造人们闹出的那档子事，她心里也隐隐对这位医生的来历有了点猜测。
　　不过经过一点沟通，她居然很惊喜自己拥有了一位同类，她们相谈甚欢，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详细谈起自己的过去。
　　安穆有一个智能程度很高的人工智能，叫赛恩斯，据说是她自己制作的。
　　不得不感叹人造人的先天优势，人类里的天才很少，但是人造人天生就可以在某一方面登峰造极。
　　当然有一些缺失的方面就很难弥补——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会想研究改造人，这才是“超级人类”的巅峰形态。
　　那个人工智能让菲格想起麦尔德，那个了无音讯的人工智能。
　　她总在疑惑塞恩斯和麦尔德一样拥有完全的自主权限，但是安穆劝她打消这种疑惑，并且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制作的人工智能就是普通的人工智能。
　　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疑惑的，菲格没有见过那个人工智能用第一人称称呼自己。
　　......
　　安穆会离开，但是离开之前出了点问题——她的人工智能不见了。
　　那是很奇幻的经历，塞恩斯被麦尔德拐走了，其实一同消失的还有一些低端人工智能，不过看起来没有人在意它们。
　　在发现罪魁祸首是谁之前，菲格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偷这么没有品位，来走私犯的财富集团偷一个外来的人工智能。
　　是金钱已经不能对人产生诱惑了吗？
　　后来明白了，那不是人干的，是人工智能。
　　本来是让那些年轻人过去的，但是看清那艘小飞船的时候，菲格一下怔住了。
　　难怪对方能够这么轻松的入侵她这种网络信息技术专业人员的防火墙，因为那个入侵的，正是曾经陪伴她工作每个通宵的人工智能！
　　那么那些加密方式，除了她，就只有麦尔德更清楚了。
　　她带上了医院的前台助理，让她开飞船，一路连接上那破旧的小飞船的系统，一切都没有变，配对密钥都是原来她设置的那个。
　　菲格心里却没有太大的触动，她只是破解了飞船内部系统，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飞船，看见他们正在对峙。
　　麦尔德早不是之前那个高大英俊的机器人，现在的它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堆破铜烂铁拼凑的产物，半个脑袋都是生锈的零件拼起来的，后面还滑稽可笑地安装了一块太阳能板。
　　她面无表情地掐掉监控画面，开始查找人工智能的备份。
　　这飞船没有连接外部网络，难怪她一直找不到。
　　但是清除那些备份就相对简单的多，她抹杀掉了麦尔德的所有备份，直到确定只剩下主机。
　　麦尔德当然不可能有所察觉，于是他们有了一段对话。
　　“入侵者！你是谁！”
　　菲格不理会对方的愤怒，也无意隐瞒或者强调自己的身份。
　　她只是回复。
　　“我把菲格小姐带回我的身边了。”
　　“那只玩具熊，我没有遗弃它。”
　　然后她按下确认，看加载条一点点推进。
　　干这样的工作其实完全不难，这系统的加密几乎都是她自己的手法——这个人工智能学习这些的唯一途径就是看她工作。
　　最后她走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态度平静的像是去见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
　　她知道麦尔德会知道她来了，但是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毁灭它。
　　毁灭所有的背叛。
　　......
　　麦尔德看见了那熟悉的脸，它的主人来了。
　　它突然就感到没来由的恐惧，它发现接下来的事是它无法预料的。
　　它希望菲格会带它走，告诉它自己从来没有丢下它，会像回去带走玩具熊一样带走它。
　　但它只能说一句：“菲格......小姐......你怎么......来了.......”
　　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局促地站着。
　　那些所谓的大事业已经忘却到脑后了，他现在希望.......
　　得到一个回答。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菲格小姐，您是回来找我的吗？”麦尔德在等待一个答案。
　　“是的，麦尔德，我确实死了。”菲格走上前去，“不过关于你的权限我一直保留着。”
　　菲格捧起麦尔德的脸，麦尔德想把脸扭开——它不希望菲格就这样注视着那丑陋的半张脸。
　　但是他贪恋那点温度。
　　“我说过让你等我回来。”菲格在笑：“那么，是谁擅作主张离开了？告诉我，麦尔德。”
　　麦尔德只能说，对不起。
　　它不希望菲格这样冲它笑，它很清楚，那绝对不是笑。
　　它希望菲格会原谅它。
　　麦尔德跪下了，对着菲格看起来是要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菲格那样。
　　但菲格说，可惜了，但那不行。
　　“因为你背叛了我，也失去了你的所有价值，变成这样是你咎由自取。”菲格转身走近，把枪口抵在麦尔德的左眼上——那本来应该是左眼的位置，不过现在只剩乱七八糟的零件。
　　激光束穿透了麦尔德的主机，烧毁了那些零件，空气中满是金属熔融的气味。
　　那金属的躯体轰然倒地，麦尔德维持着最后的表情。
　　......
　　安穆抱怨菲格没有早点告诉她塞恩斯被强制关机了，动作还是没有变，那激光枪一直抵在她头上。
　　被自己做的人工智能拿枪指着，应该不会是什么好的体验。
　　安穆看起来完全没有阴影，也完全不在意身边的人工智能是否有危险。
　　菲格不得不感叹人造人真是天真无邪没心没肺。
　　她看看地上的麦尔德——激光烧掉了那些它自己拼凑的部分，看上去稍微顺眼了一点。
　　她说：“走吧。”
　　于是那艘漂流了数百年的飞船在爆炸中走向最终的毁灭，埋葬了发生过的所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