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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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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辉的事情总算解决,李方俊还特地带了儿子上门道谢,或许是经历了这一场大事,眼见家人为了自己的事多憔悴操心,李辉一改从前的骄纵跋扈,变得懂事乖觉了不少。
邻水村又恢复了原先太平的日子。李芸棠手里的那支笔也如同之前一样消失不见,谈寅说这是对方夙愿已了,执念一消,这些东西也就消失不见了。
由于谈寅帮着解决了这一桩大事,李爷爷对谈寅更加喜欢。这些日子里,谈寅住在家中,常帮着做家务干杂活,手脚麻利勤快,说话做事也都得体,李爷爷便更加要求对方留下来过年,等开学了再和孙子一同回学校。
谈寅想着麻烦人家,便要给住宿饭食钱,李爷爷把脸一冷,故作生气道:“你来我们家就是客人,我们也乐意招待你,先不说你帮着家里做事又是芸娃子的朋友,就是一般客人来家,也没有见收钱的。”
李奶奶也帮着把钱塞回谈寅怀里,说道:“你这孩子,客气什么,你跟我们家芸娃子一样,家里没有爹妈照看,我们两口子都心疼你们这样的孩子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你计较这些。”
老人的慈爱让谈寅想起来自己的外婆外公,心早已软了下来,见老人坚持,他只好把钱收回来:“那就谢谢爷爷奶奶了。”
李芸棠在厨房里听见他们说话,探出个头来,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快来帮我把橱柜里的碗碟拿出去洗了。”因着快要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做一次大扫除,想着过年走亲戚的多,难免要多用碗筷,橱柜里的碗碟一年到头又用不了几次,所以每逢过年之前都要洗一洗。
谈寅只说好,李奶奶也提出跟过厨房去帮忙,李爷爷则负责洒扫堂屋和卧室。
谈寅洗完碗碟,将其分门别类码成几挪,李芸棠则负责把这些碗碟放回橱柜里。或许是太认真,李芸棠低头整理碗碟再抬头时,一个不防将头撞上了橱柜底。
“砰”的一声,李芸棠只得觉眼前一阵昏花,李奶奶听见了这响动,立马上前查看,确认没有伤到才半是责备地怪他不小心。
李芸棠揉了揉脑袋,惊觉头顶一片粘腻,以为流了血,正要在老人面前遮掩过去,谈寅就指着他说道:“你头上有油。”
原来橱柜一年到头不洗,底部沾了不少油腻,李芸棠抬头一撞,倒把油擦去不少。
李奶奶: “哎呀,怎么搞得,赶紧去把头洗了。”说罢,便着手去烧水要给孙子洗头。
洗完头,谈寅已经整理好了橱柜,李奶奶又忙着张罗给孙子吹头发。李芸棠不好意思,当着谈寅的面,觉得奶奶还在把自己当小娃娃照顾,推拒道:“奶奶,我自己吹就好了。”
“有的地方不好吹呀。”李奶奶说。忽然转念一想,猜到孙子是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这么被照顾,打趣道:“这么大个人了还不好意思什么。”
李芸棠推拒不过,只好让奶奶把头吹干了。谈寅就这么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等李奶奶走后,他才突然说:“我外婆以前也这么给我吹头发。”
李芸棠看了他一眼,想起他之前说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比起自己还有爷爷奶奶,谈寅不可谓不孤独,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怜悯,道:“你一定很想你外婆吧。”
说完,又想着安慰他:“你也不用太伤心,只有你过得好,她在天上才会放心。”
听了这话,谈寅表情一阵变幻,隔了半晌才道:“我家人他们没有去世。”
李芸棠顿时大囧,只觉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嗫嚅道:“抱歉,我看你之前说一个人,就以为……”
“没关系,”谈寅说,“只是现在也很难再和他们见面了。”
李芸棠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你之前为什么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谈寅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自从我爸妈离婚之后再婚我就很少跟他们再来往了。”
李芸棠好奇:“你爸妈离婚了?”
“对,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谈寅嘲弄地笑了笑,“我爸出轨,私生子只比我小三个月。”
李芸棠虽然十三岁就失去了父母,但在他的记忆里,家庭氛围一直都很和谐,父母也很恩爱,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很是不屑,颇为谈寅和他的母亲不平,义愤填膺道:“那岂不是你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出轨了,太过分了,怎么这样啊!”
“对啊,怎么会这样呢?”谈寅想起那个父亲,就觉得可笑,“我妈妈刚知道的时候也不相信,之前我爸一直表现得很爱她,很爱这个家,结果,他早就出轨了。”
“后来我妈跟他提离婚,他还不愿意,跪下来跟我妈认错,我妈只觉得恶心。后来为了让我妈妥协,他就拿我做幌子,说孩子不能没爸爸,让我妈替我想想,甚至到了最后,还偷偷把我藏了起来,不让我妈见我。”
“那他出轨的时候怎么不为你想想呢?”李芸棠撇了撇嘴,表情忿忿的,“那最后怎么还是离婚了?”
谈寅不自觉攥紧了衣角,道:“我妈妈为了我,跑到那个私生子的学校去堵人,当着很多人的面大闹,说不把我还给她,她就不让他们一家子好过。我爸爸这才把我送了回去。”
说到这里,谈寅神色变得温柔而悲凉起来,轻轻地说:“我妈妈本来也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大声说话的。”
李芸棠心都揪了起来:“你爷爷奶奶不管吗?”
谈寅冷笑着说:“到底怎么样也是亲生儿子更重要。我爷爷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外面有个孙子,帮着我爸瞒着我妈不说,还时常接济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事情败露以后,他们还来劝我妈原谅我爸,后来他们去世的时候想见我,我也没去。”
这是谈寅第一次在李芸棠面前说起他家里的事,也是李芸棠第一次见到谈寅这么外显自己的负面情绪,他心里不由得都柔软了几分。
大概是有了这么一次交心的谈话,俩人的关系都亲近了不少,有时候俩人还会说些俏皮话互相逗乐。
日子一天天这么过去,直到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开始着手准备年货。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太大,所以为了减轻劳碌,家里并没有再养猪,一应猪肉腊肠等年货都得上乡里的街上去买。
今年这事便全落到了李芸棠和谈寅俩人身上。
去街上的路途远,又多山路,弯弯绕绕陡峭难走,俩人一大早出门,到了街上已是临近中午。
俩人在街上逛了一圈,置办好了年货,顺便在小摊子吃了午饭,才再度启程回家。或许是置办年货的缘故,来赶集的人很多,俩人回家的路上同时有三四个人一道顺路。
其中一个穿着棉服的女人笑着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娃娃,怎么没见过?”
李芸棠回答道:“我们是邻水村的,你们是哪个村的?看着不认识。”为首的戴着毡帽的老头哈哈笑道:“我们是凤凰山的,去邻水村办事的。”
凤凰山地处高山,是乡里几个村子中离邻水村最远的,听说是来邻水村办事的,李芸棠只当是谁家住得远的亲戚,便没有再问。
大概是年纪大了腿脚不比年轻人利索,没走多久,在山路转弯处,李芸棠和谈寅就渐渐走到了一群人最前头,等到转过弯道,俩人走了许久后面的人才慢慢跟上来。
寒风料峭,山高路远,将冷白的天衬得高深而广阔,四周除了偶尔间杂着几声人语,一片阒寂。山道上就这么零零散散五六个人在走。
走了一会儿,谈寅突然快步走到李芸棠身边,奇怪道:“后边怎么少了一个人?”
“大概是落到后面去了吧。”
“不对,”谈寅否认了这个说法,“刚刚过了弯道就是一条直路,我注意了半天也没见那个人戴毡帽的老人跟上来。”
李芸棠回头一看,果然少了那个老人,怪异的是,就算平白无故少了一个人,其余人也仍旧照常赶路,就像没有发现似的。
山风迎面吹得呼呼响,直吹得李芸棠身上一阵寒颤。他心里怀疑,直觉又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只好闷着声往前走。又走了一阵子,谈寅又靠过来悄声道:“又少了一个人。”
李芸棠这下没有回头,只悄悄用余光瞟了一下:的确是少了一个女人。他没再说话,只是拉着谈寅默默往前走,步子也不自觉快了不少。
这一条路上并无其他岔路口,也没住什么人家,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接着消失呢?李芸棠暗自纳闷,再者,那老头说了是要到邻水村去,可离村里还有些距离,人却不见了。
想着连日来的各种离奇遭遇,李芸棠只觉后背发冷,连周遭的温度都像降了几分。就当李芸棠走到下一个转弯口时,他下意识往后一看,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李芸棠极力平复心情,想着马上就要到村口,只顾着大步往前走就是了。正想着,前面的谈寅忽然停下了脚步,李芸棠诧异地往前看去,却发现那几个消失的人居然走在了他们前面,为首的老头站在一棵树下,阴恻恻地盯着他们。其余的几个人或面无表情,或哭或笑,站在老人身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俩人。
谈寅没事人似的,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怎么走到前面去了?”那老头仍旧看着他们,答非所问:“我们是凤凰山的,去邻水村办事的。”
老头身后穿着棉服的女人笑着问:“你们是谁家的娃娃?怎么没见过?”
面对与之前如出一辙的话,谈寅没有害怕,淡淡道:“你们是凤凰山的人吗?”
对面几个人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俩人,谈寅开玩笑似的说:“你们总不该是凤凰山的鬼吧?”
此话一出,那女人也不笑了,恶狠狠地盯了俩人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女人一离开,其余几个人也跟了上去,没走几步就这么离奇地消失在了俩人的视野之中。
李芸棠目瞪口呆:“怎么回事?就这么走了?”
谈寅笑着说:“不走还能怎么样,身份都被说破了,再留着岂不是没意思。”
李芸棠奇道: “难道不是得纠缠一番吗?而且他们为什么跟着我们?”
谈寅没有直面回答,只是说: “古时候有个故事,说有户人家里面有两个仆人,一天其中一个仆人要离开了,临走前对主人说:‘我其实是只鬼,你家的乳母其实也是个鬼,你要小心她。’说完就离开了,主人好奇地找到乳母,对她说:‘走的那个仆人告诉我了,我已经知道你是鬼了。’乳母听了很生气:‘您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呢?’说完,乳母化作一股烟就消失不见了。”
李芸棠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谈寅说:“意思就是,有些鬼会像人一样在人间生活,但只要说破他的身份,他就不能再留在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