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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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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快走到岔路口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正是村里小学放学的时候,零零散散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嬉笑着路过。
那赵光棍跑了没多久,心里仍暗暗气愤老村长坏了他的事,让他今天没要到钱,谁知恰巧碰到孩子们放学,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掉了队,一个人孤零零地坠在最末尾。
赵光棍认出是村里王良秀家的外孙女,爹妈都在外面打工,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外婆在家照看。
他一辈子没能娶上媳妇,撞见小姑娘一个人走,心里看得痒痒,当即脑子气血一冲什么都不管了,跑上前去就对那姑娘搂搂抱抱,一边把小姑娘往路边草堆里推一边还要亲她,嘴里还嚷着:“我就亲亲你,什么也不做。”小姑娘吓坏了,拼了命地打他,挣扎呼救。
说来也巧,这呼救声恰好就被李芸棠他们给听见了,慌忙寻声跑去,就看见赵光棍正行猥亵之事,谈寅气不过,上前就一把把赵光棍拉开,随即就照着对方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赵光棍捱了一拳之后脑子即刻便清醒了,见事情败露,忙不迭地跑了。
小姑娘在一旁余惊未定,脸上挂着泪珠,抽抽搭搭地哭泣。李芸棠则不断安慰着她。
大概是才受了惊吓,面对两个陌生的成年男性,小姑娘仍旧心存防备,把书包放在身前紧紧抱着。李芸棠把手机拿出来,调出自己的学生证,说道:“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上面有我的学校和名字,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
小姑娘看了一眼学生证,见上面写着渝州大学四个字,才慢慢放松了警惕。
村里老师常跟孩子们说要好好学习才能走出大山,考上大学,是以孩子们从小就觉得大学生很了不起,这下见了学生证,她才肯相信眼前这个好看的哥哥是好人。
谈寅眼见赵光棍跑远了才转身回来,担心自己走后男人还会再偷偷跑回来,谈寅便对小女孩说道:“小妹妹,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也知道赵光棍这个人最是馋嘴油滑脸皮厚,在庄子里是出了名的无赖,心里也怕赵光棍会之后再转头回来,当即便点点头:“谢谢哥哥。”
与柳家庄的富足相比,王家可谓是其中的异类,日子过得贫苦,住的是泥墙土瓦,吃的是咸菜清粥。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光棍才敢向她家的女孩儿下手。他想着先不说女孩子为了自尊会不会选择封口如瓶,就算事情败露,她说了,在村里这样一个流言可以杀人的地方王家绝对不会想要大肆宣扬,更遑论以王家的人力财力,去花钱找律师送他上法庭吃官司了。
得知外孙女受了赵光棍的欺辱,王良秀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亲自去把那畜牲给劁了,只恨自己年老体衰,又顾及外孙女的名声,不能让外人知道才不能行事。不过万幸有这两个年轻人过路搭救才没酿成祸事。
她感激地拉住李芸棠的手,连口称谢,还不忘恨恨道:“姓赵的杂碎真是个畜牲!只恨她爹妈不在家,女孩儿的声名又重要,不能亲自料理了这个东西,不然非得上门打断他的腿不可!”
赶着眼前正好有个合适年纪的人,谈寅便想着问问柳倩的事,还特意避开了女孩儿,问:“婆婆,我想向您打听个事儿,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说?”
“你问吧,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隐瞒的。”
知道是问柳倩的事,王良秀特地找了个由头把外孙女支开,这才慢慢地说了起来。
据王良秀说,柳姓是村里的大姓,柳家也是村子里的大户,不知道惹多少人家羡慕。只可惜生了三个,都是女孩儿,但这三个女儿性格都很要强,人长得也漂亮,尤其是二女儿柳倩,更是其中翘楚。
在当时那个文化普遍不高的时代,柳家三个女儿都念过书,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理想媳妇。柳倩从小就爱看书,整日里梦想着要当作家,可惜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去了县城里的纺织厂当女工,后来还谈了一个外地的男朋友。
只可惜他父母嫌外地偏远,舍不得女儿远嫁,死活不同意。恰好村里的富户赵家上门说亲,他父母就想把二女儿说给赵家。柳倩不同意,回家大闹了一场,之后又回来了一次,听说是和男友分了手。后面就听说她回来和赵家定了亲就又回了县里,结果没几个月,柳倩不知怎么就吊死在了自家的柴房里。
而赵家那光棍,之后每每快要谈成的亲事,也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搅黄。
故事说到这里,王良秀就停了下来,李芸棠有些好奇,问:“她怎么突然就同意和赵家定亲了呢?”
“谁知道呢,”王良秀感叹道,“哪有姑娘不嫁人的,反正都要嫁,跟谁不是一样呢。”
李芸棠和谈寅对视一眼,随后告辞离开了王家。回到家里,李芸棠和爷爷说了柳家的事,又提起村长愿意从中帮忙说和。李爷爷这才放下心来:“这样就很好,我们就先等,等过几天你再去问问村长探探口风,事情了了也就好了,要是不好,少不得我这个老头子亲自跑一趟。”
李芸棠和爷爷说完便回房休息,却看见谈寅正站在书桌前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入神。
“你在看什么?”
谈寅闻声回头,李芸棠才看清他的是他小学时候的毕业照。
“你的照片掉了。”谈寅指了指他的抽屉,李芸棠才看见抽屉后缝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掉出了里面的照片。
谈寅把照片还给他: “你在春蕾小学念的书?”
“我八岁后转校在春蕾中学念的书,”李芸棠自然地结果照片,“之前的学校我记不得了。”
“原来是这样。”谈寅轻声道,仿佛解开了什么谜团似的。
柳家庄,赵家。
赵光棍躺在床上,咂摸着嘴回味着今日一亲芳泽的欢喜,少女莹润的肌肤带来的柔腻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只可惜中途被两个碍事的家伙打断。
他躺在床上浮想联翩,久远的记忆也随着放空纷至沓来。他想起那个漂亮而烈性的女人,对方惊恐而仇恨的眸子犹在眼前,就像她手里带血的笔尖。不过也可惜,终究没能成事。就在他仓惶离开柳家时,正好被人看见,于是流言四起。
记忆逐渐深远,赵光棍眼神恨恨的,为自己不平。要不是那个贱/人,自己怎么会一直找不到媳妇,成不了家。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消沉堕落至败光家产了。
隔壁屋子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啃食什么东西。想着自己所剩不多的余粮,他拿着扫帚悄悄靠近。声音一直断断续续,怕惊动老鼠,他轻轻推开门。
一双正在挣扎的脚蓦然闯入眼帘,他这才明白,根本没有老鼠。一个女人正悬挂在房梁上,痛苦地挣动着身体,带动着木梁发出微微抖动的声响。
赵光棍此刻只想骂娘,什么东西,上吊还跑到别人家里。他虽然不是东西,可也不想家里白白死人惹得晦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想把人弄下来。
“咔嚓”一声,女人的颈骨断掉,软趴趴地歪倒在一边。赵光棍见死了人,吓得杀猪般地喊起“死人啦”,然后支着两条腿就歪七倒八地往外跑,他慌乱地扒着栏杆飞奔下楼,突然脚一软,整个人往前飞去。
一根腥臭的麻绳突然出现吊住他的脖子,随后骤然缩紧。赵光棍挣扎着想把绳子弄开,一张女人的脸赫然倒挂着闯入他的视野。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看见这张脸,赵光棍裤子都湿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女人禁闭的双眼蓦地睁开,露出一对几乎被眼白占满的眼睛,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是针刺般穿透了他最后的意志。
第二日,柳家庄发生了一件大新闻。素日里最是讨人嫌的赵光棍离奇死在了家中,且死状极为诡吊,嘴里被塞满了头发不说,下身也被人切掉了。
王良秀等一干村民知道了只觉得大快人心。这赵光棍整日游手好闲不说还时常跑到柳家勒索钱财,看见年轻媳妇就满嘴荤话出口调戏,如今他死了,反而干净。
也恰好是这一天,柳家上门拜访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家命案的刺激,柳父今日说起话来也客气了不少,没有再颐指气使趾高气昂。赵家那件事影响大,就连邻水村也不少人知道,李芸棠猜到了对方上门的原因,也不急着谈,而是先把对方请到客厅坐下喝茶,等着对方自己开口。
柳父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道:“上次你来找我说的事村长也跟我提了,我们想了想,毕竟是一家人,既然倩儿想回家,那就让她回家好了。”
“这当然是最好的,只是——”李芸棠看了柳家人一眼,故意卖了个关子,把那支笔拿了出来,“我想知道,这支笔是不是跟柳倩有关?”
见了这支带红线的笔,柳父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撇了一下,柳家大姐更是眼神飘忽不定。
为了从柳家人嘴里撬出话来,谈寅有意吓唬他们,阴恻恻道:“昨天的事你们肯定也知道,她可不只是想回家这么简单,要是还不说实话,恐怕就不是姓赵的下场那么简单了。”
柳家人本就心虚,谈寅这么一说便倒豆子似的把柳倩的死因抖了出来。
柳家大姐说,这支笔是柳倩十八岁高考时父亲特地从县里给她买的,她喜欢得不得了,高考时为了讨个彩头,特地绑了一条表示吉利的红线。后来她也是用这支笔写了绝笔书。
李芸棠: “她为什么要寻短见?”
柳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丫头从小就爱看书,高考失利后不死心跑去杂志社投稿,阴差阳错跟县里一个小杂志社的编辑好上了。你说她一个纺织厂女工怎么可能跟一个大学出来的编辑走得长远,况且人家还是外地人,根本不可能娶她。
“我和她母亲不同意,她就跟我们闹,还说什么‘如果不让我自己选,我宁愿终生不嫁’这样的混账话,后来听说她和那男的分了手,我们就想着在村里给她说一门亲事,后来她大概不满意,就……就寻了短见了。可我们明明是为了她好啊!”
李芸棠一听这话就觉得窒息,也知道他必定没说真话,直接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说真话,那就算了,反正到时候她要找的人也不会是我们。”
柳父听见李芸棠这么说,恐惧和心虚化为羞恼的愤慨: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好,既然这样,我再问你一句,柳倩生前是不是已经怀孕?”想起之前那个男孩,李芸棠只以为那是柳倩未出世的孩子。
“你少胡言乱语,我柳家的女儿不可能做出这种丑事!”
见父亲大怒,柳家大姐怕惹得对方当真不愿意再谈,直接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那二妹第一个找的绝对是柳家。
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昨天夜里便已有端倪。
昨晚柳家正吃完晚饭围在客厅看电视、聊天,忽然电视声音就没了,刚开始都以为是错按了静音键,可后面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楼上书房传来轻微的声响,他们敢肯定,那一听就知道绝对是人在走动时发出的声音。那脚步声轻缓,像是女人在走路。
客厅内顿时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很快,脚步声消失了,隐约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听见那声音,柳家两位老人并两姐妹几乎魂飞魄散。
那声音正是柳倩的声音,说的恰好是她绝笔书上的内容。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大,一道凄厉的女声响起:“既然不肯成全,那我死也只是柳家人!”
第二天赵家的事情传来,柳家人心觉不妙,才忙赶着上了邻水村。
柳家大姐柳胜男把父亲先请出去,自己坐下来跟李芸棠俩人谈。
为了保住一家性命,她把一切真相都说了出来。
原来,自己父母曾经去找过柳倩那个男朋友,那男人由于父母也同样不满柳倩这个未来儿媳,深受父母逼迫,而女友家人也不喜欢自己,上门要求俩人分手,两相为难,他只觉看不到未来希望,便提出了分手。
柳倩知道父母来找了男友,回家大闹一场,还放出了终生不嫁的狠话。可是她不知道,这样只会加强父母的决心。很快,在同乡那里,她听到了自己和赵家即将订婚的消息。
男友知道后,上去质问,并不顾她的恳求坚决分了手。柳倩于是回了一趟家,谁知这一去,才是她真正的噩梦。
在她归家那天晚上,柳家父母讲赵家的儿子叫了来,强行把柳倩和赵家儿子关在一间房内,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会认命。
但柳倩奋力抵抗,赵家的儿子终究没能得手,第二日一开房门,他就带着满脸的伤,气冲冲地离开了柳家。这一幕恰好被村民看见,于是村里都传他们一起过夜,已然是定了亲。
柳倩怀着被父母背叛侮辱的满腔怒火和失望回到城里,才知道这件事在同乡之中已经传遍了,任她如何辩解自己是清白的也没人相信。就连那个她深爱的男人,也不愿再见她。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背叛,什么叫做人言可畏。
终于一天,她写好绝笔书,带着满腔的怨恨和不甘踏上了回家的路。
到家后已是傍晚,柳家烟囱里升起炊烟袅袅,说笑声顺着风吹进她的耳朵。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屋,走向了柴房。
翌日,柳母发现了她,脚边放着一封遗书。信中极力挖苦罹骂他们把女儿送到男人床上的无耻行径,又决绝地表示自己死也死在柳家,绝不会嫁给旁的什么人。
柳家平日最好面子,可柳家女儿死得不体面已成了全村皆知的事情,为了遮羞,柳家连葬礼也没办。又因为柳倩遗书中的话深深刺痛了柳家父母脆弱的自尊,深觉不详之下,他们便匆匆把女儿配给了邻水村李家早逝的儿子。
事情真相已出,李芸棠听了只觉得柳家父母实在是虚伪可恨,明明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还非要说得冠冕堂皇。
最终柳倩的尸骨还是送还了柳家,李辉也慢慢恢复了清醒,迁坟那天,天空下起了绵绵的细雨。
那天晚上,李芸棠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面容皎好的年轻的女人站在群山之巅,怅然地眺望着远方。
李辉清醒后,对这几天的一切都没有记忆,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因为成绩在班中垫底被老师说辱没了父亲的身份,同学因此也拿他取笑。
父亲越来越严苛,他因此愈发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父亲的高高在上,变得越来越乖戾偏执,一天晚上他因为受了耳光跑到外面发脾气,却不慎跌倒,他起身,一个红衣女人站在她的面前。
她看起来那么忧伤,忧伤到李辉都跟着她难过起来。
意识渐渐恢复,女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父母奶奶惊喜的声音,李辉后知后觉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竟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