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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 ...

  •   李大爷原名李德全,今年七十八岁,祖上同李芸棠家祖上连了宗,按理说同李芸棠一家算是亲戚,李德全待李芸棠又向来亲厚,他去世这样的大事李芸棠自然是要去的。
      可李奶奶却并不是很想孙子去参加葬礼:“依我看,芸娃子小孩子家家的帮不了什么忙,干脆就待在家里好了。”

      “为什么,我就要去,”李芸棠老大不乐意,“李大爷从小对我就很好,我要是不去不是显得太没良心了吗?”李芸棠虽然从来不去参加这些婚葬礼宴,但想着小时候没有少受李大爷的照顾,顾及彼此情面,怎么也得去看上一眼。
      怕奶奶再反对,李芸棠争着说道:“您以前不让我去这些礼宴我也没说什么,可是李大爷以前一直对我都不错,我不去真的说不过去。”

      李奶奶还想再说,一旁一直没作声的李爷爷开了口:“让他去吧,毕竟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再说他这么大了,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李奶奶无法,也只得同意。

      因为李德全夫妻俩在村子里是出名的好人,同村里人关系都不错,所以李德全的葬礼是家家都来了人。李家小小的一个院子里挤满了宾客,挂礼记名,磕头问候的人往来不绝。
      李德全唯一的儿子李方俊戴着孝帕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又要顾着灵前磕头上供的事,忙得是团团转。
      李方俊是李德全三十九岁时才生的老来子,从小被寄予厚望,李德全夫妻俩一向是悉心教导,长大后也果然有出息,在县里的重点中学就任教导主任。
      李方俊因为工作很忙,所以很少回家,对还未能及时尽孝父亲便已辞世深感憾恨,因此对于父亲的葬礼可谓是事事亲为,劳心劳力。

      按照规矩,李芸棠跪在灵堂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作为孝子,李方俊也按礼在一旁陪着磕了三个头。每一个人磕头李方俊都要陪一次,一场流程下来,李方俊早已是累得腰酸背痛,可一想到这是为人子该尽的本分,便仍旧心甘情愿地受此一遭累。
      一旁的李芸棠见他每直一次腰就不觉用手扶一次,颇有力尽之意,便善意地劝他:“李叔,累了就歇歇吧,您这么硬撑着,大爷见也了不放心。”

      用老人家来劝说,此时是最为合适不过了,李方俊心里听了安慰又不会生不孝之嫌。李方俊在妻子向林华的搀扶艰难下起身,欣然对李爷爷笑道:“这是芸棠吧,长这么大了,他小时候最是捣蛋,现在变得这么懂事会说话了,要不是这句话我今天可得把腿都跪坏不可。”
      爷孙俩听了前半句话均是脸色一变,但想到不知者无罪,李芸棠只好笑笑,李爷爷则是自谦之余夸夸对方的孩子:“不过是点小聪明,我听说你家的儿子也在你们学校上高中呢,重点中学可不容易考啊。”
      李方俊只说:“那不过我平时管他比较严,他才肯认真读书。”
      李爷爷听懂这是对方谦逊的言辞,也没再多话,寒暄几句家常后便离开去找相熟的村民说话了。

      吃过午饭后,大人们仍聚在一起说话,小孩子们结成队地围着院子嬉戏打闹,一些上了年纪来李家帮忙的妇人则忙着收拾饭桌上的杯盘残羹,年轻一些的人便拿着扫帚清扫地上堆积的垃圾。
      院子里热热闹闹,人声嘈杂。在乡村,平日里各家都有农事要忙,虽也时常串门唠嗑,但不过是局限于一个院子里住或住得近的人家。所以每逢谁家婚丧嫁娶,便是村里难得的集体聚会,这个时候也总是比往常热闹许多。

      李芸棠读大学后除了节假日回村其余大半时间都不在,村里年纪跟他相仿的人也不爱凑这种热闹,他没人可说话,只好坐在凳子上玩手机。

      一条骚扰信息弹出来,他照常要将其删掉,却在看见短信的时候猛然反应过来:一般短信上都留有电话,那我照着谈寅上次发的信息岂不是就得了他的联系方式?
      于是李芸棠兴致勃勃地点开之前的短信,却没找到谈寅所发的那条信息。想到可能是亡者世界与生人世界不相通,里边的东西按常理来说也是带不出来的,李芸棠刚起的兴致烟消云散,转而又沮丧起来。

      于自己危境之中伸手援救的人,大多数人都会终生不忘,何况这危境本身就自带奇特之处,便更是难忘,只是此生是否还能再见,就需另说了。

      经过那件事后,李芸棠的心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都说事过如草,就算当时所遇场景再怪诞再诡异,自己又是如何恐惧无措,对现在已经安全出来的李芸棠来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那不同寻常的际遇已经变成了标示他与常人不同的象征,带着点独属于青年人的不可与他人言说的自得。

      大概这辈子他都会记得这不同寻常的奇遇,于地狱之中走过一回,岂不是足以彪炳史册?想到这里,李芸棠又不由得稍稍自傲起来。

      正当李芸棠入神之际,一道不耐烦的少年声音响起,打破了原本和谐的画面:“你干什么?不要碰我的位置!”
      众人谈笑声不由而止,都去寻这声音的主人,只见李方俊的儿子李辉正不悦地向一个正在扫地的人发难。原来是李 正在玩手机时突感有东西触碰到自己新买的球鞋,这才发怒。
      好心帮忙打扫还被骂,那人也是一脸愠色,但对方年纪尚小他不好跟小孩子计较,只得极力镇着怒火不发言语。李方俊见自己的儿子显得这般少教,一向严苛的他觉得很是丢面子,立刻走上前去怒斥儿子,勒令他立马给人道歉。

      面对父亲当着众人的责骂,正是自尊心强盛年纪的李辉硬是扛住了对平日以来对父亲的畏惧,梗着脖子就是不肯道歉。
      身为父亲的权威第一次被当面挑衅,李方俊直接拎着李辉的领子往老爷子灵前一按:“你在你爷爷的葬礼上给家里丢面儿,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向林华见父子俩闹得不好看,又心疼儿子,上前劝说,但都被李方俊否了。

      这么一闹,李芸棠对李辉的印象分大打折扣,本以为教导主任的孩子会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没想到是个混不吝的刺头。但又转念一想,看李方俊对孩子的教育方式,想来父子俩的关系不会太好,父母太过强势严苛,反而可能会导致小孩心生反叛。

      入夜后,李方俊又拿白天的事情对李辉申斥,李辉不忿顶了几句嘴,李方俊气道:“你要是在学校这样,我早给你记过处分了!教导主任的儿子这副德行简直让别人看笑话!”
      李辉从小就极其厌恶他父亲拿这些话说事,这一下被戳了肺管子,当即回道:“谁在看啊?你不说谁会知道教导主任是谁?”
      李方俊顿时火起,打了李辉一个耳刮子,李辉只觉过去和现在的屈辱全涌上心头,推开门跑了出去。

      在外待了几乎一天,李芸棠回家后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着了。约莫是白天李方俊那句“小时候”,李芸棠竟破天荒地梦起了他那早已忘却的记忆。
      梦里的李芸棠还是六七岁的年纪,他被面容模糊的母亲抱着坐在教室里参加开学班会。他不怕生,胆子大,好奇地观察着周边的人。

      旁边坐了一位太太,怀里也抱着一个眉眼很漂亮的小男孩。那男孩大概是初来乍到,面对陌生的环境不适应,又舍不得即将要离开母亲独自待在陌生的学校里,正低头抹着眼泪。
      那位太太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孩子,却怎么也不管用,那男孩只是低着头哭,惹得太太有些焦急。母亲见了便和善地笑说:“你们家孩子这是舍不得妈妈舍不得家,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呢。”

      那太太抬起头,勉强笑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依赖性太强了。”
      “不怕不怕,以后在学校有我跟他玩,他就不想家了。”李芸棠挺起小小的胸脯,抢着说道。
      那男孩看了看虎头虎脑的李芸棠,漂亮的眼睛满是疑惑,李芸棠立刻冲他咧嘴一笑,露出颗尖尖的小虎牙。

      梦到这里就断开了,李芸棠从睡梦中醒来,脑子里已经记不清梦中人物的样貌,只记得一双干净明亮的漂亮眼睛。
      他心中有些伤感,没想到在梦中还是看不清母亲的样貌,十三岁时,父母去世,他大病一场,爷爷奶奶为了不让他伤心就把父母的照片遗物烧的烧藏的藏,到如今,对于父母他只记得模模糊糊的影子,他一问起父母的东西来爷爷奶奶都是绝口不提。

      窗外月色清朗,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风轻轻地拂过树梢。于此安宁景象中,李芸棠对父母的思念如同绵绵不断的细雨,滴穿不可跨越的时光,落在他的心头。
      失落的记忆尽头,藏着李芸棠最珍贵隐秘的情感。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邻水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方俊家于昨晚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因为和父亲吵架而出走的李辉一夜未归,原本想着儿子很快就会回来的李方俊也在村里村外找了一夜。儿子失踪,向林华哭了一个晚上,埋怨丈夫太过严苛,才让孩子受不了离家出走。
      第二天一大早,遍寻无果的李家夫妇便上门请求村民们帮着找人。李芸棠感念李大爷对自己的好,二话不说也加入到寻人的队伍之中。

      山村里林多草深,雪地里寻人更是有难度,李芸棠只怕李辉想不开寻了拙志,又担心小孩夜里看不清路,不深跌到哪个深沟悬崖里,所以特地重点在深林草多之地翻寻。
      李芸棠一路翻开草丛荆棘,挨个寻人,附近其他寻人的村民则喊着李辉的名字搜寻着。
      直到寻到一道河流上的悬崖深沟,李芸棠停下了脚步。悬崖之上长满了枯草和枝干,雪堆了厚厚一层,李芸棠不敢擅自过去,便寻了一枝枯树枝,小心地探着步子走过去,轻轻用树枝拨开草堆,赫然看见李辉正侧躺在下面的土坡上,不省人事。
      李芸棠不敢随便下去贸然施救,喊了几次李辉的名字对方都毫无反应,便大声呼喊着其他人来帮忙。

      周围人听见声音都急忙往这边赶,李芸棠一边焦急地往下面的土坡注意着李辉,一边等着其他人过来帮忙。
      阳光透过树枝照在地上,照得李芸棠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覆盖住了李辉的身体,李辉昏睡着,再无往日的骄矝,脸上显示出的是从未有过的顺从祥和。

      李芸棠正瞧着李辉,却猛然一惊——在李辉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半点声响,没有任何人靠近,其他人还没有赶来,这个影子会是谁?李芸棠缓缓抬头,河对面的林子里,一道红色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女人,披散着长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裙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子。
      在寒冷的冬天,女人的打扮很是突兀,何况,那女人李芸棠从未在村中见过,是个生面孔。

      那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随后默默牵着小孩转身离开了。李芸棠想起爷爷所说的孩童嬉笑声,不详之感陡生。白日撞邪,李芸棠大脑一阵混乱。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身后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李芸棠猛然转头,一双熟悉的眼睛笑睨着他,是谈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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