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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人有欲望,才得以安全,或是毁灭。

      一切都顺利的出奇。

      项涪不免东想西想,熬夜过后的眼睛望着两栋楼的人,被风形容地立在某处。

      莲子粥还冷藏着自己的皮,项涪取来,尽数落白。

      夜月里风像浪,雨像留声机的旧波纹,人待在自然交还给自己的时间里,做着和圆安宁的美梦。

      要是这条路不是这样通顺呢,要是曾经摆在面前的选择选错一个,自己现在又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事情,以撑过无聊的黄昏傍晚,以思索世界到底为自己准备了哪一种不可寻找的幸福为生?

      白翼呢?

      要是项涪慢她一步,她们还会这样面对面坐在巴黎的公寓里,扮演两棵貌似自由生长的椿松?

      项涪根本别无选择。

      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走到了多远的地方,项涪只是始终觉得自己还存在在那里,还在一次又一次地不断从家逃往青城山的路上。

      人站着,人飞走,总归是身体里的某个东西不牢靠,巴巴顺着线想扯回来,怪异的是,人的心会在某一刻赶路的途中莫名安宁。

      但人不是两种反语的附属机器,焦躁、或者安宁,并不常常如我们所想:彼此仇恨、互相遗忘,它们各自好好地在各自的枕头盒里叠好,配上或粉或灰的被单,被人随心所欲地取来用,央求自己哪怕今一天不做梦,起码不做坏梦;另个世界的人也如此担保着,为对面的自己着想着。

      每次在本应该欣喜的时刻,项涪都能想起妈妈从小爱说的那句话。

      你已经笑了一天了,晚上会哭的,妈妈说。

      为什么哭,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吗?小小的项涪问妈妈。

      你不知道吗?咯咯傻笑的孩子是笑不到最后的,总有你哭的时候,妈妈恶狠狠地说,好像很希望看到她哭似的。

      妈妈,笑到最后是什么意思?哪里是最后?我可以去最后的地方笑吗?项涪疑惑起来。

      妈妈没有给项涪答案。

      如她所愿,这么些年项涪真的从来不敢再笑了。

      见识过那么多明明还在前一刻笑着,后一刻就失去非常重要东西而哭泣的人,项涪不想做承受这种可笑的痛苦的人。

      然而痛苦一旦开始,就再也不可能停止。

      病床上的女人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她用尽力气挣扎着扯动流下白色液体的嘴角,像一个黑色夜晚被困住的柳絮,只是那团自然物寻找到了它扎根的地方。

      应该为她开心的,不是吗?

      事实上,世界上的死亡大多是不亏的,只是人既羡慕死的,又羡慕非死的,要是人的死是齐全的死,万物一道共生共死,那么人自然是乐意死的,那是另一种活着。

      看向她的眼睛,妈妈完全笑起来了,像一只濒死却还要开屏的孔雀。

      要是记忆足够挥霍的话,她或许还会揉着项涪的脸,像母亲一样呢喃项涪的乳名。

      青城山上空的云层薄厚不均,有些地方甚至破了几个大洞,项涪看见无数的白蚁从那些洞里钻出来,它们已经蛰伏了太久太久,身上的汗毛干枯得像春天阴暗角落里的雪,项涪看到它们急匆匆地全部蜂拥到自己的身后,恐惧感攫住项涪后颈上的那颗青羊角一般的痣。

      妈妈也在间隙艰难地转过头对项涪笑了笑,她说着什么,最后的遗言,听不清,近一点,白翼推着她,靠近那只哀伏的山中野孔雀,尖细的声音全部像遗落的羽片一样掉在项涪的背后。

      项涪想,要是此刻我是聋哑人,我的命运会不会因此而完全改变?

      即使项涪看起来健康、勇敢、风尘仆仆,可是项涪依然听到她说,听到她的妈妈说,你,走的远一点好了,走的再远一点。

      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回来,项涪听见她说。

      准确的语言总是生动而不自知,咽进肚子里的话,终于熄了火,哑了嗓。

      下一刻项涪就好像感受到那些隐藏的白蚁爬满了她的身体,它们擦拭掉了项涪所有努力的痕迹,把项涪独自闯荡出的路途吃干抹净。

      项涪的一切筹码都随着妈妈最后的笑容原地变成一只蓝色山雀,它驮着交叉的白蚁飞出窗外,朝着青城山的方向起伏,它任由所有肮脏的雨滴砸在它身上,最后失去活力,跌在风化的沙溪庙岩石中央。

      项涪的身体太空了,她不自觉地望向身后,看看妈妈给她留下了什么。

      项涪回头看,发现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白翼在她身后。

      茅梨乳酒开了盖,气味浓香幸见,白翼爸爸倒进玻璃杯里,叫项涪尝尝鲜。

      白翼帮忙接过来,递给项涪喝下,转眼白翼妈妈提劲挂起项涪拖回的行李箱。

      葬礼几天,就先在白翼家住下。

      白翼从床下摸索出《花蕊夫人》的画像,说,我以前觉得你妈妈长得有点像她。

      项涪不置可否,又转眼仔细看起那副画,眼睛把落寞和压力给出去,听它在门外、窗外,闹翻天地。

      是有点像啊,项涪说。

      项涪还记得它旁边的描述,什么样的她、什么样的她——都是一些空前绝后的形容词,加诸在一个人的前面。

      看人不是先看人,而是看她的标签。

      树影从语言里毁灭,它倒下、垂伏在草皮上,不再强壮、坚固和野心勃勃。

      人叹息,哀伤地对它点头,对这些从前遥不可及的绿色瞬间,仿若观看大厦将倾的沉重。

      但它不会死,白翼也看到倒下的那棵树,它会在风平浪静过后,扶正、站立、扎根生长,她在旁边说,不忍压力的脸色再攀上来。

      可是妈妈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脸呢?项涪想着。

      白翼妈妈一眨眼工夫又切好水果端进房间,项涪歉意地笑笑,说,麻烦了,阿姨。

      白翼妈妈叹口气,摩挲两下孩子的侧脸,被白翼爸爸叫去尝鱼汤咸不咸。

      终于清润地咽下去群体性的燥热,把冰冷的身躯重新归还给冰冷,把潮寒失重的词语重新镶进语言,没落的群鸟稀稀拉拉地从头顶封闭的空间里被乱使了舵手,行踪不定,且无限潜游。

      关上门,白翼站起来,项涪直直地端坐着,望着眼前一盘水果发呆,仿佛梨不是梨,橙子不是橙子。

      无言,还是无言,什么也别说,白翼就真的什么也不说,拉开帘子,打开窗户,没等一会,项涪跺脚,又悻悻地关上。

      我还能去哪呢?项涪终于开口说。风隔在自然与人之间,留下的生存空间像现代社会不断被压缩的绿化带。

      白翼从上往下,从下往上,里里外外扫视项涪的脸,转过头,咕哝一句,想去哪去哪。

      那一瞬间项涪突然有些压不住的愤怒,她这个家庭健全的人,凭什么这么说——想去哪去哪。

      她以为我能去哪,只能跟着她吗?我走的路都是她曾走过一遍的,我像西西弗斯推动的那颗山石,在曾经有过的痕迹上滚呀滚呀,终于还是停在这半山腰一样的地方。

      白翼,我说真的,巴黎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项涪这一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白翼的眼睛。

      一周后她们到达那不勒斯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为此拒绝巴黎那所设计院的offer还是小小的让项涪焦虑了一个晚上。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一小块光团在她脚下。她在行李箱里摸出那家上海策展人的名片,撕的稀巴烂。

      白翼默默地裹着被子跑过来凝视那团纸,她当然看不出什么这些纸片有什么意义,她只好分出一半被角给项涪披上,说,晚上凉。

      忽然一阵大风吹起来,窗户的铝扇面被刮的“咣咣”响。白翼还是第一次说起上海的那段日子,她还对没找到的那三幅画耿耿于怀。

      真的再也不能找了吗?我在巴黎找了,什么都没有。

      原来我去上班的时候你在家里搞这些,项涪惊讶。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难得你对什么事情上心,项涪说。

      我知道你肯定留着。

      你什么都知道,项涪说。

      上海秋天的晚上也是这么冷啊。

      当然,咳嗽声要注意听的,像台风一样的天气,咳嗽声在一个点等着,十点钟至两点钟方位的区间,头也不再转,眼也不再眨,整个人身体的变幅像顶楼落到底的雨那样慢。一不注意,她就成了冒热气的手巾。

      办完那不勒斯的展你就回国吗?项涪问。

      白翼突然有点不自在似的,挪了挪她的身体,靠远了一点。

      怎么了?

      有点热。

      你不是刚刚还说晚上凉?

      谎言被戳穿的声音在夜里轻柔地像撕掉小孩的糖纸,被包装过的精致生活在山脚下的空旷家舍中慢慢显出原貌。

      事实上,人就是这样,即使最亲近的人就在眼前,自己的某部分也不被其知晓。

      混迹在网络空间的那些声音已经完全不见了,这间房间里此刻只有人的气味,和一种陌生的、无法摸清的对于未来的无措感。

      这是以前在上海那间房间里没有的,最新出现的东西。

      我还以为一切都会维持原本的样子,项涪说。

      只有那不勒斯还是那个样子,它好像永远都在下雨,白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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