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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会记得我吗? 可是幸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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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前夕的校园草地上支起许多易拉宝展布,项涪忙着给每一个架子背面放上灌满水的透明挂袋,明亮的倒影顺着项涪的手腕晃晃荡荡。
项涪突然笑起来,看向早晨结伴来的楼上西班牙同学,她正把一叠彩绘海报贴在莫兰迪色的展棚边缘。
一只手搭在刚架起的三脚架上,夹起的半扎发在项涪眼里左右晃悠,像青城山飘散不离的雾气,近的缚在脖子上,白翼挥挥手,它又像银色的白带一样流走。
窄窄的江水表面全是这些雾气,像蜻蜓一样在青城山脚下点一湾春水,水波患起了重感冒,一个随心点起的漩涡缓缓化在流离的纹路里,一点都没有惊动山,白翼也浑然不觉。
项涪想起白翼在重庆时组装eva二号机时,也是这样半扎着头发,两边碎发撇下来,一个弯弯的括号搭在白翼翕动的嘴角。
她白色短袖含着彩色的波点,两只胳膊交叉叠起来,中间空出来一片项涪的目光,和头顶的微紫色盏灯靠近在一起。
项涪说,你抬起头,白翼。
白翼像没听见,拿工具戳戳椅背上搭着的白色碎花防晒衣。
呀,破了,白翼终于抬起头说。
小时候都不买的东西,居然买回家啊,破了就破了吧。
再这样杂乱无章的说点什么,白翼,再说些不同于上海,不同于巴黎的,湿漉漉的话,在耳峡的通道里相互争斗。
那种紫色意味像充肿在耳朵眼膜里的坠落,告诉不得、叙写不得,稍加责难,自己就在那紫色的围墙里打着圈儿,指甲盖掰开,发现蓝色、绿色和白色,或是一道气味,卷筒似得摆尾游来,手指伸进去,扯出一滩白色的秋天。
如果说非要分出胜负来的话,白翼一定会认输。
承认白翼不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对项涪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勇气,只好哀怨那些刮在她耳旁的风都生不逢时,连一点机会都争取不到。
可是白翼不再说什么了。
项涪趴在电脑面前剪客户的商片,满天的蓝色头发都塞进和白翼从日本研学买回的那件圆领衫里,窄小的衣领紧紧扼住项涪发丝的张力。
白翼又开口说,好像日本人头会比较小,衣领都很窄。
不觉得吗?
白翼看向好一段时间不言不语,乱抓头发的项涪。
啊?项涪迷茫的脸转过来,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框滑下来,听得见侧面眼镜链和衣领叮叮当当的摩擦声。
白翼,我被录取了,项涪终于睁大眼睛,声音好低好低,显得特别不真实。
对,那还是高考结束的一个平常傍晚,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
我就说你可以的,白翼那晚平静直视的目光,短浅到只投射在项涪全部的眼睑。
你呢?项涪问。
爸妈找机构帮我申请了巴黎的美院。
你怎么都没讲过?
还是那双和语言一样贫瘠的眼睛。
好吧,不再问了。
空开的缝隙里,白翼存在的语言生成的传达情绪超过了固有的问题,某个坚定站在同一水平线的时刻就这样被两束目睹的拥挤而挤散,它被什么推动着,去到世界各处。
而项涪竭尽全力抵达不到的现实,在一个咧开嘴角、不得不笑的傍晚被永远安置在青城山的余氲里。
可是幸福的人有什么错吗,他们凭什么要分担自以为不幸的人的命运?
只有这样想,现实才会缠绕回自己的角落里。
每个人应当具有感到不平等的权利,那是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这都需要自责的话,世界将是一个悬空的秀场,人们都在表演平等与和平。
从机场送完白翼回来的那个晚上,项涪第一次开始想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具备可能性?
即使是一点微弱的,像德加画里的《浴女》那样,近乎残忍,剥离神秘的可能性。
那时候项涪外婆刚刚去世,生活像垃圾分类一样,分走了项涪最后的一份可回收。
剩余的有害物质是一点一滴浸透在项涪生活中的,项涪围守的全部努力都被妈妈的那个男人称作是“趿拉板儿”,意思是项涪不过是他脚上穿旧的拖鞋,他们在哪里,她最多能走到哪里。
超出安全线以外的每一秒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威胁。
白翼说那是青城山无峰的丘,看起来要求很低,实则栈道来来往往的所有人都摸不清通往那里的通道,即使那条路就在眼前,少有苔藓,无比宽阔。
白翼在说这些话时声音非常非常轻,和她消失在闸机背后的脚步一样轻。
获得设计院的offer其实在项涪意料之外,人生的可能性在某一刻被斩断后很难再弥补起来,项涪深知这一点。
项涪给白翼写去一封长长的邮件,语调轻快,却还要极力压抑,就好像要显示出这段路走的多么水到渠成一样。
可是项涪落了款之后发现蹊跷之处,只有白翼的记忆一天不消失,项涪在白翼的眼里就永远是那个青城山上不愿意回家的小孩,而不是现在从房间随处可见到的镜子里映照出的这个看起来好像一往无前的人。
银色的流边异形挂墙镜里,白翼好像也现身说法,她颓丧的日常表情挂在脸上,但她愿意在说话的时候带上笑腔。
项涪觉得一万多公里外的青城山好像被谁踢了个跟头,像筋斗云一样在项涪眼睛里旋转,周围全是可被触摸的绿色,泉寺外一带默诵的求道者的声音被放大再放大。
因为白翼的出现,项涪从没觉得自己那么靠近过青城山,就好像它真的伫立在巴黎的这间公寓里,一呼吸,项涪就感觉得到嗓子里的气味被替换成了青城山独有的树涩味,紧巴巴地,不自觉抬起头望向绿茵色的长空。
白翼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像青城山后山每晚都能看到星星如泉水,从天空中流过。
熊猫啃竹子的声音也在下一刻蒙上眼睛,所有一切还是青城山上的模样,谁说青城山不是世界的中心呢?
白翼来巴黎是一周前的事情了,项涪看着她自如地躺在沙发另一端打路易吉鬼屋3,背起包去白翼在巴黎上学时的朋友介绍的那家面点店做兼职。
门要关掉,项涪看到白翼还是无动于衷,再关一点,马上闭合的前一刻,白翼像重新活过来的大毛虫,项涪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落的眼神,撇过来,害怕被发现似的,项涪顺应地动了动手,关上门。
两个人就像白翼从巴黎回国第一次见面那样,隔着看不见的空间使劲往对方背后那个黑黑的洞看,项涪看到白翼搭在肩上的短发,薄荷绿的手绘花衬衫,团起来的双脚,她就那样盯着项涪,直到她从那个黑的洞里钻出来,说,你还真是没变。
白翼笑起来,虽然假期总是因为旅行的行程没能回来,但一周前她们才打过视频,白翼请项涪线上观看Taylor在西雅图的演唱会。
意外的是,白翼在巴黎拖了半个学期做新的作品集。
白翼回来的时候,项涪已经在上海一个广告公司入职,躲过妈妈的爱与束缚,叫项涪觉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却仍然背负着愧疚一样的东西。
该做的、不该做的,规定清晰的情况下,项涪自己选择的自由也仅限于违背日常臃肿的常规。
人连自己的时间是否属于自己都需要外在的规定,几时结束学习或工作并不是属于自己生活的开端,保证自己唯独剩余自己的证据,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盏灯的准时熄灭,或者白天相互联系的人倏然消失,甚至是世界在某些地方仍然川流不息,却不再与你有关。
青城山再也没有去过吗?白翼说。
上海可没有青城山,人家是要往大城市走的,自己妈妈都不回来照顾喔,项涪“爸”开腔,话里满含谴责,好像项涪生来有什么责任需要完成。
白翼几乎要跟他吵起来,伴着她大声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听起来没有一点威力。
好了,白翼,我们先出去,项涪站起身很大声地说。
她不会再期待着什么了。
于是白翼接着说,好,我们去青城山吧。
声音也很大,很稳,没有一点点可被攻击的余地。
项涪莫名其妙笑了起来,想起上高中时妈妈叫她每个假期看护弟弟,照顾他,给他做饭。
项涪记得在那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她哄睡着弟弟之后,白翼打来电话,叫她一起去青城山露营。
她兴奋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刚刚睡着的弟弟,项涪紧张地捂住手机音筒看着他,知道如果他一哭,自己绝对又说服不了妈妈。
没想到,弟弟竟然只是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接着又闭上眼睛陷入梦乡。
白翼记得那个笑容,没有防线、天然的、具有存在意志的笑,短暂而充满隐喻。
白翼挥着手臂蹦跳了一下,爬上驾驶座,关上车门的下一刻,白翼就冲过来对着项涪的脸。
你倒是不一样了,白翼说。
车子驶向青城山。
传说大禹初到青城山时,青城山还不叫青城山,叫石城山,这是由于山头光秃秃的,不能存水,小雨小流,大雨大流,不覆植被,于是大禹在“栓泥龙”没有成功后,教石城山的村民要在山上种青竹,青竹见土生根,当年发兜,明年成林,后年就满山;接着,人们又载下松杉柏,让山山长树、峰峰挂绿。就这样,整个石城山变了样,变得满山青幽幽、绿阴阴的,远远望去,像座青翠的城郭,于是,后来人们就把石城山改名叫“青城山”。
白翼来巴黎事先没有告诉项涪,项涪威逼利诱之下,她只是吐露,这些天,那不勒斯的雨一直在下,感觉永远不会停了。
项涪坐起身,取出画稿,带着狐疑继续完成上个月临时飞去国内签成的合作。
项涪想起那个鼻子塌陷的青年策展人,极度的乔治·奎唐斯崇拜者,在工装马甲里塞满了各种风景速写钢笔,坐在一间满屋子3D雕刻作品的工作室里,告诉项涪,他们为什么在雕塑展里需要一个完整系列的设计作品以及要求——一个浑圆的解释,或者至少是一个完整的可被叙述、可被展示的系列。
项涪接过一沓展品信息,除此之外,她还要做出一个梦境系列的展出服,用于资助商要求新开辟出的服装展厅。
不过那不是重点,他说,嘴角两侧的肌肉像括约号。
还没有想法吗?白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
项涪懊恼地把头抵靠在转椅边角,她正盘腿坐在地上,白翼坐在转椅里艰难地转着圈。
啊,要是我知道能收到offer,我就不签这个了,项涪说。
哪里的展?白翼问,随手翻起她的服装设计稿。
好像是沿海城市巡展,具体哪几个地方,不清楚,项涪任由椅子旋转摩挲着头顶,发丝飞扬,一片蓝色笼罩在眼前。
这样的展竟然不会跟海有关吗?白翼取下中午吃饭别起碎发的发夹,给项涪垂落的头发别了起来。
可以有关啊,只是,我觉得,那样会不会太普通了。
你是说海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