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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记我吧 这就是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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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翼没动,她的身体几乎和沙发平行了。
我不应该再谈论你的,不去谈论你,你就会在记忆里完全属于我,项涪在给白翼的邮件开头写道。
项涪又一次喝了茅梨乳酒,才知道这酒是白翼酿的。
她诊断结果出来的第二天,就去青城山摘茅梨了,白翼妈妈轻轻地喝了一口,说。
她没叫上我,项涪低头。
那天青城山在下雨,她可能是怕你被雨淋,感冒了可不好,白翼妈妈说,又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项涪的耳垂。
项涪扭过头,说,她留在那不勒斯真的可以吗?
白翼妈妈一愣,过了很长时间,她说,没有什么是应该永远留在青城山的。
阿姨……
好了。孩子,别说。我们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
这就是青城山的秩序,谁都逃不出青城山。
没出什么状况吧,项涪和白翼妈妈挤在窄小的镜头里。
没有,白天我都躺在床上,白翼说。
我后天就回来,项涪说。
不用着急,你先处理你的事情,白翼说。
本来预约的下下周做手术的,突然出现空档,你就急忙做了,也不说一声,做手术没有人照顾怎么行,项涪有点委屈似的说。
可能是我也害怕了吧,白翼低低的声音,像在那不勒斯着陆的航班。
人总是以为只要回到开始,重新选择,或者拒绝,一切就都不会再发生,项涪坐在行李箱上转圈,接着打开邮件继续写下去。
我是一个舍弃过去的人。
闭紧的五官模糊不清,画龙点睛也点不清的白色混沌,嵌在月亮和世界交攘的最深处。浮出历史地表,空空的脸上全是目光,自己看自己、自己审视自己、自己不放过自己,挪开眼光没用,心里始终端望着她。
脸不是完全的直线,身体更像弯弯绕绕的迷宫,自己也不探索,等着它自己撕开一个口子,宣告它在那里存在,宣告你的身体不光只有你,还有许许多多个构成你的,却行之将至不再属于你的东西。
黄木瓜似的膻味,你只能根据这个来判断你飘扬脱离的头发,要是头发掉落之后仍然作为你的印记属于你的话,那么世界已然到处都有你的存在。
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拍拍项涪的背,叫她放松。
我很放松啊,项涪用了一点时间反应过来。
女士,刀管制品不可以携带哦。工作人员摸出项涪上衣口袋里的速锋刀,丢进安检队门口的箱子里。
项涪想起自己身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随即发现自己正穿着白翼在上海或是在那不勒斯都爱穿的那件工作服,一件棕黑色的工装夹克,六个大口袋。
摸出东西来再正常不过。
项涪想起来,有一年她和白翼在青城山看见有人从后山的石柱上跳下去,满山的消防员夹杂着她们,转眼死的可能性就被隔离开来。
后来,白翼利用对死亡的理解来丰富现实世界。
死不难,真的,尤其是故事里的人,死起来很容易,比现实容易得多,对吗?白翼对项涪说,我毕业展创意里包含了人的36种死法,教我分镜头设计的教授问我从哪里想出来的人的死亡形态?
我告诉她,其实死很简单的,人那么脆弱又渺小,淋一点雨都会死得千奇百怪。
于是她看着我的作品说,可是我怎么在这些繁复的死法中看出了同一个人的影子。
小而含蓄的空间,项涪在飘离的白云间穿梭,未完成的字眼等待着被续写:
你脖子上的痣是被游隼啄的,每个人的痣都是游隼的杰作。
它飞的最快,世界怀疑它,它也飞的最快,远远把怀疑抛之脑后。再啄一个点子,白色浑圆、黑色奇巧,游隼把怀疑种在点子里,点子在皮肤的各处破土生根,渐渐融合成身体的一部分。
点子越大,游隼种在里面的东西越繁盛,人越怀疑和自己长在一处的这东西。
人找来假死的蛴螬,默许它爬上身体,吸走、咬走长成痣的点子。除了□□,它或许还喜欢吃胡萝卜、蔬菜和狗粮,它发出标志性的嘶鸣声来提醒你,怀疑是伤害自身的第一步。
一点点光亮,蛴螬撞开晚风,插入风暴洪流,它不去风眼中央,只在夜晚活动的它,无法承受温柔陷阱里的风平浪静。
刚咬开一点口子的痣在人不注意的时候又挣扎着返回自己的土壤,它只是想活,它有什么办法,最好是代替点什么活着,人才会情愿它长在自己的身体里,和它一起长大。
它的触手触角早准备好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位置、距离和大小,不是物理的问题,精妙的古老医术都找不准它的生长轨迹,代代相传的,也不过是千万个个体的并集和交集。
于是人以为大家差不多都一样,本来大家都差不多一样,只有当不一样出现,瞄准普通的靶子才被人狠狠射穿,勾连着像大象,又像蝴蝶的背。
人说像什么就像什么,乐意爱什么就爱什么,意识像曲弓的膝盖内侧被挤压的肉,脸靠着膝盖,像脸贴着脸,骨头相撞,坚硬的平整陷入凹洞。
雨是滑稽景色里一个破坏性的符号,以至于白昼来临时,雨水凝结为透明的蓝色甲。
记忆里,我们也曾穿透在类似这样独一无二的巨大瞬间,记忆如同空间中那个包罗万象的点,一切在闲庭信步之间,遭遇现在、过去和将来。
现在、过去和将来——剩余的三幅画。
大家都穿着它们做成的黑白衣,难过的时候穿上,身体外面堆得像火山,猛烈的春秋之下,雨是不伤人的,衣服套上雨淋透的身体,只要你需要,它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季节,变成你需要的样子。
人想念雨,像想念那些麻麻酥痒、老掉的时间。
我们终于要离开,说不准,我们最终仍然回去,我们活下去,回去,活下去,两个像天生联系在一起的词……
项涪下了飞机匆匆赶往她和白翼在那不勒斯的家。
白翼正躺在床上需要我照顾,项涪想,没有她一切都会出状况。
她同意做手术了,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她被推进去了,我看着呢,可是我刚刚回了一趟青城山,她怎么就被推出来了,还是自己出来的?
一定要问个清楚,项涪按了一下公寓楼的电梯。在四下无人的空间里接续大喘气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会预料到的,然而当真的发生时,预料的准备显然与实际的难捱相差甚远。
因为你知道你曾想象过在角落里叹息的角色,母亲,还是消失的父亲?你那时以为你和他们隔得很远。
好了,我准备好了,项涪想。
打开门,看到她对我笑吧,这次换我来安慰她(总归不是她来安慰我了),告诉她,她是我见过最具天赋的画家。
我复读考美院的那一年,我面试巴黎设计院的offer失败的那一次,她都不知道,但她握住我的手。
世界在我的身体受到伤害的那一刻开始愈合,并且告诉我,我受到的伤害是我自己造成的,世界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就逼迫我珍惜生活,并承认它塑造的我的点滴。
我学会了,她对我做什么,我就对她做什么。
她终于失败了一次。
我来握住她的手,摸她因为握刀磨出的茧子。
打开门吧,看看床上。
空无一人。
项涪倒在了床上,过了一天,第二天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项涪感觉好起来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疑惑自己这几天竟然没发现,那不勒斯还在下雨。
项涪摸出手机,给一个灰白头像的邮箱写完最后一句话:
那不勒斯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