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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不勒斯在下雨 在巴黎的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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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黑的天空被吹向尽头,对于树来说,遥远的、看不见的、人的视线,都在赶路之外。像松岭的长风,不舍、回头、看见不同寻常的东西,转头赶路、再不舍回头。项涪就是在这样一片被木板隔离、放开、再隔离的走廊尽头看到天空外的,一团蓝色感叹号似的东西。
是射灯吗,还是颗松子星?
工作结束蛮累的,回到巴黎也是。
狭小的单间,一扇厨房冰箱后的小门和旁边新西兰情侣的公寓连在一起,不关窗户,不听风的声音,就容易被别的声音侵扰。
项涪倒是无所谓,他妈的,她甚至想骂一句,猛猛地吼一声,吓到过楼上住的同班同学。
吵到我的查令啦,项涪无数次在夜晚醒来,朝冰箱的方向大喊一声。
查令呢?一只小乌龟,在窄小的“魄力瓶”里呆着,睡得悠久。
星星点点的背,对着想要窥探的目光,印在瓶面上的爪纹像coco Susie在一周前推过来的音乐封面。
没带白翼一起去,项涪心里想着她,把“魄力瓶”的标签撕下来,贴到扔在她怀里的毛巾上,同时被扔过来的还有白翼的消息。
白翼发来邮件,她说,那不勒斯在下雨。
风密密的,项涪煮了一锅清水,想着下点什么。
打过电话,等了几秒,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吞食着项涪的嗓子。
还带回合的,感冒。
白翼接起电话来,像短路的充电桩。
等她接起来,项涪都有时间煮好面,撒些前天剩的葱花包料,面条筋儿筋儿的,白翼捏着筷子使劲捞,捞不起来,啪嗒一声,烫水溅了半边脸。
拿远手机,侧过身关火,白翼终于有点声响。
倒不是说她多爱在接电话的那一刻问,谁啊,什么事?而是白翼的猫——十字患有痴呆症,叫的贼大声,天天叫,夜夜叫。项涪烦了,白翼还不烦,没事人似的,有时候还跟着它叫。
发疯啦你,之前项涪在那不勒斯住的十几天里去白翼家看过一次。
十字老了,年轻时没有的,白翼说。
那不勒斯在下雨?项涪问。
对,还在下,白翼回答。
白翼讲话吞字,听起来费劲,她是一只会咳嗽的大孔雀蝶,总是话不多。
发着呆?项涪顺势问。
不然呢,去散散步,在雨天?白翼说。
也是,她平常就干那些事。
我这边在刮风。
噢,不是每天都在刮吗?
不是每天,有时候,一周有五六天的样子。
一周能有多少天来着?
按我学制算,这风还得吹三个月吧,最少。
你呢,那不勒斯的雨什么时候停?
不定的,上午下,下午可能就没了,雨一过,湖面亮晶晶的,风一翻身,又到你那边了,白翼说着,沙沙的,雨声明显,猫声远去。
项涪看着捞出来的白面条,团在一块,一不注意就容易粘起来,像那不勒斯的雨,片状的。
人站在雨里昏得很,蜘蛛网包住一样的,眼睛不知道看哪,低头是一溜蜿蜒的泥蛇,抬头天空砸下来,星也跟在后面,砸进眼睛里,隐形眼镜掉一地,找不到,索性四处看看,和白翼散散步。
人被风呀,雨呀,侵入时,约莫不过孩童的一半心性。
白翼说该喂十字吃东西了,吃完要打针。
拖着白翼的胳膊往回走,那网就跟着她两,一迈步一个踉跄,像是模糊的前路有被小孩在天气好的时候丢下的风筝线,一条街一条街的隔开,再叫网把她们揽在一起,等着挨浇那不勒斯的“绵羊”雨。
这些词儿都是白翼提的,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称呼的,白翼都为它们赋予了名字。
我也是,项涪想着。
之前叫什么,男性化的名字,早忘几百年了。
白翼说,名字的逻辑无非是那么几种:
叫起来朗朗上口的;好写好记的;爸妈随性乱取的;再就是寄托某个愿景的。
这应该是大部分吧,孩子生下来不就是为完成自己没完成的那些事?
不一定,至少我的家庭不是这样,我奶奶把一种白色的昆虫叫白蚁,白翼说。
项涪知道不是的,白翼的名字是项涪听过最好听的,不管在那不勒斯,在重庆,还是在那种热火朝天的跳蚤市场,白翼这两个字都像是一旦听到,就不会停歇的脚步。
或者是一听到这两个字,就会觉得此刻她站在那里,但她不管是往哪里走,都是在往前走。
项涪,曾经拥有傻气的两个字,无论怎么排列组合都不会改变它的原意。
那也是一种愿景吗?项涪想知道。
白翼查着自己的小书,给项涪绞尽脑汁想名字,顺嘴说,遗憾,事实吧,你早就接受,不然你也不会跑这里来是不是?
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你马上要成为新的你了。
项涪手里塞着一把木质柄的伞,握起来像握查令,伞面画有小狗和晕染的春天——对着天空不知名的云,漂流成一条弯曲的雨霏,连起来。
“啪咔”打开,那种人间的气息,呛的嗓子直冒烟。
噢,那一天也在感冒,项涪想起来。
叶酸这种东西的可知范围总是不超过妈妈们主动画出的圈,有时父亲知道,也不过是需要支出这笔恼人的费用,附带各种护理的服务。
项涪妈妈自然没有选择后者,那时候她早离婚了。
怎么会有人在怀孕还没发现的时候就离婚呢?
项涪妈妈,辗转东北和云南的古城,见过微小的,尘埃似的人,困在好像哪里都很重要,必须有人守着的地方。
那些个地方的亲切只限于路经的旅客,像项涪刚来巴黎一样的,欲望清新,衬的人仿若要生出新的气候来,生出四季以外的第五个季节。
事情项涪也跟白翼讲过,白翼佩服项涪的妈妈,和东北那位离婚离的干脆,不拖泥带水,女中豪杰。
这就女中豪杰啦,项涪不服气,对,就是不服气,跑来跑去不停歇,谁说单亲家庭的女儿过的好之类的,项涪第一个不信。
妈妈的家庭像坚固的蛋壳,项涪一直搞不懂自己身上是不是还残留着大兴安岭的雪,即使没有见过的,但妈妈一触摸就冷的发颤。
妈妈应该来看看的,那不勒斯的雨,足以消融项涪满身的雪。
你什么时候再来那不勒斯,有个展,白翼说。
什么展?项涪问,其实心里知道的,白翼还能注意什么,她说出的话至少是项涪需要的。
项涪时常感叹,又在案板上切黄瓜片的时候想起青城山。
也是那样的声音,白翼无所畏惧的,风一扎,雨就要落下的声音。
青城山也落雨,不常落,也或许是项涪和白翼出门都会选个好天气。
照常惯了的,青城山树底下的圆形座椅拦着她两,坐下来,坐一个下午或者一个黄昏。
白翼要写生的话项涪可能支个三脚架。
但青城山不大,白翼一来二去没什么可画的,都睡起觉。
在树叶流下的寂静里,躺平躺着,有时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大多时候都是活泼的,白翼,项涪,轮着来,给青城山一点活着的气息。
山嘛,千百年那样立着,管你活着还是死的,竟然有些纯真。
山和树叫起来,意思是该腾地儿了。
项涪还不想回家,白翼就告诉她,山里有灵,不按时沿路回去的人,等到漆黑,山灵收走路,想回去也没路可走。
项涪一下恼火起来,卯着劲踹树一脚,大骂这逼山,像那个“爸”一样,抹掉别人幸苦闯出来的石子路,非要在那块修修葺葺,连个门也不留,房间比巴黎的那个单间公寓还小,卫生间一体用,隔三岔五看见他的内裤搭在洗脸池边上,直犯恶心。
跟妈妈讲吃不下饭,旁还有恶心东西的“主人”搭腔,硬是惯坏了,想往远处跑,吃那白鬼子吃的玩意。
妈妈也不止住,甚至随着话头讲。
自然是气不过,转身来寻山,山莫非也不纳么?
白翼也不多讲,像雨似的,落回到项涪身边,静静坐着,憋不住叹一口气。
项涪警觉到她叹气,坐起身说走便走,一分钟绕树跑三圈,躲着那口气,也躲白翼似的。
你不是想回去吗,走呗,坐着干嘛?你爸妈应该做好饭等你呢,项涪远远站在树下喊,盖住山和树夜晚鸣叫的声音,好像还盖着远处轻轨亮灯的啪嘎声。
项涪听不清了,她聚精会神地听白翼说,她爸妈早做好饭在家等她呢。
一块去我家吃,你爱吃的菜。
什么语言听起来像山里落雨,项涪想着,又感到白翼拉她下山的手,捏在手腕上,分明是身体的语言嘛。
项涪突然想养一只乌龟,泡在水里,湿漉漉的古老气味,肢体动作很少,只有项涪把它捏在手心里,才能感受到那点学问,莫名的联想起别的情景,想起白翼语言的触感。
你不知道那不勒斯怎么吸引你来的吗?白翼说。
项涪安身坐下,吃起面来,配着黄瓜片,少许青菜和几根胡萝卜丝。
味觉已经不再触动项涪的情绪,她也不会像和白翼迈步走到她家门口时那样屁股一扭,飞快地逃跑。
不吃啦,项涪消失在青城山的声音再次传来,被云蒙起来,旋转两下就抖落成小雨滴。
白翼赶忙跑出去送伞,早来不及了,空旷的步梯,前后左右,没人影,“哔唧”的水花还拖着路面上跑过的影子,伞尖抵得翘起来,也没再望见她从哪条路走的。
转头回身,两个声音在前在后地响起来,吵着去找项涪,白翼拦下老两口,知道她总要淋到青城山没淋到的雨。
三人齐步回家,也不知道打伞,雨滴滑在头上,却安心下来。
知道雨的来处,至于去处,就费不了老两口再操心,去哪里都支持,去哪里都迫切,唯独淋过家里的雨,一生就套不在潮湿的雨网里。
大家都知道,但大家偏不这么干。
拉开窗槛上裹着的白色挂布,白翼设计的大片图案已经被阳光晒得发透发亮,树叶倒影飘飘然的挂在白翼画的每一条支流上。
兴奋起来,告诉白翼,那挂布终于有了世界牵挂的影子。
项涪在清晨的某个间隙想起她,想到她现在应该怎么样走路、怎么样睡觉、怎么样和朋友窃窃私语。
也不是说这样想她就完全会在项涪面前活过来。
项涪的巴黎生活并不好。
即使巴黎展现在项涪眼前是曾经讲给妈妈的模样,然而一旦牵挂起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项涪就无法再附着于这些城市中的任何一个。
或许只有想象可以除却那一点微妙的虚假。
项涪想着,她迫切地想要经历一切的冲动,大概像粉色抓夹夹住的蓝色头发,偏偏总有那么一缕,你都弄不好它是如何四散着飘落在各个肩膀上的。
可是你一回头,你就是能感受到它,毛乎乎的、细碎悠长的,那样轻盈地绕回在你耳边。
为着不听话的头发,如何能不出走?
项涪整理干净头发,套上买手店淘到的夹克棉服,弄点早餐吃。
白翼凌晨两点发来微信,她很少熬夜,项涪有点奇怪,一边给贝果涂上从楼上同学家顺来的抹茶奶酪,一边点开微信。
十字去世了,白翼说。
项涪早料到,但没想到她还没再去那不勒斯,就这么快……
十字一向瘦弱,平时的状态也跳跃不定,有时她喜欢舔白翼的手心,发出呜咽呜咽的声音;有时又不见它,白翼说它藏在床下,天生有不爱见人的习惯。
白翼喜欢躺在懒人沙发上,一只手刷手机,一只手斜托着十字。
项涪抬头看十字,就像第一次扭头就眺望到的巴黎的斜顶奥斯曼建筑一样。
白翼在那不勒斯的家同样也可以见到各种大大小小的工作室,虽然是临时布展用的,白翼还是很用心的布置了一番,拉来朋友年前陈设在美院展览会的铜板雕刻。从
此之后,那间房子就和她们一年前在上海租的房子几乎一摸一样。
项涪有次在工作室里裁剪样衣,白翼闯进来,差点踢翻了她摆在走廊里的裸体雕塑,项涪脑子“嗡嗡嗡”地听她讲了三分多种,最后一句才听明白,她爸妈从意大利北部转一圈回来之后,鼓励她去佛罗伦萨游荡一段时间。
那时候项涪没敢跟白翼说她已经申请了巴黎国艺,通知或许不会等太久。
白翼问她愿意一起去吗?
项涪抖了抖肩膀,绕过白翼去房间躺在她灰色的床单上,白翼跟着她坐在床尾,项涪把被子蒙上脸,漏出灰眼睛,声音闷闷地说,搬家之前你要找到那些画。
白翼扑哧笑了出来,裹着被子把项涪按在里面,半威胁地讲,你到底藏哪里了,怎么一副都找不到?我上次翻了个底朝天。
项涪也狡猾地笑起来,说白翼真是不靠谱,共有14幅画,你一幅都找不到吗?白翼咯咯笑起来,隔着被子捏项涪的脸,捏的嘴巴撮起来,像一个空空的句号。
阳台外的小窗户上还搁着一团红色的死颜料,和一支冻硬的画笔,白翼之前在那里画的那些东西都被收走,只有项涪最后擦那点颜料时发现怎么擦都擦不掉。
居民楼之间隔的很近,项涪几乎都能听见对面蓝色背景下灯光的响声,和人声、电话声、几天前白翼和项涪在阳台说话的声音,都拌在一起,烩了一锅蓝色、绿色、红色和黄色掺合的米粉。白翼和项涪在阳台的小桌椅上“呼哧呼哧”地吹凉,吃干净,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放进柜子里,关上空荡荡的冰箱门和天然气阀门,捏灭黄昏色的灯火,相顾无言地并排站在阳台的栏杆后面,空气浑浊的看不清楚人样,好像人一生纯真的时刻已经完全过去了。
白翼摆摆头,想起不少电影都是和项涪趴在这间窄而长的小屋看完的,那些时刻好像总是潮湿的雨天,冷气浸没了一整个天空的星星,她们也不去关注雨,转而对自己、对他人想入非非。
最终搬家前,白翼只找到了11副画。
白翼问项涪有没有带走剩下的三幅画,即使没有找到,也该带走它们。
项涪摇摇头,朝白翼狡黠一笑。
白翼叹了口气,说,我倒是想看看你还画了什么。
项涪咽下肚子里即将冲出的阳光,转身走,拉着白翼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脚下的路也不是青城山的路,项涪不必再踉踉跄跄地拖着滞后的步子,换她拉着白翼离开小屋,离开一个沉厚的群青色的夜晚。
锁上门,两个矮矮的影子又轻快起来,一起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