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宿舍 ...
-
墙角的霉斑在梅雨季里膨胀成灰绿色云团,俞暖缩在上铺铁架床上,听着下铺窸窸窣窣的方言。另外的两个姑娘正在分食一包辣条,浓重的口音里时不时蹦出"娇气"、"关系户"的字眼,混着塑料袋的脆响扎进她耳朵里。
"你手机闹钟是不是坏了?"对床的小雨突然探头,手里还转着串钥匙,"早上看你睡得香,我们都没敢喊。"钥匙圈上挂着的毛绒樱花晃得刺眼,俞暖摸到枕头下冰凉的手机——静音键不知何时被推到了底。
晨光混着油烟味涌进宿舍时,俞暖是被后巷倒泔水的喇叭惊醒的。下铺被褥叠得方正,她昨晚晾在椅背的工作服正被屋檐漏下的雨水浇透。表舅的咆哮从前厅传来:"这都几点了!土豆还削不削了?"
"大学生就是金贵。"小雨往烤茄子上撒肉末,铁盘撞在烤架上哐当响。俞暖低头往围裙上蹭掉手心的汗,瞥见盛秋正从冷库搬出成箱的冻鸡翅。他今天换了件灰色连帽衫,袖口磨得起毛,露出的手腕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
表舅的圆珠笔在排班表上敲得哒哒响:"这个月全勤奖..."话音未落,盛秋已经拎着土豆筐坐到她旁边。沾着冰碴的土豆滚进塑料盆,他削皮的动作很快,指节上结痂的烫伤像干涸的河床。
"冰柜跳闸。"他突然开口,刀尖指向她脚边插座。俞暖这才发现延长线泡在一滩雨水里,插头已经焦黑了大半。后巷的排水沟咕噜冒着泡,盛秋起身时连帽衫擦过她发梢,留下冷库特有的冻肉味。
午后的闷热在宿舍发酵,俞暖掀开薄被时摸到一片潮湿。贵州姑娘们的防晒衣晾在她床头,水珠正顺着衣角往她枕头渗。她抱着换洗衣服往浴室挤,听见阿萍故意提高嗓门:"城里人就是讲究,一天洗三回澡。"
花洒流出的水忽冷忽热,俞暖抹开镜子上的雾气时,看见背后隔板闪过灰色衣角。盛秋的声音混着水管轰鸣传来:"总闸在楼梯间。"她慌忙裹紧毛巾,听见外头铁门吱呀响了一声,顶灯突然大亮。
晚市最忙的时候,小雨"不小心"撞翻了孜然罐。金棕色粉末在热风里炸开,俞暖连打三个喷嚏,眼泪还没抹干就听见尖笑:"到底是没干过活的。"盛秋拎着煤气罐经过,脏污的袖口扫过她手背,往她掌心塞了团皱巴巴的纸巾。
凌晨收工时分,俞暖在更衣室发现自己的储物柜在渗水。运动鞋里汪着混了辣椒面的污水,鞋垫上粘着张被泡烂的纸巾——正是盛秋塞给她的那团。她赤脚踩在冰凉瓷砖上时,听见后巷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盛秋蹲在路灯下修小林的电动车,扳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她晾在窗台的红色雨靴不知被谁补好了豁口,歪歪扭扭的针脚用的还是后厨缝补帆布手套的尼龙线。
"接着。"他突然抛来个东西,俞暖手忙脚乱接住——是管快用完的烫伤膏,管身上印着社区诊所的红章。盛秋已经拎着工具箱往冷库走,连帽衫的阴影里,后颈那道旧疤泛着淡粉色,像枚被雨水泡胀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