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棠水

2、逛商场

　　红发男人的指节在玻璃杯上捏出脆响，威士忌冰块撞出危险的节奏。俞暖背在身后的左手快要掐出血印，脸上却绽开更甜的笑："要不送您份麻辣小龙虾？后厨正腌着特供的..."

　　"当我傻？"男人突然揪住她围裙带子，油渍斑斑的布料勒住脖颈。盛秋瞳孔骤缩，铜链在掌心烙出红痕——十七岁那年父亲也是这样拽着母亲的头巾往灶台上撞。

　　玻璃门叮咚作响，表舅端着滋滋冒油的铁板鱿鱼挤进人堆："王老板这是跟孩子置什么气！"烤鱿鱼的焦香混着蒜末雨点般落在男人手背，油腻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松了力道。

　　俞暖趁机把酸梅汤吸管插进男人指缝："您尝尝，野山楂熬的。"凝结的水珠顺着虎口纹身蜿蜒而下，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后厨适时传来吉他扫弦声，兼职大学生抱着尤克里里撞开布帘，走音哼起《甜蜜蜜》。

　　"晦气。"男人甩开手起身，铝制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盛秋沉默地擦拭泼洒的酒液，直到那抹蛇形纹身消失在夜色里，才发觉止血的纸巾早已被掌心血迹浸透。

　　"逞什么能？"表舅突然用烤签戳他后背，"后巷第三个腌菜坛，底下有冷冻獾油。"月光在瓦缸沿儿凝成盐霜，盛秋掀开稻草，发现瓷碗旁躺着袋小熊饼干，包装袋上用辣椒酱画了个歪扭的笑脸。

　　霓虹灯管在玻璃门上晕开迷离光斑，俞暖望着盛秋消失在油烟里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辣椒油的灼痛。小美凑过来递给她半个冰镇西瓜，塑料勺插在红瓤上像面投降的小旗。

　　"别放心上，他就这德行。"小美努努嘴，"上次阿杰被热油溅到，他给人涂烫伤膏的动作倒是轻得很。"

　　后厨冰柜发出老旧的嗡鸣，俞暖把酸梅汤分装进塑料杯时，听见前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掀开油腻的纱帘，看见盛秋正弯腰收拾满地狼藉。碎瓷片割破他的虎口，血迹在白色抹布上洇成珊瑚枝桠，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擦拭酒渍。

　　凌晨两点收工时分，俞暖蹲在排水沟旁刷托盘。污水裹挟着竹签与烟头奔向城市的下水道，忽然有冰凉的触感贴上后颈。回头看见盛秋递来的听装可乐，铝罐表面凝着细密水珠，在夏夜里蒸腾出冷雾。

　　"伤口要包扎。"她指着对方缠着创可贴的手。盛秋把可乐往她怀里一塞，转身时T恤下摆掀起一角，后腰处赫然露出星形烫伤的旧痕。

　　次日暴雨突至，油毡棚顶被雨点击打出爵士鼓点。俞暖举着漏勺在卤汤里打捞掉落的八角，突然被表舅塞了张采购清单："小盛请假了，你去趟沃尔玛。"

　　商场冷气激得她打了个喷嚏，推车刚拐进生鲜区就撞见熟悉的身影。盛秋正在冷柜前挑选冷冻鸡胸肉，黑色卫衣兜帽罩住半张脸，购物篮里躺着两盒打折止痛贴和几包速食面。

　　"好巧啊！"俞暖的推车撞上他的脚跟。盛秋明显僵了一下，速冻食品的白雾从柜门溢出来，将他睫毛染成霜色。他迅速将货架上的暖宝宝塞进购物篮底层，金属货架映出他左腕缠绕的绷带。

　　"买给表舅的。"俞暖晃了晃清单上的"老姜五斤"，发现盛秋在盯着她卫衣帽子上的毛绒熊。两人并排走过膨化食品区时，促销员热情递来试吃品，盛秋条件反射般拍开对方的手，薯片碎屑雪花般落在俞暖发间。

　　"对不..."他生硬的道歉被广播音乐打断，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铜链。俞暖注意到链子上挂着枚小巧的平安锁，锁面刻着模糊的"秋"字。

　　暴雨在落地窗上蜿蜒成河，盛秋突然伸手将她拽离货架。整箱矿泉水轰然倒塌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俞暖的掌心贴在他胸口，隔着布料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

　　"让让！"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穿彩虹围裙的丸子头女生挤到冰柜前，正是烧烤店的兼职生小雨。她购物车里堆满彩色马卡龙和进口巧克力，与盛秋篮里的廉价食品形成惨烈对比。

　　小雨瞥见盛秋腕间的绷带，突然嗤笑："又装可怜？上次客人闹事你..."

　　"结账。"盛秋抓起俞暖的推车走向收银台，雨声吞没了后半句嘲讽。扫码枪的红光扫过他买的止痛贴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

　　公交站台广告灯箱映亮盛秋潮湿的侧脸，他替俞暖拎着沉重的购物袋，铜链在雨中泛着幽光。街角忽然传来小电驴的喇叭声，穿美团黄外套的男生冲他们挥手——是后厨帮忙串菜的小林。

　　"秋哥顺路指个道呗！"小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破导航总让我绕圈。"盛秋沉默着摸出便签纸画路线图，指尖在"老俞烧烤"四个字上停留片刻，将纸条塞进外卖箱。

　　回程路上，俞暖发现盛秋总走在靠车道的一侧。飞驰而过的车辆溅起水花，尽数落在他早已湿透的裤脚。经过24小时药店时，他突然拐进去买了支烫伤膏。

　　"给你。"玻璃药瓶带着他的体温落入俞暖掌心，"昨天泼辣椒油的地方。

　　雨幕中的烧烤店亮着橘色暖光，表舅站在檐下冲他们嚷嚷："俩落汤鸡磨蹭啥呢！小盛赶紧去把冰柜电源查了，刚才跳闸..."话音未落，盛秋已经钻进后厨，湿漉漉的卫衣下摆在地面拖出水痕。

　　更衣室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俞暖撞见盛秋正在换纱布。缠绕的绷带下，陈年烫伤如同干涸的河床遍布手臂。他迅速套上长袖衫，却在弯腰时露出后颈——那串星形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拿着烟头在夜空按出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