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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舍眼弃身求一心人 一轮春秋眨 ...

  •   一轮春秋眨眼而过,冬雪即将降临凡世。

      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似乎让梅娘在日复一日的甜言蜜语里,逐渐忘记了许子负原来的身份。

      梅娘如往昔般,笑意盈盈去迎回到樊园的许子负,可今日怀抱中的梅娘没有得到一个吻或抚摸。

      许子负看着她,语气平淡:“我要离开了。”

      梅娘先是愣了愣,随即她急忙问:“你要去哪里?何时回来?”

      许子负沉默良久,道:“不会回来了。”

      原本覆在许子负臂弯的手指深深陷进白绸衣料之中,梅娘的眼眸闪过一瞬空白,她在樊园的日子里从未想过许子负会真正离开,指尖泛起白,梅娘空洞的瞳孔重新聚焦,她立即松开手,方才那样用力,许子负的衣衫也不曾留下一道褶皱。

      梅娘呼吸紊乱,屏息过后,她轻微摇头,红唇被白齿紧紧咬住,似是要咬出血来,许子负伸手,拇指擦过梅娘下唇,他的眼还是那般含情、温柔,可梅娘看不出一丝不舍,甚至在那眼底里,自己的模样都变得模糊不清。

      原来有情无情,也不过转圜之间,真真假假,到底谁能分清?

      “别把自己咬疼了。”

      一滴滚烫热泪滴落在许子负将要撤离的手背,许子负垂眸看见了,他翻覆手掌,那泪从手背淌下,坠在地面,四分五裂。

      梅娘断断续续艰难地吐露出声:“为什么不会再回来了?你是要回三十三重天吗?那为什么不能再回来?你不愿意回来看看我吗?”

      许子负只道:“梅娘,你很聪明,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绝情。”

      梅娘情绪有些失控,嗓音喑哑道:“可你分明做的就是绝情事!”

      梅娘逐渐回过神来,她明白晚秋一过,人间的风雪就要来了。

      眼前人不会是她在樊园的许郎,只是三十三重天的玉尘神君。

      而梅娘心里还明白一件事,玉尘神君一走,她和许子负的情,便也就此而止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他会为逗梅娘一笑寻觅各样珍奇花卉,明明他会费上半日时间只为挑出独一无二的绸缎为梅娘做衣裳,明明他会因为梅娘的疼痛与哀伤蹙眉,为梅娘的欢欣与喜乐展颜一笑。

      难道日日夜夜的相濡以沫,难道月下花前的相知相守,难道春去秋来的相依相倚,竟是一句别离就能烟消云散成灰的吗?

      梅娘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她再看向许子负的眉梢,只觉得冰凉如冬雪,不曾有过一丝温情。

      许子负转身要走,梅娘挥手,蜿蜒木枝从四面八方迅速围堵成墙,挡住许子负的去路。

      许子负悠悠侧过头,貌似觉得梅娘这样做太过无理取闹,他道:“你觉得,你可以留住我吗?”

      梅娘抿起唇,她身上的衣裳是重阳时许子负新赠予她的,今日是她头一回穿如此素白的颜色,她发间所簪的木钗,是许子负亲手所做,上面雕刻的纹路,是梅花。

      她在人间的所见所闻,是许子负携起她手经过经历,她在人间的所得所获,是许子负亲自所赠所允。

      不过这些世俗之物梅娘并不在乎,她不甘心,不甘心许子负为何能如此干脆地一走了之?将她的一片真心顷刻丢弃,没有惋惜,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你答应过我,不缘山上梅花再开时,你会陪我去看。”

      梅娘最终说出口的话,竟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与挽留。

      许子负顿首,梅娘瞧见他点了头。

      “我没有忘记。”

      许子负并起两指,灵力流转,将阻挡他去路的木枝化为乌有。

      他在梅娘的婆娑泪眼里应答了关于他承诺梅娘的最后一件事。

      “不缘山梅开之际,就当是你我的最后一面。”

      许子负走后,梅娘仍然居于樊园。

      偌大樊园之前也不过她与许子负二人而已,可那些漫长的日子为何不觉得无聊无趣?反倒令人魂牵梦绕不肯休,如今独身一人游走梅娘最喜待着的院中,明明花树犹在,竟觉得这庭院不过寂寥荒芜。

      梅娘再抬头看这四方天,小小一片院,怎么就将她生于天地的一株梅树困于此地了?

      梅娘的双瞳渗出缕缕的红丝,从她的眼角蔓延至脸颊,梅娘抬起手,她的手心与手掌,皆被如血似黑的红丝纠缠着。

      黑红雾气环绕梅娘身侧,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泠冽梅香,慢慢淡去了。

      梅娘是在那一日生出心魔,她生根在不缘山梅林能沐浴最盛日月光照的土地,梅娘是幸运的,路过的村民总会第一眼瞧见她,施舍她一捧水,期待她长大开花的那一天。

      梅娘化形后,心本向善,又亲近不缘山村民,若她继续修炼,有朝一日或能位列十二花仙,可她的大把时光都沉于樊园的日夜当中,无心修炼,无心施善。

      如今灵力因怨变得污浊,梅娘再也不可能有登仙的机缘了。

      梅娘本是很喜欢小孩的,她无事时,最爱蹲坐在樊园石阶上,看聚集在门前的孩童们玩耍嬉闹,有时她会与孩子们打成一片,春时学着放飞风筝,教孩子们认识樊园里各色花木,夏时招呼孩子们来门前避暑吃瓜果,秋时堆好落叶烤板栗,最后好好把散了一地的板栗壳收拾干净。

      近日,梅娘如往常一般,披了件厚袄,坐在樊园门前,瞧孩童们玩闹,欢笑声阵阵,梅娘眉头一皱,觉得孩童的笑声太过刺耳吵闹,吵得她头疼。

      梅娘扶住额头,欲要起身回去休息,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跑来,把手中糖葫芦递给梅娘,奶声奶气地说:“梅姐姐,你尝尝这个!甜甜的可好吃了!”

      梅娘忍着头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她蹲下凑前去想尝尝那糖葫芦,不过低头看见那孩子白嫩嫩的手,梅娘脑中突然黑暗,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在她脑中叫嚣着。

      杀了她,吸干她的精气。

      “梅姐姐?”

      杀了她,吸干她的鲜血。

      “梅姐姐,你怎么啦?”

      你不想要长生吗?

      你不想要如愿吗?

      梅娘剧烈颤抖起来,她迅速远离了那姑娘,身形还有些站不稳,便跌跌撞撞跑向门后,“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梅娘用手抵着门,喘息声还未平复。

      方才的想法占据梅娘的所有,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那个小孩。

      梅娘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数不尽的红丝在手心跳动。

      梅娘将自己关在樊园里,足不出户,也不见人。

      直到人间降下第一场风雪,梅娘才颤颤巍巍扶住门框,她的手变得枯如槁木,原本白皙的肌肤皱缩成一道道深壑,眉眼也生出细细纹路,皮贴着骨,如昙花一现后瞬间枯竭的焦瓣。

      梅娘接住一片坠进手心的白,还未看清,便化成一滴水消散殆尽。

      梅娘没有如约而至不缘山那片梅林,她在铜镜前出神许久,指尖反复抚摸上自己的面容,却再也寻不回从前的触感了。

      她正在衰老,这是她生出心魔所要付出的代价,天地日月的灵气无法再给予她存于世间的力量,她必须依靠其他手段才能维持自己的容貌活下去。

      梅娘不能这样见到许子负,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甚至生出一点浑浊。

      无奈天不遂愿,恐惧什么,就要面对什么。

      梅娘将铜镜拿起,往门边摔去,铜镜四分五裂,碎片飞落满地,门前风雪簌簌,却有一人立于雪后,风雪不曾沾染他青丝分毫,梅娘怔然,觉得眼前恍惚似梦。

      许子负踏入房中,步履踩过碎了满地的镜片,他来到梅娘身前,周遭寒意刺骨,许子负不弯身,只垂下手,冰凉的手指捻住梅娘的下颚,将她的头抬起。

      许子负眉峰稍扬,他问:“你为何失约?”

      梅娘淌下两行泪痕,唇瓣张了张,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梅娘,你入魔了。”

      捻住她下颚的指节突然用力,梅娘的泪倾泻而出,不知是否是疼痛所致。

      她笑得凄苦,反问道:“我如今这样,不是都拜你所赐吗?”

      许子负道:“你如今是何模样,不过你一腔执念所致,若早些看开,你也不必受此折磨。”

      梅娘愣住,随即笑容愈烈。

      许子负在她的笑里放开手,道:“我散你执念,渡你往生极乐,也算是了却你我缘分。”

      梅娘停下笑,怔怔看向许子负,直到许子负过问她的执念,梅娘不假思索,一字一顿道:“神君与我……拜堂成亲吧。”

      许子负闻言皱起眉目,梅娘扶住桌沿站起身,脸上泪痕还未干竭,她收敛神色,异常平静道:“是真是假,在神君这里重要吗?不过多演一场戏罢了,不难为神君吧?”

      许子负的目光扫过梅娘,那眼神比方才院中降下的风雪还要透骨,梅娘只觉心头被寒雪重重划过,撕裂开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口,只是她的心不会再流出滚烫的血液了。

      “既是你的执念,我答应便是。”

      梅娘不会想到许子负送给她的最后一件新衣裳,会是凡间女子盼得与心上人相守终生的成婚嫁衣。

      那些女子收到嫁衣的心情又是如何的呢?会否是满心欢喜,期待心上人揭开盖头,结发礼成?会否是愁肠百结,担忧柴米油盐所遇非良人?会否又如梅娘此时百感交集,而这酸酸涩涩麻密的情感,寻不见一丝欢愉。

      雪笼罩四方天地,院中寒冬不见一花一草,除去天地风雪为证,这婚礼无一人道贺。

      梅娘身着嫁衣,走过她走过无数遍的院中石路,红衣沾满白雪,连同她头顶红布也布满茫茫碎琼。

      许子负没有牵起梅娘的手,他们立于风雪之中,许子负却干净一身孑然独立。

      一拜天……

      二拜地……

      三拜……

      许子负不曾低下头,梅娘透过红布望穿许子负的双眸,她实在看过太多次这双眼睛。

      “为何不拜?”

      “三拜为何?”

      许子负质问梅娘的话语一落,红布被袭面的风雪揭开一角,许子负的五指刹那间要覆上梅娘的脖颈,灵力横隔在前,梅娘抬起已然黑如墨色的满手红丝,那些红丝从梅娘的肌肤之中破出,如密密麻麻的针,刺向的却不是许子负。

      再滴落许子负手背的不是梅娘的泪,而是黏腻的、带着久久不散梅香的红血。

      梅娘在他面前亲手刺穿了自己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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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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