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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与君别离弃捐相去 一缕殷红灵 ...
一缕殷红灵力回到宁应真手心,是梅娘的怨念。
再后来的事,被风雪所隔绝。
青鸟振翅,长达数里的羽翅逐渐将四周幻化成樊园模样。
梅娘依旧身着嫁衣,不同的是四周不再有风雪,罩在梅娘头顶的喜布变作覆于眼前的红纱。
梅娘瞳孔浑浊泛灰,四肢僵硬地迈步走过四方院。
这是柳怀闻所制造的幻境。
他知晓梅娘的执念,化出执念所在之处,使心有怨念的魂魄能够得偿所愿,圆了执念,往生极乐。
缀于墙头的紫藤垂下亲吻梅娘脸侧,花香为梅娘指引脚下的路,两只黄莺在天上交缠,清脆鸣叫似替梅娘送行。
明是红衣独行,身边又是如此热闹,梅娘在草长莺飞中缓缓抬头,倏然想起与他相知相识的那些年岁。
也是在这样的院中,也是在这样温暖的日子里。
柳怀闻抽出发后金丝柳藤,欲要幻化成玉尘神君许子负的模样。
正当他注入灵力,没等柳藤将往幻境中飞去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雪,打散了柳怀闻的灵力。
金丝柳藤原路返回,稳稳当当飘回柳怀闻发后。
幻境之中,那人长身玉立,缓缓接过梅娘的手,将她搀扶上阶。
梅娘握住那人的手,在天地前弯膝。
一拜天……
二拜地……
梅娘每每抬起头,总忍不住想往那人那处看一眼。
直到她被人重新携起手,慢慢转过身,梅娘隔着红纱,已经瞧不见那人的双眼了。
新娘头顶的喜布落地,梅娘眼前却仍是一片鲜红。
原本无暇的雪地被不断坠下的血渍晕染成画,像极那日黄纸上洇开的朱砂,触目惊心画成一幅雪中落梅图。
那日,许子负用墨笔在画上添得几句诗,是梅娘在人间学会的第一首诗。
可许子负没将那首诗写完,梅娘不过记得两句而已。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此时,梅娘的手没有犹豫,她触碰眼眶潸然淌下的血泪,以染血指尖为朱砂笔尖。
梅娘知晓许子负就站在她身前,她向前伸去鲜血淋漓的手指,明明伸手时颤抖地厉害,用指尖在许子负白衣上留下的一笔一横却无比坚决。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指尖的血干涸了,她便再沾过从眼眶留下的血泪,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
“神君,你没教完的诗,梅娘自己学会了。”
她忽而笑了,那笑容似许子负初见她时,那样不谙世事,那样纯粹天真,那样心怀期望,信任他,敬重他,喜欢他,爱他……
许子负在梅娘艰难写下诗句时召出经文,经文缠绕上梅娘的脖颈,只要许子负在梅娘额前留下印记,顷刻便能使梅娘魂飞魄散。
可经文却在梅娘扬起嘴角的那刻,随那一抹笑悄然无声散进漫天风雪,无影无踪。
许子负收回了灵力,梅娘听见他说:“不要沾血,太脏。”
玉尘神君踏雪而去,梅娘是他手下唯一动过杀意却没有被渡化的冤灵。
梅娘浑身脱力,倒向院中积雪,她匍匐在雪地想要寻找什么,最后,她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被风掀走的红纱。
梅娘将红纱上沾染的白雪拂去,小心翼翼盖过双眼。
隔着眼前红纱,梅娘颤颤吐出一口气,断断续续连成一句话:“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她听见那人熟悉的嗓音。
“夫妻对拜。”
梅娘怔然,她的眼前一阵剧烈刺痛,可什么也流不出来了,恍惚之间,梅娘十分缓慢地低下了头。
“礼成。”
梅娘将头抬起,红纱松动,从她眼前滑落在地。
她手间脖间代表怨恨反噬的红丝尽数褪去,雪白灵力所化经文于梅娘周身缠绕,梅娘额前浅浅浮现玉尘神君金印。
“永离八苦,稽首皈依,奈何黄泉,莫问归期。”
樊园一院虚化的景象逐渐消融,恢复成不缘山一望无际的天地,经文深深刻印梅娘嫁衣之上,耳边风雪筑起了通向黄泉的镜门。
“梅娘,往生极乐吧。”
梅娘立于原地,风将她的嫁衣轻轻扬起又垂落。
良久,直到经文穿透嫁衣炙烫梅娘的五脏六腑,梅娘才稍稍动了身,微笑着捻起嫁衣迈出一步。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她每迈出一步,便念出一句。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还有一步,梅娘就要踏入镜门,通往黄泉。
她在镜门前回头,空洞的眼眶里已经瞧不见任何情绪,可依稀能知晓,梅娘曾经有一双清澈的、好看的、令人一见便难忘的眼眸。
原不是许子负的一双含情眼好看,而是梅娘眼中倒映着的心上人模样胜过万物而已。
“弃捐勿复道,请君加餐饭。”
梅娘低头笑了笑,她没再讨要许子负对她说一句道别,迈入镜门的脚没有一丝犹豫。
她不会回头了。
镜门在一抹嫁衣携风雪而过之际阖上。
不缘山间,一株红艳的梅花谢了满地。
或许千百日后,不缘山会留下关于梅娘的故事。
有人说“梅娘”是巷中的梅花树,每逢大寒时天地的一抹红,也有人说从前有位冬日爱穿红衣的姑娘,蹲坐在那棵梅树下。
巷里的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唤她“梅娘”。
路过的孩子逗得她笑了,她就会折下一支花,孩子们总喜欢围在梅树下听她讲故事。
往后不缘山的梅林在某个冬天不再盛开,巷里也不曾见过名唤“梅娘”姑娘的身影,可落雪时分,却还能听见路过的巷中人念着梅娘所教的那首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侵袭大地的雪白不离,仿佛梅娘还驻足梅林前、石桩上,同不缘山上的孩子们讲那些故事,那些关于爱恨嗔痴的文字,最终随着雪絮掩埋在不为人知的琼枝里。
故事到此为止,再无下文。
无论凄凄还是释然,都是梅娘的心声。
柳怀闻召回青鸟,化去法相,积雪在他的步履下发出细微声响。
柳怀闻朝许子负走近,叹道:“是你误了她。”
宁应真躲在柳怀闻身后探出头,很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嘴:“神君,玉尘神君抢你业绩呢,原本不是神君要渡化梅娘吗?”
柳怀闻将宁应真的头摁了回去,期盼他能马上闭嘴。
许子负顿在镜门消散之地,过了许久,他才缓慢转过身,盯着柳怀闻身后的少年,道:“这便是传闻中,怨气轰动三十三重天的无间主?”
柳怀闻点头道:“是他。”
许子负轻笑:“扶桑神君摊上的事儿可比情债难解多了,顺便提醒一下,这轮冬雪将过,春天就要来了。”
柳怀闻的视线从许子负眼前落于宁应真身上,宁应真扭头见柳怀闻这么瞧着自己,又看了一眼许子负,撇撇嘴道:“幸好我遇见的不是玉尘神君,扶桑神君是真心实意待我好呢。”
许子负脸上淡淡笑意不散,手中灵力却是蓄势待发。
宁应真作为怨气所化枯木,本就戾气深重,在柳怀闻身侧他可以收敛的很好,可在外人面前就不一定了。
宁应真眼瞳周遭泛起殷红,两手环在胸前,就等着许子负先动手,不知为何,气氛忽而剑拔弩张起来。
“好了,既然眼下无事,不如各回各家,各干各的,这是要做什么?”
柳怀闻出言打断二人无声的对峙,“玉尘,我有四无空天金印加身,他的事如今就是我的事,不劳你插手了。”
许子负收回灵力,倒觉得好奇,“你直接渡化了他不就行了,何必浪费时间哄这么久小孩?”
柳怀闻无奈摇头。
是他不想渡化吗?这可是生根无间的枯木,和一般怨灵是一个等级吗?若是你能有办法知晓眼前枯木的执念是什么,他很乐意把宁应真这个棘手的大麻烦送给你。
宁应真不怀好意道:“玉尘神君大可以试试,能不能将我渡化了。”
“你消停些……”
没等柳怀闻说完这句话,身侧之人化为一股红烟,一溜烟儿消失不见。
柳怀闻顷刻皱眉,立即看向许子负,呵道:“玉尘让开!”
没等许子负回神,眼角余光处便出现宁应真的模样,许子负当机立断,抬手以灵力阻挡,一股怨气在他眼前炸成血雾。
许子负在雾中搜寻宁应真的方位,随即以雪化剑,双手握住剑柄,朝怨气最重的一处刺去。
“玩弄花木的感情,很有趣吗?玉尘神君?”
雾中只有宁应真的声音回荡,雪剑刺了个空,可许子负明明能感知到宁应真就游离在身边。
他以掌结印,以自身为心,四面风雪席卷而来,吹散眼前血雾。
烈风急雪逐渐凝聚成无数闪烁鳞片,鳞片边缘泛起可夺人性命的凌烈冷意,一颗巨大头颅从弥漫风雪中缓慢垂下,比周遭暴雪更寒冷的白瘴从信子吞吐中呵出。
漫天白雪在许子负身后化为庞大的白蛇,把最后一丝微光遮了去。
白蛇在许子负身旁蜿蜒,眼睛泛起幽幽蓝光。
突然那蛇撑高身子,朝一处猛然俯冲,宁应真在空中化出梅花锤,两手捏住锤柄,不留余力砸向白蛇下方软腭。
锤柄所缀一缕柳藤与一截白骨在风雪之中犹为明晰,此时于空中晃了晃,下一刻梅花锤又重重锤进白蛇头顶。
许子负看向柳怀闻,喊道:“扶桑!你不管管他!”
柳怀闻空有灵力在身,只得如实道来:“我管不了他!”
许子负满脸疑惑:“为何?他原身不是枯木吗?你们联手整我呢?”
柳怀闻无奈解释道:“没有这回事儿,我是真的管不了他。”
那边白蛇被宁应真三两锤揍散了头颅,又在风雪之中重新凝聚,白蛇蛇身不断朝宁应真周身盘旋。
宁应真见状,翻身骑上蛇背,那白蛇立即剧烈甩动蛇身,正当蛇尾欲要缠上宁应真,宁应真手中梅花锤幻化成矛,精准朝蛇身七寸刺去。
白蛇被刺中七寸,在惊天动地的嘶吼声里散成飞雪。
柳怀闻踏着四散白雪飞向宁应真,制止道:“够了!”
宁应真瞳孔仍旧是一片殷红,他周身怨气极重,不顾柳怀闻劝阻,宁应真手握长矛,对准许子负眉心脱手射出。
柳怀闻厉声道:“宁应真!”
许子负见长矛破开风雪向他刺来,道:“不是我说,扶桑,他为什么这么恨我?”
柳怀闻道:“那要问你自己!”
许子负以雪为墙,就地升起屏障,将冲他而来的矛阻断在外。
宁应真欲要以怨气强行破障,柳怀闻伸手握住宁应真的手腕,命令道:“停下!”
宁应真先是一怔,随后缓缓侧过身,低头看见柳怀闻握住他手腕的指节,因发力而显得骨骼分明,寂静片刻,他开口问:“神君觉得他做的是对的吗?”
柳怀闻道:“对与错,是与非,本就难下定论,你当如何?在冬雪之中三十三重天之下重伤玉尘神君才肯罢休吗?重伤神君,你不怕遭天谴吗?”
柳怀闻的话语不中听,却貌似起了些作用,宁应真稍稍收敛怨气,瞳孔中的殷红也在逐渐散去。
许子负明显感知那长矛射向他的力度小了些,直到矛身消失不见,许子负才撤下屏障。
宁应真仿佛无事发生,仍旧笑嘻嘻地说:“和玉尘神君打个招呼而已,神君不必太在意了。”
许子负满怀戒心道:“你们无间的怨灵打招呼都是这样的吗?”
宁应真挑眉,耸了耸肩膀:“或许呢?神君要来无间瞧一眼吗?”
“不了不了,多谢好意。”许子负僵起唇角回笑,随即,他意识到方才柳怀闻面对宁应真时几乎不召灵力,心道奇怪,“扶桑,你的灵力为何……”
柳怀闻道:“我说了,我管不了他。”
许子负愣住,重新打量起宁应真,似是觉得十分有趣:“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还有扶桑神君无法号令的花木,我倒好奇,你与寻常花木还有什么不一般?”
宁应真随口一答:“没什么不一般。”
许子负玩笑道:“哦?没什么不一般?难道你也与那些花木一般,一般心倾扶桑神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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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