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台岛事件收录》林鹊

5、第 5 章

　　唐霖走后没多久，安静的宿舍楼小小地喧闹起来，门外不时传来学生们往返上下课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黄安晏仰躺在床上，胳膊搭在额头闭着眼睛发呆，努力在记忆中搜刮梦境的碎片。
　　他记得黑暗的房间，红色的光影，痛到麻木的感觉，还有那只……血红的眼睛。
　　思维一触及那只眼睛，黄安晏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赶忙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数了一会儿门外阿姨的脚步声后才从后怕中恢复过来。如果是寻常人，肯定会停在这一步，龟缩回名为日常的保护壳中，可惜黄安晏正处在好奇心强又有行动力的大学生阶段，更别提他现在不用上课也不写作业，于是他缓过来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开始继续在回忆的边缘疯狂试探。
　　反正也只是个梦而已，没逝的。他笃定道。
　　顺着残留的记忆，他一路回想到王博涛在梦中说的那些话和那本奇怪的书。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此前从来没有认真翻看过那本书，也没有问过王博涛书中的内容，但梦中却出现了那么清晰的一句话。
　　如果是大脑自己编出来的，那黄安晏觉得自己的脑子可真是太优秀了，怎么考试的时候就没这灵光呢。
　　“梦涉玄夜者，逢赭瞳则……巡至矣……”黄安晏默念着这一句，试图从中品出什么深意，如此几遍他才想起来“赭”是指红色，那么“赭瞳”应该就是那只红色大眼。
　　紧接着，他一个猛子坐起来，那后半句他也记得清清楚楚，“目眇舌噤，乃得全躯”，他记得自己不仅看了，而且似乎当时还发出了声音……？
　　不过，自己现在全须全尾有手有脚的，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梦嘛。
　　此时黄安晏已经没了睡意，他这人不困的时候就不乐意在床上待着，因此也常被唐霖打趣是“劳碌命”。他干脆起身去洗漱台，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意识也清明不少。
　　他凑近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眼睛，只见该黑的黑该白的白该红的红——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一点看不出有异样的苗头。于是他立刻将那个梦丢到脑后，愉快地决定打会儿游戏早点去食堂吃饭。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黄安晏刚打了一把，肚子就开始叽里咕噜地发出抗议。一看时间，现在才十点二十，吃午饭太早，吃早饭太晚。他忽然想起来宿舍里还囤的有小碗泡面，拿来垫肚子正合适。只不过，那些囤货都在之前的宿舍里没拿过来。
　　自从王博涛的父母来收拾过东西后，他原本住的宿舍就已经解除了封锁，可是他和唐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身处于新环境中或许感受不到什么，但一回到熟悉的宿舍里，那种少了一个人再也见不到的失落感便会膨胀无数倍，胀满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黄安晏衡量了一下究竟是回去还是出去买新的，最终懒惰在斗争中略胜一筹，毕竟原宿舍离得更近几步。
　　他暂停游戏，摸出之前的宿舍钥匙出门，几步路的距离走出了要走几十步的架势。他磨磨蹭蹭来到宿舍门口，白色封条早就被揭下了，只有门框上残留的胶水痕迹昭示着它曾经存在过，可黄安晏不知怎么还是感觉有些心虚。他四下里看了看，走廊上没有其他人，非常安静。
　　于是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搞笑的，回自己宿舍还搞得像做贼一样。
　　吱呀一声，他推开门，在出事后第一次正式地踏入宿舍。
　　虽然有几天没住人，但宿舍里几乎没落什么灰，他和唐霖的东西基本上都还放在原位，只有王博涛的东西都被他的父母带走了，书桌和床上都空荡荡的，就像被一块橡皮轻而易举地擦去了他生活过的痕迹一样。
　　黄安晏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悲伤抑郁的情绪之中，他快速来到自己的座位前，弯腰从侧面的小柜子里挖出囤货，一把搂了三四碗就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他注意到身后王博涛的座位上并不是空无一物。
　　上方的书架上，似乎还平放着一本书。
　　一瞬间，黄安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阵恶寒迅速涌向四肢百骸。他僵硬地靠近王博涛的座位，那本书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中：它有着发黄卷曲的书页，开裂的书脊，没有书名的封面。
　　它就是那本警方没有找到的古书。
　　黄安晏握紧拳头克制住想要大喊一声的冲动，一把抓起那本书冲出宿舍，立刻返回爱心宿舍。他将书放在窗台上，那里他随时都能看到，又和他的床位有些距离。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从课本里翻出写着江树电话号码的纸条，立刻拨了出去。
　　他不敢想为什么这本书就那样大剌剌地放在架子上警方却没找到，只能焦急地期待江树能够快一秒接起电话，偏偏江树的彩铃是《好运来》，放在现在的气氛里简直就是丧事喜办。
　　美好的祝愿足足唱了四句，江树才终于接起电话，懒洋洋地问：“请问哪位？”
　　“江先生，我是黄安晏。”黄安晏急切开口，下一个字压着前一个字的尾音，“我找到那本书了，它就在原来的宿舍里，就在王博涛的书架上，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
　　江树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书在哪里？”
　　“在我宿舍，我把它拿回来了。”
　　“你碰了？”江树挑高了语调，“唉，你，你翻书看过没有？”
　　“没、没有。”黄安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破坏了证据，“对不起，我，我有点慌……”
　　“不要看里面的内容。”江树加重了语气，“不要翻开，就把它放着不要动了。你在宿舍里等我，我立刻去找你，几分钟。”
　　他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忙音充满了安静的房间，黄安晏坐立不宁，一遍遍在房间里转圈。是不是有人在警方搜查后又把书还回来了？那个人怎么会有宿舍的钥匙呢？他是不是和王博涛的死亡有关？最重要的是，他刚刚把书拿回来的动作会不会已经破坏了书上潜在的指纹证据？
　　现在黄安晏只觉得万分后悔，他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刚刚会下意识地抓起书就跑，明明放在宿舍里叫江树过来就好了。那本书像是有什么莫名的魔力，让他一下子忘记了理性思考。
　　“你们一个二个地出事，我心里发毛。”
　　黄安晏想起唐霖走前说的话，心里也没底。不会自己也要出事了吧？他心里一阵惶惶。
　　所以当敲门声终于响起时，他像个得到特赦的犯人一般“欢欣雀跃”地奔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江先生，书——”
　　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一个扎小辫的熟悉脑袋，而是一个瘦长的、黑色的人影。它被浓郁的黑色雾气笼罩全身，边缘模糊，红色的笔画虬结成一个怪异的花纹，在它眉心散发着幽幽光芒，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一对灰色的孔洞，森森地望向自己。
　　身体快过意识，只一眼，黄安晏就立刻拍上门，用颤抖的手指将门反锁。
　　门外的存在敲了敲门，门板轻轻颤动。“小黄同学？”那个东西甚至也把江树的声音学了个九分像，听起来分外真实，“怎么了？开门啊，我是江树。”
　　不，它不是江树，它绝不可能是人类。
　　黄安晏不敢开口，也难以控制身体的颤抖，只能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掌，试图以这种方式稳住手指，滑开手机屏幕用紧急呼叫报警。
　　然而就在即将按下拨通键的时候，黄安晏眼前忽然一花，双腿失去了力量，整个人直直倒了下来，摔在床边。咔嚓，反锁的锁芯自己转动解开，门把被从外面按下，在黄安晏恐惧的目光中，它推开门走了进来。
　　以江树的模样。
　　即使双腿脱力，黄安晏依然攥着手机拼命挪动身体，试图与“江树”拉开距离。可惜这对现在的他而言实在是太困难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树”走到自己身边，抽走手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向自己伸出手。
　　黄安晏感觉自己恐怕真的要完蛋了，他一边祈祷真的江树能快点赶过来，一边寄希望于有人能正好路过宿舍。不过预料之中的恐怖并没有发生，“江树”只是将他扶了起来坐在床上，随后眨了眨眼，黄安晏立刻感觉无力的四肢在慢慢恢复力气，喉咙也终于能发出干涩的声音。
　　“江树”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黄安晏立刻将手机拿回手里，手指悬在报警电话的拨通键上，然后才开口：“你、你到底是谁？”
　　“你刚刚看到的不是我吗？”
　　“不是，所以你要先证明一下你自己。”
　　“唉，虽然小心谨慎是个好习惯，不过我才见你第二面，我怎么跟你证明啊？”江树无奈地摇摇头，“要不，我给你背一遍我的电话号码？”说完，他真的背了一遍写给黄安晏的那个号码。
　　黄安晏瞟了一眼通话记录，号码没有问题，他稍微放心些许。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额头有红色的印记……”
　　闻言，江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片刻后他长叹一声，“这事麻烦了，你跟我去一趟行政楼吧，下午的课我会帮你请假。”他说。
　　“去行政楼？”
　　“嗯。一路上都有人，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书在哪里？”
　　被看穿了小心思，黄安晏有些不自在，于是顺势指指窗台没有开口说话。
　　好在江树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书随意卷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里，顺手扶了一把黄安晏。“我们走吧，你记得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