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台岛事件收录》林鹊

3、第 3 章

　　不知是什么原因，黄安晏感觉自己话音刚落，整个房间一下就安静了。
　　除了张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张兆第一时间却是看向了江树。导员的脸上是疑惑混杂着茫然，唐霖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事的恍然，江树则收起了散漫的状态，专注地看着黄安晏。
　　“书？什么样的书？”
　　黄安晏接话道：“就是一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老书，卷边了，感觉拿起来就要散架。”他又回想了一下，“而且没有书名，封面都掉了。里面的文字也看不懂，看着挺像汉字的，但是仔细一看每个字我都不认识。”
　　江树给了张兆一个眼神，张兆会意点头，把本子和笔递给江树，自己走出了房间。
　　接过本子的江树也接过了对话的主导权，在纸上画了几笔之后问道：“那本书是他什么时候得到的，你们知道吗？”
　　黄安晏摇头，“不知道，好像是突然就有了吧？”
　　“不是。”唐霖说道，“上周末，他去他亲戚家之后回来拿到的。”
　　“啊？我只知道他当时不太情愿去他亲戚家。”
　　江树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他家是这边的？”
　　唐霖摇摇头，可能是因为开口说话做了输出，他不再那么畏惧，“不是，他老家在东北。王哥……”说到这里，他哽了一下，“他……他家是有亲戚在这边工作，所以在填志愿的时候选了锦大。”
　　“那确实是够远的。”江树又写了几笔，“他和你们也不是同一级吗？”
　　“嗯，他大四。”
　　“大四啊，这会儿本该正在忙着毕业论文和找工作吧，金三银四。”
　　气氛一时间有些低沉。不管王博涛对于毕业工作曾经怀着怎样的期待或恐惧，现在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选择未知的权利。
　　这时张兆推门回来，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甚明朗。“没找到。”
　　“不会啊，我们都不动他的东西，尤其是书。”
　　唐霖脸色发白，“会不会，在他……身上？”
　　张兆摇头。“找过了，没有。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想看一下你们位置上的东西，可以吗？”
　　“当然不介意。”黄安晏摆摆手，“随便看吧。”
　　唐霖也点点头。
　　张兆再次走出房间。或许是觉得房间里的气氛太过压抑，江树放下纸笔，“喝口热水，我们聊点轻松的。”他接着问道，“我有一个比较特别的问题，黄安晏同学，你是本地人吗？”
　　啊？
　　话题的跳跃度实在太大，黄安晏一时愣住了，看向江树的眼神里也满是问号，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不是本地人难道就能和王博涛的死亡产生关系吗？
　　不过，刚刚他也问了类似的问题，关于王博涛的籍贯，难道死人还要看出生地吗？黄安晏在心里默默嘀咕。
　　“他是常安人。”反倒是唐霖替他做了回答。
　　江树随意点点头，“那也不近啊的。不过常安教育资源多，高校就好几所，本地学生考本地学校更容易吧，你怎么选了锦大？”他看起来好像对这件事真的很好奇。
　　提起这个，黄安晏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了出去，“前面两个志愿我没有服从调剂，锦大是我的第三志愿，结果给我调到了戏文……我也没想到锦大的戏文不需要参加艺考……”
　　“小唐同学呢？”江树给他提话题。
　　“啊，我……我就，比较喜欢大海。”
　　“江先生，我不太明白。”黄安晏还是没有压住心里的疑惑，“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本地人？”
　　江树想也没想，立刻给出了答案：“因为你姓黄。”
　　黄安晏低头看看自己今天穿的黄色连帽衫，“……这个答案是不是，有点草率……？”
　　“黄姓是岛上的大姓，另一个是汪，小西门外面那条黄家沟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所以一听到你的名字，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本地人。”江树笑了笑，解释道，“而且，你的普通话挺标准的，我听不出来你的方言口音。”
　　“谢谢。”黄安晏决定把江树的最后一句话当成对自己的夸赞。
　　就在他们的话题无限趋近于闲聊之时，张兆又一次推开了门，这次他没有进来，而是用眼神示意江树出来说话。江树对他们笑了笑，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黄安晏竖起耳朵，试图偷听他们在说什么，可惜宿管休息室的隔音实在是太好了，如果是在宿舍里他肯定能听个八成。
　　没一会儿，江树又回到房间。他微微皱着眉，一只手的指尖插入发间，似乎正在烦恼之中。看他那副模样，黄安晏十分怀疑他们是没有找到那本书。
　　果不其然，江树说：“我们没有找到那本书，如果你们后来又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发现，可以联系我。”他在本子上写下一串潦草的电话号码，撕下来交给黄安晏，“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打这个电话。”
　　“好的。”黄安晏点头，心里疑惑难道不应该是联系那位张警官吗？
　　江树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折腾了一晚，你们也早该累了，今天就到这里，晚上好好休息吧。睡前喝点温牛奶，对睡眠好。”
　　他的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力，话音刚落，黄安晏和唐霖不约而同地打起呵欠，先前被恐惧和不安压下去的睡意开始逐渐冒头。见状，江树也识趣地道别离开了。
　　安静了许久的导员这才从手机中抬起头来，也跟着他们一起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我已经协调好了。你们今晚就先别住原来的宿舍了，稍微收拾一下，先去‘爱心宿舍’那边住几天，那个宿舍目前没有人住。过段时间学校应该会给你们换宿舍。”
　　“知道了，谢谢导员。”黄安晏应着，揉揉眼睛。唐霖也点点头。
　　导员见唐霖依然状态不好，提议道：“我叫一个你们班的男生过来陪你们一晚？”
　　“不用了。”唐霖摇头，“这会儿太晚了，我没事的。”
　　“那我去给你们买牛奶，你们等一下啊。”导员说着，匆匆跑出去，只剩黄安晏和唐霖两个人留在房间里。
　　黄安晏看向唐霖，唐霖有点紧张，他立马就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便说道：“你等一下我，我去看看能不能回宿舍取东西。”
　　“不不不，我跟你一起。”唐霖生怕自己被一个人丢在房间里。
　　两人结伴来到宿舍走廊，此时警察已经撤离现场，深夜终于笼罩了整栋宿舍楼，过道灯已经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应急灯亮着白光。稀薄的黑暗与厚重的寂静一同压来，仿佛要将黄安晏从真实世界中挤出去，过道尽头的黑暗静悄悄地沸腾着，一只猩红的、非人的眼睛缓缓睁开，冷漠地看向黄安晏。
　　“同学？”
　　宿管阿姨的声音击破寂静，黄安晏猛地回过神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宿舍的门上贴着扎眼的白色封条。
　　“宿舍还在封锁，你们不能进去。你们的东西刚刚收拾好了，我带你们去爱心宿舍。”
　　“好、好的。”黄安晏立刻收住脚步，跟上宿管阿姨离开这个让他感觉可怖的地方。

　　生活似乎开始一步步回归正常。
　　监控没有拍下任何可疑情况，学生们也没有反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起事件最后被定义为学业和就业的双重压力导致的自杀，就这样结束了。学校特批他们可以休息一周，取而代之的是和心理辅导老师的长谈和学校行政人员的谈话以及保证书，确保他们不会通过媒体等渠道大范围传播此事，影响学校的对外形象。
　　第四天下午，黄安晏在宿舍走廊里见到了前来整理遗物的王博涛的父母，即使在王博涛口中他与家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密切，但他们苍白憔悴的神色任什么人来看都会感到心碎。
　　王博涛的母亲握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无声流泪，那是她从王博涛的抽屉里找到的证件照，那是为了填表贴照片剩下的一张，拍得很烂。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自杀。”黄安晏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的论文盲审明明已经过了，就业压力也不至于吧。”
　　经过几天的心理辅导，唐霖的状态看着恢复了很多，但在提起王博涛的事件时还是会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在心里压抑了太多东西也说不定……你还要站在这里吗？我要先回宿舍吃饭去。”
　　“来了来了。”黄安晏跟上唐霖，回到他们暂住中的爱心宿舍。这宿舍是专门用来为腿脚不方便的学生提供便利的，没有设计成上床下桌的样式，格局也与普通宿舍不同。
　　将午饭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后，唐霖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咔吧一声掰开筷子，打开饭盒，抻着脖子捞里面的米粉。黄安晏的包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就下了肚，他在唐霖对面坐下，一边吸着杯子里的八宝粥，一边掏出手机开了局游戏。
　　两个人各自吸溜各的，唐霖的麻辣米粉味儿实在太香，正在等待匹配队友的黄安晏感觉嘴里的八宝粥都没味儿了。他抬头看向唐霖，刚讨一口米线，没忍住先打了个哈欠。
　　“天天早上八点去谈话，谁受得了啊……还不如上课呢。”他抱怨。
　　“就是，一会儿吃完我得睡一觉，困死了。这宿舍太靠近楼梯口，晚上好吵啊。你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我？就……还好吧。”黄安晏敷衍道。
　　唐霖感觉到他话里有话，一边吸溜米粉一边抬起眼睛看着黄安晏，从满嘴的食物中挤出一句：“……你不对劲？”
　　“对劲，对劲极了，快吃你的饭吧。”黄安晏低头，将注意力放回游戏，“我每天沾枕就着，睡得好得不得了。”
　　唐霖用眼神表示了怀疑，然而黄安晏低头盯着游戏拒收消息，这个话题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
　　他没告诉唐霖，他这几天总是会做乱七八糟的梦，但那只是梦而已。
　　只是梦，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