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台岛事件收录》林鹊

2、第 2 章

　　什、什么？
　　就像被投入曼妥思的碳酸饮料，宿舍楼里霎时炸开了锅，混乱的人声包裹黄安晏的耳膜，让他的大脑直发懵，只有唐霖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荡。他是什么意思？王博涛，他怎么了？假的吧？
　　冰冷的黏腻感从后背传来，不断蚕食着真实世界的触感，形成一个怪异的真空茧裹住黄安晏。他微张着嘴，严阿姨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他的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他感觉有人在拽他，把他推进了一个房间让他坐下，紧接着手里被塞入一个烫乎乎的东西。
　　呯。
　　关门声犹如惊雷，将他从朦胧隔绝的世界中拉了出来。真实世界逐渐回归，黄安晏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宿管休息室的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唐霖手里也有一杯水，他脸色苍白地坐在旁边，直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显然被吓得不轻。
　　长这么大，黄安晏也是头一次这样面对死亡，虽然亲眼目睹事件现场的人并不是他，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或者更实际一点，眼下他该怎么安慰一下受到更大精神冲击的唐霖。唐霖的手在发抖，杯中的热水差点溅出来，黄安晏干脆从他手里拿走一次性水杯，放在桌上。
　　外面喧闹的声音开始渐渐安静下来，看起来是宿管阿姨们在合力安抚学生情绪。黄安晏掏出手机一看，此时班群里已经炸了，他们整个专业的学生都住在这栋楼上，唐霖刚刚那一嗓子属实是让人想不注意也难。未读消息迅速刷到99+，还有几个之前在走廊里看过热闹的同班同学在@他和唐霖，询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安晏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暂时假装没有看见，免得一会儿要被导员或者是其他的什么领导叫去谈心。发生这种事情，不管是什么学校都会非常紧张，他不想给自己惹这种麻烦。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黄安晏向窗外望去，只见警车亮着灯在宿舍楼前的空地停下，一群警察鱼贯而入。他们的脚步路过门外，走向他们的宿舍，黄安晏听到宿管阿姨在低声向他们解释情况，恐怕他们很快就要过来问话了。
　　“唐霖，唐霖？”黄安晏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样了？一会儿警察要来了。”
　　唐霖哆嗦了一下，握紧拳头，他的身体僵住了一般，目光不知在盯着地板上的哪一粒灰尘，对黄安晏的声音几乎毫无反应。
　　黄安晏摇了摇头，见唐霖依然自顾自地低着头后只能放弃。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亲眼看到了那幅场景，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像现在这样冷静。
　　他依然有种奇怪的隔绝感，好像自己现在是隔着电脑屏幕，以第一视角在操作一个与他相似的人物一样，心里的不安是真的，但也不过是在体验一段游戏，只要结束游戏就能结束一切。
　　他又一次看向窗外，婆娑的树影在夜风中扭曲变幻，森森幻象让人心里发毛。忽然间，黑暗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凝萃出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轮廓看着不像是警察或者他们导员。
　　黄安晏好奇地凑近窗边，那个人也走到了灯光之下，雪白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黄安晏一下子就认出来他正是桌游店里负责他们那一场游戏的主持人。只见他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随便地把乱糟糟的头发在脑后扎起，又掏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给在宿舍门里值守的警察看了一下。警察仔细看了上面的字，说了几句什么，才让他进宿舍楼。
　　难道他也住这里吗？
　　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立刻就被黄安晏否定了。他都在这栋宿舍楼上住了三年多了，从来没有在上下课时间见过他，而且那人的气质也不像学生。
　　难道他是个警察？
　　警察的话出示警官证就可以证明身份了，不至于寒碜到用一张纸吧……
　　或者说，他是王博涛的亲戚？
　　就在他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之时，又一个人影急匆匆地冲向宿舍楼大门。这次的人黄安晏认识．正是他们的导员李思怡。
　　他赶忙在床边坐好，果然，没一会儿门就被敲响，导员推门而入，看见他们两人都全须全尾地坐着才松了一口气。“你们两个都没事吧？”她柔声问，生怕再惊到他们，轻手轻脚地站在他们对面。她紧紧裹着一件长风衣，下摆露出一条花裙子的边，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
　　“我还好，但是唐霖……”
　　导员在唐霖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唐霖肩膀上微微用力，抬起头来观察着唐霖的表情。“唐霖，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听我说，现在已经安全了。”
　　唐霖茫然地眨眨眼，他看向导员，但也没有做出更多的反应。
　　“唐霖？唐霖？”导员又唤了几声，但唐霖依然没什么反应。见状，她一脸困意混合着死意，看起来像是也走了有一会儿了。
　　黄安晏小声：“思怡姐？”
　　导员深吸一口气，“安晏，你先握着他的手。”她年龄不比他们大多少，声音也有些许不确定，“应该……过一会儿会缓过来的，我们等一会儿看看情况，不行我就给心理咨询室的老师打个电话。”
　　黄安晏握住唐霖的手，像抓住一块又湿又冷的铁，让他也忍不住一哆嗦。
　　“等一下警察会来询问情况，你们……”她看了一眼唐霖，叹气，“你要好好回答问题，我们一起尽快搞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黄安晏点头，“思怡姐，我知道，但是我啥也没看到，我和唐霖之前一起出去了。”
　　“没关系，如实说就好了。”导员安慰道。
　　“嗯。”
　　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门再次被敲响。导员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最前面的是个身穿休闲外套的大块头，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全感爆棚，衬得他身后的那个人像根竹竿。
　　“竹竿”看到他们两人之后倒是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怎么是你们两个？”
　　闻言，导员和站在门口的警察一起看向他，他笑了笑，抬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解释道：“晚上的时候被朋友叫去桌游店里帮忙，这两学生正好是我带的那一桌的客人。我叫江树，是警方的心理顾问。”
　　“张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大块头走进房间，拿出自己的警官证给黄安晏他们看了下，“我们来问一些关于案子的情况。”
　　“哦，好的好的，您请问就是了。就是这边的唐霖同学，他被吓得不轻，江先生，能不能麻烦您来看一下？”导员忙不迭地让开位置，向江树求助。
　　江树点点头，在唐霖身边蹲下。“张队，你先问吧，我看看这位同学是怎么回事。”
　　张兆点点头，一只手掏出笔记本，一只手拧开笔盖，开始对黄安晏进行例行问话。
　　“我再确认一下，你们两人的名字是？”
　　黄安晏下意识地看向导员，她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黄安晏这才稍微安下心，说道：“黄安晏，安宁的安，晏殊的晏。他叫唐霖，雨林霖。我们和王博涛是舍友。”
　　“你们宿舍就你们三个人？”
　　“嗯，我们三个是分宿舍剩下的，就凑一起了。”
　　“宿管说今晚你们两个人回来得晚，出去玩了？”
　　“唐霖要去参加他们社团组织的剧本杀活动，我是被他拉去凑人数的。这位江先生都看到了。”黄安晏向江树看了一眼。
　　江树还在认真地观察唐霖的情况，闻言点点头。“对，我主持的他们那一场。”
　　张兆记了两笔，接着问：“你们和他的关系，一般？”
　　“嗯……”黄安晏想了想措辞，“我们也就是普通舍友的关系吧。我们和他不是一个专业的，平时上课不在一起，只有在宿舍的时候说几句话。”
　　“难怪，学习上的事情说不到一起去。你们俩学的什么专业？”
　　“戏剧影视文学，王博涛是学公共事业管理的。”
　　张兆挑眉，也看向江树，“这都不是一个学院吧？”
　　“文院和公管。”江树答道，伸手在唐霖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啪。
　　唐霖如梦方醒般眨眨眼，眼中一下子恢复了神采，他先是茫然地盯着江树看了几秒，然后立刻转头看向周围的其他人。“……啊！你是谁？！离我远点！”
　　江树立刻站起身，退后到一个心理上能感到相对安全的距离，“没什么，你受到了惊吓，所以刚刚短暂地进入了一种解离的状态。没事的，后面好好休息，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就会恢复的。”
　　“哦……哦。”唐霖点点头，看起来没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脑已经决定先把信息接收了再说。
　　看到唐霖终于有了反应，导员松了一大口气，看江树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救星。“唐霖，别害怕，这边两位是警察，是来询问情况的。”她立马安抚道。
　　唐霖抓着黄安晏的衣服，仔细看过张兆出示的警官证之后才勉强点点头，随后疑虑的目光落在江树身上。
　　“江树，我们的心理顾问。”张兆介绍道，“放心吧，他挺厉害的。”
　　唐霖看向黄安晏求证，黄安晏点头。
　　不过，黄安晏始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刚刚江树正好处于一个只要他看过去就正好能看清江树的脸的角度。在江树打响指的那一刻，他正好被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有什么朦胧的光影在江树的眼中一闪而过，快得就像他眼睛花了一下似的。
　　这不是心理治疗吧，心理治疗不应该先话疗一下吗？
　　“怎么都在看我？”江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黄安晏不一样的眼神，退到张兆身边，一只手叉腰，吊儿郎当地站着，伸长脖子看本子上记录的信息，“问完了？不会吧？”
　　张兆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回自己身上。“小唐同学，你现在感觉还好吧？可以接受问询吗？不用勉强自己。”
　　唐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导员把水杯塞回他手里，他抿了口热水，镇静下来一些。
　　张兆说：“好，那我们继续吧。王博涛同学这个人，你们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黄安晏继续回答：“他挺安静的，我觉得他有点孤僻，没见有什么朋友来宿舍找过他，也很少出去玩。”
　　唐霖小声补充：“他喜欢熬夜。”
　　张兆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哪个不爱熬夜的。”
　　“他好像是有入睡障碍，一直睡挺晚的。我睡着的时候他座位上一般都亮着灯呢。”黄安晏说：“前天晚上，他5点了还没睡，我被他的灯晃醒了一次。我的床正好在他对面。”他比画了一下。
　　张兆：“那么晚，他干什么呢？打游戏？”
　　“不，好像是……”黄安晏回想了一下，“他好像，在看他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