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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要欺负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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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上,夜色刚刚落下。
宴会厅的穹顶吊灯亮起,是晶莹剔透的黄金莲花款式,折射出的光如波纹一样层层荡开。
这场名为“可持续能源的未来”的闭门私宴,其实就是资本与资本之间,非正式的逐力场,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来,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台上的小提琴演奏低声缱绻,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女人们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极细密的节奏感,男人们则像一只只打着领结的猎犬,闻着人性的弱点与金钱的味道,在光鲜外衣下躁动不安。
温知阑出现的那一刻,整场宴会仿佛被瞬间调高了色温。
她今天穿着一件暗金色的丝缎礼服裙,剪裁极简却极致勾勒出肩颈线条,那道锁骨上的浅影,像是一道永远留给某个人的出口,暗暗的,深深的。
楚婉跟在她身后,双手抱着资料夹低声道:“我提前查过,今晚会出席的基金有渤海系、星桥、还有一位——唐骁。”
温知阑淡淡扫了她一眼:“华瑞的svip?”
“嗯,属于江逾雪曾经负责的私募板块。”楚婉压低声音,“听说这人嘴贱,话比贷款利息还浮的多。”
“今晚他来,是冲着我,还是冲着她?”温知阑问。
楚婉沉思片刻:“我猜是冲着你……但准备从她手里拿点甜头……两头捞好。”
温知阑勾了下嘴角:“那他倒是挑对了场地,但可惜了,挑错了人。”
就在她话音刚落之时,唐骁已端着香槟向她们这边走来。
“温总。”他笑得浮夸,一口闽南腔,“久闻大名哦,今日一见,果然是能源界的女神哦,漂亮,真滴漂亮,幸会幸会。”
说着他已经走上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半满香槟,一只袖口还不小心蘸到了鱼子酱没擦干净。
楚婉的笑容瞬间从职业微笑切换为警觉状,她下意识挡在温知阑身前半步,身体紧绷如弓。只轻声提醒:“唐总您好,温总刚从媒体采访区回来,略显疲惫,恐怕不便多交流。”
唐骁似乎没听见,笑得愈发浮夸:“哎呀,你们这温总哦,不愧是资本圈的白月光,刚刚那个宣讲,精彩!十分滴精彩!一出场全场静音,我都忘了手里这酒是干什么用的咯。”
“不过哦……”唐骁却忽然侧身,看向身后的另一个方向,话锋一转:“今晚让我更惊艳滴,还是我们的江总。”说着就朝着哪个方向挥手,语气像在招呼某个老友吃夜宵:“江总,这里,过来这里!”
温知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转头看去——江逾雪,不知何时已换了黑色连衣裙,短款西装小礼服带着略显锋利的剪裁,整个人干净、冷冽、一身禁欲气息浓烈得惊人。
她端着一杯起泡酒站在不远处,似乎刚刚应酬完别的客人,眼神一落在温知阑身上,眉梢微挑,像是随意看了一眼,又像早就在等这对视的瞬间。
唐骁已经喝了两杯,语气轻佻:“江总,这杯酒,我敬你——敬你不动声色地挤掉了原来的审批老总,一招换将,干的漂亮。”
江逾雪手中杯子微顿,没有接话。
唐骁脸上的笑容开始微妙变形。他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不接他话茬。他换了种更轻佻的语气:
“怎么,江总现在身份变了,怕喝酒误事了咩?还是升职了不跟我打交道咯?”
他一步靠近,语气更低:
“还是……怕我这杯酒,来得太烫手?”
温知阑接过唐骁手中的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指尖轻旋,晃了晃酒液。
她抬眸看向唐骁,微笑得恰到好处,带着女王式的礼貌,也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讽意。
“唐总的敬酒方式,真是别具一格。”她语调温柔,话锋却藏针,“往日我听惯了财务术语,今天总算听到了点江湖话了,学习到了。”
周围几位旁观的合伙人暗自掩嘴一笑,空气中微微有了□□味。
唐骁一愣,旋即干笑两声:“温总真会说笑……我是真心佩服你啊,一出场,全场就像停电一样安静。”他又转向旁边啧啧,吼哟,小妹你说说,你们温总素不素很厉害?这要是换成别人,还真镇不住这阵。”
温知阑垂眸,拇指顺着玻璃杯边缘轻轻转动,像是在慢慢磨平那杯酒上的敌意。
她缓声答:“停电的确很危险,所以我一直提醒董事会,不要让能源系统落入说笑话的人手里。”
语气不疾不徐,却刀刀见骨。
唐骁眼中一闪怒意,但还没来得及发作,她忽然笑了,声音转得更轻:
“不过今天不是谈生意的时候——唐总这杯酒,是敬我这个人,还是敬我手上的那条固态专利?”
唐骁嘴角一僵,半晌才撑出一个笑容:“当然是……都敬。”
温知阑点头:“那我便代技术部收下这份‘敬意’。”
她举起酒杯,却忽然顿住,转头看向不远处。
“只不过……”她目光微眯,视线穿过人群,“若只是敬意,我倒更希望你把这杯酒,留给我真正的操盘手。”
众人一怔。
“我们公司讲‘协同’。”她语气轻缓,却句句落地生根,“我和江总,现在是共担风险的战略关系,唐总……”
她顿了一下,目光收回来,落在唐骁额角逐渐浮现的冷汗上。
“可不能欺负我的人哦。”
话音落地,场子刹那沉了一瞬。
唐骁连忙呵呵两声:“岂敢岂敢……我对女人是非常非常尊敬滴,女权我是学习过滴。”
那边几个基金、私募的合伙人早已心照不宣,识趣地打了圆场,各自找理由移步,整块区域忽然就空出了一片,仿佛默契地,为两个女人留下一场该进行却迟来的对峙。
宴会厅嘈杂依旧,觥筹交错,笑语连连。
而在最角落的那一处昏黄灯影下,时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逾雪终于走近。
她站在温知阑身侧,半步之距,像是一块从未搬开的石头,沉沉地立在空气里。
没有寒暄,没有笑意。
只是目光落在她唇角,那里还残着一滴香槟酒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极了十年前,那个盛夏深夜,温知阑咬过的那颗橘子汽水糖。
江逾雪今天几乎没怎么喝,却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有些醉了。
她伸出手,指腹在那滴酒痕上停了一瞬——动作很轻,没有情绪波动,没有越界,但足够让空气发紧。
温知阑没有动,睫毛只是轻轻一颤,像是控制着自己不要退。
这一秒长得像一整年。
江逾雪收回手,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场打了十年的仗。
她低声道:“你没必要。”
温知阑缓缓转头,脸上的社交笑容如翻页般消失。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雪崩前一刻的山谷。
“那你是希望我……”她语调极缓,“冷眼旁观?”
江逾雪眉心动了动,眼中有一瞬光芒一闪而过,却没有开口。
她想说:“你明知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场重逢的舞台不是讲情话的地方,她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是资本对赌协议上的对家,是必须保持风度的成年人。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说,声音落在红酒杯边缘,“明明不是为了我,却总要以我为借口。”
温知阑看着她,眼神淡淡,像冬夜街头不亮的霓虹灯:“你也总是这样。”
“把一切想得很清楚,然后什么都不说。”
江逾雪听得眉心紧锁,语气终于有一丝急切: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说。”
她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早已被定罪的囚徒,“你是不是以为,时间就能解释一切?”
温知阑没回答,只是垂了垂眼。
她当然知道江逾雪找过她,她也曾写信,一封封写,又一封封撕。那种用尽理智压下自己情绪的痛,她也经历过。
可那时,她什么都给不了。甚至连自己,都给不了。
江逾雪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像是认命,又像是看穿了她。
“你还是一样,想解释的太多,却不肯承担一个答案。”
她说着就想转身,像是要结束这场无声对峙。
可温知阑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是冷的,力度却是惊人的稳。
两人皆是一震。
她们靠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得灯光将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无法分开。
江逾雪低头看着她的手,像是再被问一次你到底还想不想和我说清楚。江逾雪没有挣脱,声音却冷:“放开我,我后悔了。”
温知阑盯着她,睫毛下的眼神像被打碎的镜面,一块一块落地,那是她们十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有做完的事、深深粘粘的吻。她缓缓松开了手,没说一句话。
江逾雪转身那一刻,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又迅速被她自己掐灭。
日内瓦湖面被雾气覆盖,宛如一层铺开的冷色纱帘,吞没了远方的山与水,也模糊了城市的边界。温知阑独自站在阳台,风吹动她的长发,发梢扫过她颈间那串白檀香挂坠,香气静静浮动。
她盯着湖面许久,终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风。那一刻,记忆像被湖水倒映的灯火,微微晃动,碎进她的眼睛里,让她的思绪回到了高中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