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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怨憎会五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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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姬恪的设想中,此一掌足够将姜忘击飞出去。
而他将趁此机会再度凝出龙骨剑,再与姜忘相杀。
可受了他一掌,姜忘却仍纹丝不动。
脸色苍白似雪,唇畔更是不断有鲜血溢出,姜忘的手却仍固执地抬起,愈来愈接近他的眉心。
眉心,是灵台灵根命门之所。
……就这么想要杀他吗?
其实完全可以躲开的,可姬恪却一动不动,只定定地看着姜忘。
深深的、痛苦的、无比怅恨的一眼。
所有念头刹那间寂灭,他眼里心里,顿时只有姜忘。
雷瀑汹涌,狂风大作,但姬恪还能闻到姜忘身上的气息。
当年就是这抹冷香,带着他出离地狱洞。
因果循环,果真如此。
因姜忘而生,因姜忘而死。
本就是他最应得的结局。
手无力垂下,姬恪闭上眼,全然放弃了抵抗。
冰凉的指尖抵住了他眉心,姬恪等待着灵根碎裂、魂飞魄散的痛。
但出乎他的意料,涌入眉心的并非冰冷锋利的剑气,而是灵澈仙气。
轻灵柔和至极,顺着眉心进入神魂,一点一点地替他驱逐着附在神魂之上的魔气。
眉皱起,睁开眼,姬恪不禁意外道:“你……”
不是来杀他的吗?
不是从头到尾的欺骗与利用吗?
怎会……?
正此时,姜忘设下的结界忽而碎裂,一道冰紫的剑光冲着姜忘心口而来。
正是伏吟。
剑光锋利,无比迅猛,此一剑要是刺中,连带着姬恪也会被她的剑捅穿。
险之又险,姜忘抱着姬恪闪身躲过。
随心剑虽不在手,但下一瞬,两柄仙剑穿雷瀑而来。
一者银白剔透,一者金光灿然。
正是镜月剑与金戈剑。
方才机会绝佳,伏吟那一击却并未得逞,再打下去也无意义,挡住镜月剑与金戈剑的攻击后,伏吟便停在了原地,不再攻击。
接住破空而来的双剑,姜忘挡在姬恪身前。
伏吟不动,他也不动。
另一边,孤竹与冥雪也止住了缠斗。
身体化作黑雾,冥雪来到了伏吟身侧。
随他而来,孤竹站到了姜忘身旁。
“哦,念之,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能见面。”一片风声与雷电声中,冥雪最先开口道,“你这身装扮,还真是稀奇呀。”
闻言,孤竹也不禁看向姜忘,眉心缓缓皱起。
顿了顿,冥雪愈发恶意道:“被封印经脉、禁锢神魂、囚入深宫、寸步难行,你还能做那般多的事。念之,若无我在此,恐怕真叫你计谋得逞啊。”
“你算什么东西,”姜忘淡淡道,“有你在此,也破坏不了我计划半分。”
“……”怒从心起,冥雪掩在黑袍下的面容不禁有一瞬扭曲。
怨毒地看了姜忘一眼,冥雪最终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愤怒,冷笑一声道:“念之,希望你待会儿的嘴还能这么硬。”
天雷一道接着一道,携天地之威,劈山断海般磅礴可怖的力量,半分不减地砸在随心剑上。
伏吟并不着急,漫不经心地旁听着冥雪与姜忘斗嘴。
此时此刻,拖的时间越久,姜忘被天雷劫耗去的力量就越多,对她也就越有利。
风声赫赫,待冥雪与姜忘的对话落下,站在姜忘身后,姬恪也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怔了怔,望向地下提前设立的阵法。
一片灰暗,并未启动。
那是伏吟设下的护阵之法,本该帮他分去三分之一的天雷劫。
可现在,替他挡住天雷劫的人却是姜忘。
乘人不备,一剑刺来,背后偷袭的人却是伏吟。
抬眸,眉眼间仍有几分茫然,姬恪下意识地看向伏吟。
他与伏吟,说来认识的时间并不长,总共也没相处几天。
但伏吟再次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恰到好处,正是他心魔爆发绝望偏执之际。
他需要什么,伏吟就提供什么,出谋划策、无微不至,又与他同为大妖。
对伏吟,姬恪总是有几分下意识的信任。
现如今,这份信任却骤然间破裂。
被伏吟背叛,姬恪倒没有太难过悲伤,只是此时此刻才如梦初醒,震惊于自己竟这般轻言轻信,对一个明显包藏祸心的妖言听计从。
他不仅把自己的性命安危寄托在了一个只见过三两面的妖身上,甚至还听伏吟的话,给姜忘下咒、与姜忘离心、伤了姜忘。
正此时,伏吟也看向他。
事到如今,伏吟竟还微微一笑,挑拨离间道:“小烛阴,你又忍不住心软了吗?他不过挨了你一掌,你便又忘了他欺你骗你、轻贱你羞辱你、剥你护心鳞之恨?”
那双眼愈发冰紫,姬恪刚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突然间口不能言,甚至于……动弹不得。
身体由里及外,一点一点地滞涩、麻木、僵硬。
他好像牵线的傀儡,竟不能自控地,一掌朝姜忘挥去。
……怎会如此?!
但很快,姬恪的眼就完全暗淡了下去,意识也荡然无存了。
听见破空之声,姜忘灵活地闪身躲过,一眼便看到了姬恪眉心中浮现出一抹冰紫色的羽毛印记。
那竟是奴契。
原来这就是伏吟种下的第一条邪因果咒。
她要的赌注是姬恪的神魂。
若姬恪真的与他师徒缘尽,被他逐出昆仑山,姬恪的神魂便归伏吟所有,无知无觉地沦为伏吟的奴隶,任伏吟驱使奴役。
邪因果咒,邪奇诡异,毫无道理可言的咒术,即使再荒诞不经、耸人听闻,种下“因”后,也必将导向果。
龙骨剑回到手中,姬恪已毫无神智。
他面无表情,杀气腾腾地砍向姜忘。
孤竹想要去拦,却再一次地被冥雪缠住。
眼观姬恪与姜忘相杀,伏吟嘴上仍不停。
一字一句,她恶意诱导道:“小烛阴,你不是要舍弃一切无用的感情,无所不用其极地获得力量,想法设法地掠夺走你的师尊,从身到心,强迫他、驯化他、彻彻底底地掌控他吗?
“你还说,你要抓住你的师尊、得到你的师尊、同你的师尊结为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怎么办呀?你的师尊一点都不想同你在一起啊。”
字字句句,不光姬恪听得真切,冥雪与孤竹也皆听入耳中。
孤竹的剑明显有所滞涩,乱了不少。
剑招诡异,剑意阴邪,剑气阴湿,冥雪的每一剑都刺的极其刁钻。
趁孤竹被伏吟的话语影响,冥雪一剑削来,恶劣扰乱道:“哦,这么震惊?你原来今天才知道吗?前两次来时,你难道就什么都没发现吗?那你以为姬恪把他的好师尊藏在深宫里干什么呢?
“孤竹,不若再好好想想,前两次你当着姬恪的面要救姜忘,但却皆已失败告终。你是溜之大吉,但姜忘还在姬恪手中,所以呢?你心心念念要救的人,都因你的失败承受了什么?你想不到吗?”
孤竹果然中了冥雪的诡计,一瞬心乱,脸色惊惶煞白。
冥雪的这一剑本该削到他脖颈,但孤竹纵使思绪纷杂,本能还在。
他身体下意识地后仰去,险险避开,最终只下颔被冥雪的白骨剑划破一道清浅的伤口。
冥气瘆入骨肉之中,麻木阴毒的痛意,来不及细思,冥雪的下一剑便到。
敛住思绪,孤竹专心对敌。
“哦,你的剑意更愤怒了,”冥雪了然一笑,意有所指地道,“你还要在这里与我相杀吗?你心底明明有更想杀之人啊。”
孤竹不语,只一味地攻向冥雪。
另一边,见姬恪眉眼间的奴印越来越亮,整个人也愈发暴戾决绝,凶煞极端,伏吟忽而话音一冷,彻骨森寒道:“没办法呀,你只好杀了姜忘,生同衾,死同穴。”
三条邪因果咒,扭曲在一起,种下的果便是:杀了姜忘。
姬恪双眼蓦地一亮,分外深邃浓郁的紫,他的招式也愈发极端,宁肯自损一千,也要伤到姜忘八百。
手持双剑,姜忘这次应对得十分从容,不仅能拦住姬恪伤己,还能拦住姬恪自伤。
加之不断有草木绿枝从地底生出,牵绊住了姬恪,如上次那般,姜忘很快又用红绸将姬恪牢牢捆缚。
这次捆得更为坚实,任姬恪怎么挣扎,都没能挣破。
正当伏吟举起剑,意欲上前帮姬恪一把时,姜忘忽然道:“我愿意。”
他说话时灌注了灵力,在场的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本不该有意识的,但姬恪竟明显地迟疑了一瞬,眉心间的奴印也有所淡去。
邪因果也是因果。
就算为果种因,也得有因才能得果。
三条邪因果咒扭曲之后,姬恪被种下的因果便是:只有听伏吟的话亲手杀了他,才能得到他。
此一因果,其实极好解开。
姜忘道:“不用强迫,不用驯化,更非死才能得到我。”
他每讲一句,姬恪眉眼间的奴印就浅淡一分,眼中也逐渐恢复了几分神智。
扣住姬恪的肩膀,眉心贴上姬恪的眉心,姜忘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同你结为道侣。”
这下不止姬恪怔住,在场的人全都静止在了原地。
白骨剑抵着青竹剑,冥雪与孤竹同时止住了攻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姜忘。
一者神情怪异,隐有几分惊诧;一者面色凝重,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