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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怨憎会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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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九枚冰紫的翎羽,仍牢牢地钉死在他神魂上。
除此之外,还有由姬恪精血凝成的黑红线,织网一般,密布他整个神魂。
魂丝一分二,二分四,携精纯的灵力,刺向这些附着他神魂之上的邪物。
黑红线顷刻间便灰飞烟灭,钉在他神魂之上的翎羽也在魂丝的攻击下有所松动。
最先脱离他神魂的是足踝上的那枚翎羽。
一处封印被撬开后,其他八枚便更为轻易。
很快地,由下自上,九枚翎羽纷纷被魂丝裹挟着从他的神魂上剥离。
神魂上还有些被翎羽与黑红线腐蚀出的黑紫色伤口,姜忘凝出魂丝,替自己修魂净魄。
片刻后,他魂体大致回归了轻盈通透,澄澈明净。
还有些余毒未清,但他没有时间了。
将这九枚翎羽封印好收进虚空戒中,从床上坐起时,姜忘的状态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七成。
下床,姜忘铺开神识,笼罩住了整座玄洲岛。
天上地下,六合八荒,玄洲岛的一草一木,一物一景,皆具现在了他识海内。
荧惑宫中幻境依旧,但宣国皇宫外笼罩的那层术法结界却已然遮掩不住真实的天象了。
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天际如有雷河流淌,浓稠黏腻,来势汹汹。
姬恪马上就要开始渡劫了。他选在了星辰宫中渡劫。
透过神识,姜忘看到,伏吟也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属于她的阴森冥气,浓郁至极。
是持心。
观气息,持心已然恢复如初。
宣国皇宫外,仙盟的人已然抵达了他之前提到过的那八个地方。
持心既然恢复,恐怕已经发现了他设在内蚀毒阵相克位的反冲阵。
那么以伏吟的性格,也一定会派人阻止仙盟破坏外蚀毒阵。
一边思忖,姜忘一边向外走去。
推开荧惑宫大门时,姬青正守在门外。
见姜忘不仅提前醒来,竟还完全解开了封印,径直走到屋外。
姬青万分惊诧地愣住,磕磕绊绊道:“仙、仙尊,你怎会……”
正因姬青在此,姜忘才没立即瞬移去星辰宫。
化出一张符纸,姜忘抛向姬青,并传音道:“此地太过凶险,我先将你传送至折兰城。放心,我定会救出你的主人。”
符纸无火自燃,顷刻间包裹住姬青。
姜忘话音落下时,姬青已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姜忘也瞬移去了星辰宫。
自姜忘凝出魂丝之时,伏吟与姬恪便同时发现了不对。
毕竟,姜忘根本没有丝毫伪装与掩饰,一举一动皆暴露在伏吟与姬恪的神识之下。
风声呼啸,时不时有纯黑的天雷劈下。
望着血红冷玉床上,姜忘指尖处凝出的冰绿色魂丝,伏吟忽而讥诮道:“小烛阴,看来你的好师尊,又一次地愚弄欺骗了你啊。”
盘腿坐于阵法之中,姬恪的神识同样落在姜忘身上,一瞬不瞬。
他眼睁睁地看着姜忘冲开经脉、看着姜忘解开神魂上的封印、再看着姜忘毁掉千丝万缕咒。
种在姜忘神魂上的黑红线都是自姬恪神魂上生出,由姬恪的精血凝成。
冥冥之中的因缘,千里相连。
每有一根黑红线断去,姬恪瞳孔中的神采便暗淡一分。
随最后一根黑红线被毁,姬恪双眼彻底寂灭。
好似吹灯拔蜡,他全部的生机都随那黑红线一起,灰飞烟灭。
愈看愈茫然、愈看愈绝望,姬恪的心好似被腐蚀出一个洞,空洞洞地漏风,连呼吸都痛。
静了半晌,姬恪心底才缓慢升出一个疑问。
这些事,既然姜忘今日能做到,那么刚被他抓到时,为何要逆来顺受、毫不反抗?
“因为他的目的在我啊,”一眼看透了他的心,伏吟愈发讥诮道,“更因他知你心慈手软、愚蠢好骗,根本对他狠不下心,极好拿捏。他只需在你面前装几日柔弱,便能哄得你一点戒心都无,晕头转向,满是怜惜,百依百顺,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真不愧是万殊万妙无上仙,竟有这般好算计,又如此能屈能伸。现如今,你我皆受制于天雷劫,脆弱无比,你师尊却蛰伏许久,忍辱负重,终于恢复如初。你猜他来了星辰宫会先杀谁呢?是你还是我?”
天雷卷起的风粗粝不堪,钝刀割肉一般。
自前天夜里孤竹再一次出现后,姬恪心境就一直动荡不堪,混乱无比。
恐惧、担忧、焦虑……姬恪其实每时每刻都活在不安与焦躁之中。
心魔也时时刻刻想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受心魔刺激,诸多暴戾的邪念自他心底不断涌出,鼓动诱惑着他走向堕落。
能压制住心魔走到今日,姬恪靠的全是和姜忘的“情人咒”。
只差最后一步了。
姬恪无数次地告诉自己。
他不能输在离得偿所愿那么近的地方。
凭借这个信念,姬恪无数次将心魔压制回心间。
可现在,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这“最后一步”被姜忘亲手摧毁。
甚至于,这“最后一步”从最开始便没有成功的可能。
分明给了他希望,到头来,却是从始至终的绝望。
断掉的黑红线空荡荡地挂在神魂上,像是对他无声的讽刺,难堪至极。
悲极痛极,姬恪反而笑出了声。
他真是,太可笑了。
姬恪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滴滴血泪自眼中流落。
魔纹疯长,眼中血红翻涌,浓浓粘稠的黑雾自姬恪身体中钻出,黑河一般流泻一地。
他竟是又要堕魔了。
收起唇边讥诮的笑意,伏吟冷眼瞧着眼前的这一幕。
姬恪的堕魔加快了天雷劫的降临,轰隆一声,一道天雷蓦地劈下。
浓郁到不透半点光亮的黑,笼罩住了整座星辰宫,好似天幕崩塌,雷瀑自九天倾泻,汹涌而来,磅礴可怖至极。
这还只是第一道天雷。
堕魔中彻底化妖,姬恪要挨过上万道天雷,才能渡过此劫。
然而还没渡劫,姬恪已然心死,彻骨绝望中,他一动不动地坐于阵法中,毫无半分渡劫的心力。
他甚至没有发现,伏吟设下的护阵之法并未生效。
唯有心魔不愿与他同死,费力地用魔气支撑着结界。
但此时的姬恪空有绝望,恨意不足,因此连魔气也稀薄。
心魔的力量太弱,只挨了几道天雷,便溃散一地,无法凝聚。
天雷却无丝毫停歇,一道接着一道,黑压压地砸向姬恪。
就在天雷即将击穿姬恪之时。
忽然,一道雪白的剑影割破黑暗,凌空而来。
清光大盛,灵澈仙气盎然流转,将漫天雷劫拦截在外。
熟悉的冷香传来,紧接着是一抹分外秾丽明艳的色彩,死寂的瞳孔终于重燃起一丝温度,姬恪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愣怔了一瞬后,才缓缓地抬头。
衣袂猎猎飞舞,灼灼好似烈焰燃烧,姜忘竟仍穿着他为他准备的那身鲜红嫁衣。
视线落在姜忘身上,姬恪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眉缓缓皱起。
有什么思绪即将一闪而过之际。
突然,道道青竹自地底刺出,其中一道格外翠绿的化为了人形,正是孤竹。
……他竟又一次地出现在了宣国皇宫!
正此时,伏吟也刻意道:“哦,竟一起来了,果然是早有预谋啊。”
其实无需伏吟火上浇油,望见孤竹的刹那间,姬恪的不甘、怨恨、嫉妒也再度熊熊燃起。
怨气深重,恨意滔天,心底更是暴戾无比,冰冷而又疯狂的魔气自身体各处涌出。
霎时间,纯黑的魔气凝成粗壮狰狞的魔鞭,铺天盖地抽向孤竹。
与其同时,姜忘拂袖一挥。
一道结界蓦地自地底升起,拦住了魔气凝成的魔鞭,也将伏吟与孤竹隔绝在外。
白发飞扬,眼中的温度刹那间寂灭,望向姜忘时,姬恪眉眼间只余一片冰冷而又疯狂的恨意。
魔纹密布的脸上犹带有血泪滚落时留下的痕迹,姬恪盯着姜忘,忽而一剑刺出,杀意凛然。
剑不在手,姜忘只好用灵力凝成绸缎,化去姬恪的攻势。
一剑比一剑疾迅猛烈,也一剑比一剑狠辣暴戾,姬恪这一次是真的想杀死姜忘,杀招尽出。
姜忘来此却并非与姬恪相杀,更不欲与姬恪缠斗太久。
他一面用红绸缠住龙骨剑,制住姬恪的剑招;另一面,催生出无数植株,干扰打乱姬恪的动作。
趁着姬恪左支右绌的短暂间隙,姜忘用红绸将他与龙骨剑缠缚一起,拉至身前。
狂风大作,发丝交缠。
抬手,姜忘刚要点住姬恪眉心,姬恪却身形暴涨,臂膀上忽而束起锋利的鳞片,猛地将红绸挣开。
断裂的红绸化作绯红的灵屑,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这般近的距离,滚烫的剑气迎面袭来,姬恪意欲举剑再杀。
先他一步,姜忘一掌击中姬恪的手腕,强行将姬恪手中的剑化去。
杀意刻骨,姬恪想也不想,左手蓦地抬起,一掌击出。
蓄满力的一掌,正好击中姜忘心口。
眉颦起,姜忘旋即吐出了一口血,鲜红温热,溅上了姬恪的手背。
姬恪血红的瞳孔忽而晃动了一下,怨恨与杀意尽皆淡去,手击出的刹那间,最先涌上他心头的竟是……后悔。
愈来愈浓烈的后悔,好似锋利的荆棘扎进心口。
尖锐难忍的痛,转瞬间便蔓延至全身各处,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识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姬恪于此时此刻,不合时宜地记起,他分明答应过姜忘,不会再让姜忘痛。
可离得这般近,没给他一丝泄去力劲的机会,这一掌便完完全全地打中了姜忘心口。
手仍按着姜忘心口,滴滴血迹顺着他手背流落,格外刺眼的红。
一掌击出后,姬恪紧接着便想为姜忘输入灵力。
可他正要动作时,却又突然间想起,现在的姜忘,早已不需要他的灵力。
刹那间无数思绪沉浮,姬恪既茫然又痛苦地想:
为何还会不忍?
为何还会心疼?
分明已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为何还是,割舍不下这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