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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求不得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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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三年,他三人一直游历在外。
三年后,直到姜忘快要渡劫成仙之际,他们才回到了三清天中。
渡劫这天,正好夏至,是姜忘生辰。
除了姜忘的生辰贺礼外,裴休还额外准备了一份礼物,为祝姜忘渡劫成仙。
生辰之礼,裴休一早就给了。
渡劫成仙之礼,他一直守着姜忘渡完雷劫,才终于拿了出来。
裴休准备的是一对剑。
双生之剑。
自剑匣中取出两柄剑,裴休将其中一柄递与姜忘道:“此剑一名天絪,一名地缊。念念,你那柄水凝剑也该换了,日后就你用地缊,我用天絪,好不好。”
问完后,裴休一瞬不瞬地看着姜忘,握剑匣的手悄然扣紧了几分。
姜忘静静地看着裴休手中的剑。
天地絪缊,万物化生,倒的确是一对有情宝剑。
但姜忘毫不犹豫地道:“不好。”
山尖之上,本来流云缥缈,灵风阵阵。
随着姜忘的拒绝,云与风都刹那间静止,隐有浅淡的黑红魔气于云层间翻涌。
一如凝固的云与风,笑意僵在脸上,裴休脸色一瞬阴沉。
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才轻声问道:“为什么?”
姜忘反问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裴休又轻声道:“我应该知道吗?”
看着他,姜忘也轻声道:“这一切都是你编出来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闻言,裴休神色刹那间剧变。
他眼眸陡然间猩红一片,血红的魔纹也自脖颈飞速攀升,遍布大半边脸颊。
日月崩塌,天地变色,业火翻涌,心魔境也终于现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心下一惊,姬恪刚想来到姜忘身边,他眼前的景象却突然一变。
没有姜忘,没有裴休,雷光闪烁间,只有尸山血海,与漫天狰狞魔物。
是地狱洞。
……他被裴休赶出心魔境了。
手握龙骨剑,姬恪不禁怔在原地。
当时进魔茧是姜忘带着他进,姬恪完全不知道魔茧在哪儿。
好在,虽然四周魔气冲天,但他还能隐约感受到一点姜忘灵根的气息。
就当姬恪想顺着这道气息追去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越。”清冷缥缈的声线,是姜忘的声音。
姬恪蓦地回头,果然看到了姜忘。
但只一瞬,姬恪便反应了过来。
不是姜忘,是红艳魔。
面色陡然一沉,姬恪一剑劈向红艳魔。
“哎呀,好凶,”一边躲闪,红艳魔一边不忘刺激姬恪道,“乖徒儿,小心呀,在地狱洞里动怒可极易堕魔,这次可再没有一个伏吟能给你当幌子了。”
“……”意外地一怔,姬恪脸色愈发难看,剑气也愈发凶煞狠厉了。
红艳魔远不是姬恪的对手,不过须臾,便被姬恪剑气困住,躲无可躲。
堪堪与姬恪错身而过,红艳魔的脖颈被龙骨剑剑气割破。
可它一时间竟顾不上脖颈处的伤了,只盯着姬恪,意外地心想:怎会如此眼熟?
就好像曾在哪儿见过一般。
……烛龙的后人。
来不及回忆,姬恪的龙骨剑便又追了上来。
红艳魔也不敢再想了,连忙往黑沼渊外逃去。
它一边逃,一边于识海中急道:“危月,你还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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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境中。
业火之上,裴休白发红眸,血色魔纹密布,已经是完全堕魔的模样。
他手中的天絪地缊也合二为一,化为魔剑。
云层中魔雷翻涌,一道道紫黑色雷电劈落在姜忘身侧,好似毒蛇一般,疯狂地想要缠缚上去,但都被随心剑剑气阻拦在外。
堕魔之人,心绪混乱无比。
裴休立在业火之中,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动不动了许久后,才毫无预兆地举剑向姜忘杀来。
他虽用的魔剑,但剑意却还是从前的剑意。
断生、灭却、诛杀之剑。
他不说话,姜忘也不说话。
他全力以赴,姜忘也毫不手软。
姜忘境界虽比裴休高了许多,但心魔境中,裴休占尽地利优势。
因此他二人打了许久,仍难分高下。
剑与剑相抵,看着姜忘,恍然一瞬,裴休想起了五百多年前。
五百多年前,为楚轻仪堕魔,那时的姜忘与他大吵一架后,一连打了三天三夜。
从前是楚轻仪,现在是姬恪。
刹那间,无边恨意涌上心头。
裴休既恨极了,也烦极了。
遇见姜忘烦,爱上姜忘烦,忍不住挂念姜忘烦,与姜忘再次见面最烦。
世间上为何会有如此烦他的人出现?
整整五百多年,扰他心魂,乱他神魄,让他以为放下却又放不下,不得片刻安生。
恨到极致,烦到极致,裴休甚至希望姜忘从没出现在过这个世界上。
识海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蛊惑道:“那就杀了他。”
身上的魔气陡然间暴涨了无数倍,极为纯粹的杀意与恨意涌上心头,每一剑都发泄着裴休心底的无边怨恨。
分明他来的最早。
可恰恰坏在太早,又不够早。
如果他没有遇见段家小公子。
如果他没有流落割鹿台。
如果他先姬恪一步堕魔。
如果那时的姜忘能同现在的姜忘一样。
……
年幼之时,他本以为他等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春天。
直到五百年后,蓦然回首,他才发现,一路走来,里里外外,俱是寒冬。
命运从未眷顾他半分。
既如此,不如一齐毁灭。
业火与雷电交杂,凝成一条无比巨大的魔龙,朝姜忘吞噬而来。
化出仙火与纯白天雷,姜忘也凝出一条同样巨大的天龙,撞上裴休的魔龙。
龙吟震天,魔龙有心魔境内境外源源不断的魔气支撑,身形逐渐庞大了起来,一寸一寸地压向天龙。
与此同时,裴休魔剑上的魔气也愈发炽盛。
无形的剑意遍布整座心魔境,剿灭一切生机,铺天盖地地涌向姜忘。
最后一剑。
既然天地絪缊,能化生万物。
那么天地背离,也将万物死绝。
这就是裴休的最后一剑。
灭绝之剑。
他的魔剑捅入姜忘心窍时,姜忘的随心剑也捅入了他的心窍。
结束了。
闭上眼,裴休想要等待死亡。
可他等来的不是意识终止,而是姜忘的声音,问他道:“怎么不杀我?”
睁眼,裴休看向姜忘。
他的魔剑不见了,他以为他将魔剑捅入了姜忘心窍,但其实没有。
只有姜忘将随心剑捅入了他的心窍。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面对姜忘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
他二人间,也只有他心软。
“……”心下一痛,恨意与怒气刹那间褪去,裴休只觉得心如死灰。
他不想回答,便冷冷道:“你还废什么话。”
姜忘问:“你就再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了吗?”
“你是还没演够吗?”裴休冷笑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
姜忘仍平静道:“你没有,但是我有。”
怔了怔,裴休刚想说句“我才不想听”,就听姜忘道:“当初为你起名时,就同你解释过,‘令’与‘休’,皆有美好之意。”
美好。
心下一动,裴休却还是不肯好好说话,仍旧冷嘲热讽道:“哦,好到堕魔吗?”
与此同时,裴休又不禁心想:人常说起名字时不可起太大、太好、太完美的名与字,看来他也是配不上这般好的名字,反招来了如今的灾祸。
“有什么关系,”看着他,姜忘却道,“即使堕魔,你仍是你。”
裴休又气笑了。
姜忘这番言论,若是让世人听到了,必定又会掀起好大风波。
若堕魔的人不是他,他也定会为了这句话再同姜忘大打一架。
“魔就是魔,”裴休冷冷道,“罪不容诛。”
姜忘无奈道:“你就是总如此想,才把自己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是我在逼自己吗?”陡然间被激起了怒气,裴休猛地攥住了姜忘手腕,质问道,“是我逼我堕魔吗?”
姜忘问:“不然呢?”
“不然呢?!”恨意复又涌上心头,手上的劲愈来愈大,裴休极痛苦道,“全都怪你,全都因为你害我。”
姜忘道:“你管不住自己的心,同我有什么关系?”
裴休反问道:“爱是能管住的东西吗?”
“你爱我吗?”姜忘也立即质问道,“你究竟是太爱我,还是太爱你自己?”
“……”裴休蓦地怔住。
爱是什么?
他怔懵间,姜忘也问道:“爱是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姜忘就道:“你不懂爱,也不会爱。你不爱我,也不爱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正因你一点都不知道爱是什么。”
“……”手渐渐松开,裴休本就混乱的思绪更缠成一团。
姜忘又问:“情是爱吗?欲是爱吗?占有是爱吗?无情是无爱吗?断生是无情吗?可天道无情,也没有不准一物生发,反而天地絪缊,化生万物。可万物生灭有时,天地也从不占有。
“你的无情道从一开始就不纯粹,走到今天果然也快要断了自己的生机。子令,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正是因你不肯接受自己的一点不完美、一分不如意,所以你也从不原谅别人半点,更不宽宥自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