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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风月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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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哄哄一番话涌入识海,裴休却只听到了“你的无情道”这五个字。
……他的无情道。
当年姜忘被困螭龙虚世时,裴休正陪姜赜在西海之上寻玄乾金玉。
九年相处,他终于放下戒心,想要改变。
他也终于敢往前踏出一步了,所以他为姜忘去寻四海灵玉。
可他好不容易寻到了玉,回连山后,姜忘却完全不需要了。
不仅如此,姜忘还要离开连山,拜去逍遥仙宗。
姜止可以阻止,崔归和孤竹可以不舍,甚至还可以跟姜忘同去逍遥仙宗。
只有他,行动得太迟太迟,以至于做什么都太奇怪。
他曾想过送姜忘许多东西,可总有人比他提前送出。
他也曾有许多次克制不住地想要表达感情,可总是错失机会。
有情太伤人,无情才自在。
他再也不要为了感情之事,牵肠挂肚。
裴休当然知道自己修道之心并不纯粹,甚至于南辕北辙。
他不是因为无情才入无情道,而是想要无情才入无情道。
越不想在乎就越在乎,越想斩断越斩不断,于是终其一生,他都无法摆脱的一个“情”字。
舍不了情,如何能得道?
凡间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不错。
他并非无情之人,也从一开始就不该去修无情道。
想到这里,裴休突然一掌拍向姜忘。
他挣脱了随心剑,然后纵身一跃,想要坠进无边业火之中。
他早就发现了,姜忘那一剑并不是想要他的命,而是为了稳定他的心魄。
可他不想活了。
坠落之时,裴休已决心把姜忘送出心魔境。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咎由自取,与姜忘无关。
是他放不下、舍不掉、过不去、改不了、也不原谅。
他若是真的爱姜忘,自然该喜姜忘所喜,悲姜忘所悲。
何管姜忘到底同谁在一起呢?
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也如何都原谅不了自己的不甘心。
闭上眼,裴休已完全放弃抵抗,等待着业火中的魔物吞噬身魂。
可坠落了一小会儿,他身上就忽然一紧,熟悉的气息传来。
睁开眼,裴休看到了一条湛蓝色的灵缎,牢牢地捆缚住了他。
灵缎的另一边,正是姜忘。
怔了怔,裴休没想到他的命令竟没生效。
……姜忘竟还在他的心魔境中。
将他拉离滚滚业火,姜忘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怎么还没明白,有情与无情本就是一体。你就是太追求无情、太追求断生,才会落入红艳魔的陷阱,始终摆脱不了一个‘情’字。”
看着姜忘,裴休却如何都听不进去。
有什么阻塞住了他的思绪,叫他只想求死,不想求生。
改变不了的,他只翻来覆去地心想,五百年了,他仍然没有一丝长进。
没救就是没救。
绝望至极,裴休身上的魔气便愈发汹涌。
他不禁低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伸手抵在裴休心口,无上仙力自姜忘掌心涌入裴休心窍。
纯白的光芒,既温暖又清香,将裴休整个人包裹,由表及里,浸透神魂,柔和地驱散着自裴休心窍生出的魔气。
与此同时,将仙力灌入话音间,姜忘道:“一路行来不易,何必自毁?更何况,你真的想死吗?你若真的想死,我怎么还在心魔境里?我既在心魔境里,你就自然想听我说。你既想听我说,那便用你的心,一字一句,听真听切。”
一字一句,听真听切。
姜忘的话,好似钟磬轰鸣般,响彻裴休的身魂。
裴休陡然间清醒了过来,方才姜忘说过的话,这时才涌入他的耳中。
一片纯白光芒间,姜忘又道:“你该明白,你虽堕魔,但你仍是你。心魔非你,你非心魔;幻念非你,你更不该在乎那些本就虚无的念头。
“当年之所以为你取‘休’与“令”做名与字,便因你无需做什么,本自美好。如今陪你进心魔境走这一遭,更是要你明白,你当然懂爱,当然会爱。
“你既懂爱,就一定能懂什么是真正的无情,你既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情,就能回到无情道上,继续修途。”
很长一段话,但每一个字,裴休都听入耳根,盘桓心底。
……他,本自美好吗?
眼中血红淡去些许,裴休茫然垂下眼去,又心想:他当真懂爱?当真会爱吗?
转瞬间,他记起了方才。
最后没能刺出的那一剑,其实已说明了一切。
归根结底,他也并不想姜忘与他同葬。
紧接着,裴休又不禁心想:什么才是真正的无情?
他随即想起了姜忘方才说的那些话。
天道无情,但也没有不准一物生发,反而天地絪缊,化生万物。
万物生灭有时,天地也从不占有。
有情与无情,本就是一体。
无情并非无爱,也非断生。
被姜忘柔和的仙力包裹,看着近在咫尺的姜忘,无数回忆翻飞。
一边看,一边回忆,突然间,有一种奇妙的心绪自心底诞生,温柔慈悲。
就在这一刹那,裴休突有所悟,心境也霎时间澄明而又通透了起来。
他明白了许多,玄妙难言。
非要言说,那就只有一句。
爱是什么,无情就是什么。
无情与爱,其实也本为一体。
脸颊旁的魔纹飞速淡去,裴休的瞳孔也逐渐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他既顿悟,心魔境也不复存在,迅速崩塌。
心魔境刹那间灰飞烟灭,裴休与姜忘便落入了黑沼渊中。
沼中魔物,迅速地汇聚在一起,凝成了一个裴休的魔相。
魔相裴休执魔剑,朝裴休杀来。
翻手,裴休凝出了一柄深紫色的剑。
剑上仙花葳蕤,生灭有时。
这才是真正的无情剑。
无形剑意铺陈开来,只一剑,魔相裴休便被诛灭。
一剑化万剑,黑沼渊也次第灭尽。
一炷香后,北海之上,黑沼渊被完全剿灭,再无一丝魔气。
天际雷云散去,天雷劫也终于消退。
扛着天雷诛杀完自己的心魔,裴休的魂力已被耗了大半,脸色煞白一片。
可他明白他的道是什么了。
忽而一笑,裴休回头,正想同姜忘说些什么时。
突然间,数条狰狞巨大的触手自他和姜忘之间刺出。
紧接着,水浪翻涌,凝成水柱,直插云霄。
水柱之上,正是海妖。
向后一跃,裴休与姜忘被海妖硬生生地分隔开来。
无情剑追海妖而去,裴休本想飞身至姜忘那边。
可他的无情剑却落了空。
只一瞬,海妖与姜忘便都不见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北海,裴休随即明白了过来。
姜忘是被海妖拉进自己的虚世里去了。
闭上眼,静心感受了一番后,裴休蓦地发现,此地竟不止一个虚世。
他正戒备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子令哥哥,你是在寻我吗?”
神识笼罩四周,裴休不用回头也能看到身后人。
三清衣,月灵缎,四海灵玉,玉魄面帘,同少时的姜忘一模一样。
果然是红艳魔。
看着裴休,红艳魔也不禁意外地心想:竟然真的出来了。
这还是第一次,被它害到堕魔的人,竟还能重返仙途。
而且,堕魔一遭,裴休非但没折损根基,甚至还大有进益。
他倒是因祸得福了。
又怒又气,恶劣心起,红艳魔故意道:“子令哥哥,你怎么还有脸出来呢?唉,这种事被闹得人尽皆知,我若是你,羞也羞死。”
从前被它这般刺激,裴休总会立即变脸,恼羞成怒。
可今日,裴休仍神色淡淡,平静至极。
果然变了。
变得红艳魔气怒之余,又不禁有些好奇。
好奇姜忘到底做了什么,竟能令裴休这般彻底地转了性。
红艳魔思忖间,裴休的剑气已经如缚网一般,遍布它四周。
但红艳魔并不慌乱,甚至还撑着手,分外松弛地躺在了水浪之上。
它悠闲道:“子令哥哥,你今日的对手,可不是我。”
红艳魔话音未落,裴休身后的虚空便突然裂开,一只巨兽自裂缝中猛地扑出。
裴休也立即回剑抵挡,可他到底魂力不支,几个来回后,被那巨兽压着落入了北海之中。
望着巨兽死寂无光的双眼,裴休诧异道:“……行麐君。”
果然如当初陆夷微所说,行麐君两只前爪上,有一圈自皮下映出的极其邪异的红。
正是血傀儡咒。
·
海妖的虚世,是一个巨大剑阵。
姜忘甫一被拉进虚世,这剑阵便自动触发,无天无地,无日无月,虚世之只有铺天盖地的剑影,无穷无尽。
剑招诡谲多变,剑气危险鬼魅,剑意却至简至渺,不失大气舒朗。
一边破阵,姜忘一边心想:这剑阵倒是很有意思。
他来了兴趣,便集中起神思破起了阵。
姜忘对海妖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五百多年前。
裴休堕魔前,他与海妖的那一架打得其实并不认真,所以直到今日落入这剑阵中,姜忘才发现,海妖的剑意也同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少而张狂,恃才自傲,睥睨天下。
现在则稳而不显,隐而吐秀,傲而不露。
由剑观心,姜忘倒不禁心想:有这样的剑意,海妖怎会同伏吟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