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缘生》海朋朋

5、双重生 那日之

　　那日之后，谢长珏将赵挽渊培养成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俗称暗狗，没有姓名，没有人性。
　　他步步为营，所有筹谋皆只为自己复仇，弑父杀兄，无恶不作。被谢长珏利用，又抛弃，被陷害抓捕受尽酷刑，被一个无名小卒挖掉一只眼睛。
　　林裕生看着他“入魔”，一步步走向必然的毁灭，人命在他心里如草芥般低微，随手一抬便能杀掉的人他丝毫不在意。
　　谢长珏是助推者，在林裕生看来，他是造成这一切的主凶，赵挽渊才是完全无辜的。
　　他知道赵挽渊的难言之隐，亲眼见过他所遭受的所有不为人知的蹉跎与折磨，他见过赵挽渊第一次杀人前露出一瞬的不忍，知晓自那之后他夜夜噩梦无法安眠。
　　每杀一个无辜的人，他就在手臂上划一道伤口，那些人死亡前惊恐的样子他忘不掉，他的身体也血淋淋的记录着他们被他残害的事实。
　　一道道伤口累积重叠，两条胳膊痂痕密布，林裕生每每看见便心口钝痛。
　　赵挽渊活在这世上十六年，从未有过一刻感受到幸福。
　　直到在他临死前不久，已成大将军的崔云安受命入京，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费尽心力也要见他一面。
　　那时赵挽渊已时日无多，无法出门迎客，便在卧旁见到了崔云安。
　　崔云安告诉他，曾有一个叫林裕生的人，从北疆战场上过来找他，那人说赵挽渊是自己的弟弟，想要接回去带在身边照顾。
　　林裕生当时随意糊弄崔云安的话，被崔云安一字不差地复述给赵挽渊，心中不免慰籍，到底朋友一场，这么多年也不曾忘记他。
　　赵挽渊听完却不甚在意，顺口询问，这个名叫林裕生的人现今在何处，听崔云安说林裕生在来京城的半道上意外死了，便不了了之。
　　崔云安例行公事般嘱咐了赵挽渊几句便匆匆离去，毕竟现在的崔云安与谢长珏关系对立，赵挽渊身份特殊，私下见面本就不妥。
　　这日之后，赵挽渊身体每况愈下，双腿早已不能行走，一直用来支撑身体存活的双手也渐渐脱力萎缩，最后的最后，在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之前，赵挽渊用匕首自刎。
　　自此，赵挽渊的第一世结束。
　　…………
　　赵挽渊本已亲自结束自己悲惨的一生，可再一睁眼，却又回到那个雨夜，身下是粪便的恶臭，身上是潮湿的破旧被子。
　　摇摇欲坠的房门大敞，寒风缕缕吹入屋内，赵挽渊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寒冷过了，他缓缓起身，低头看着稚嫩的双手，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重生了。
　　“真是可笑……”赵挽渊自嘲般轻笑，原来自己竟真是天选之人，生不如死地活了一世，难道还要再磋磨他一世？
　　赵挽渊难以忍受床上的恶臭，下床关门，走到桌边坐在只有三条腿的凳子上，抬眼看看屋内的一切。
　　一时竟想象不到当初自己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下去的，今夜过后不久，他便被打断腿，活得不如一条狗。
　　赵挽渊出神地望着那张窄床，眼神逐渐狠厉，再来一世，那些人照样一个别想活，他只会让他们死得更惨。
　　天色见亮，赵挽渊从凳子上起身，打开房门，门口的每一处他都很熟悉，西墙边土地里蚯蚓最多，两块石头那里是太阳最早可以照耀到的地方。
　　一双雀儿站在枝头，赵挽渊看着入神，不知上一世那里是否也立着两只雀儿叽叫个不停。
　　两名小厮径直行至赵挽渊跟前，既不称呼也不行礼，“老爷唤我二人带你洗漱一番，去前厅见客。”
　　赵挽渊神色呆滞一瞬，上一世谢长珏将他带走是四年之后的事。
　　“发什么呆呢？晚了小心老爷找你治罪。”
　　赵挽渊收回疑虑，跟随两名小厮进到下人专用的浴房，随意洗漱了一番，穿上小厮给他拿进来的便服，走出浴室。
　　谢长珏这一世为什么来得这么早？赵挽渊内心并不想再次跟随谢长珏，上辈子当了他一辈子的狗，这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
　　可现如今的他，毫无反抗之力。
　　行至西院，赵挽渊侧头朝小路看去，这里距离后门最近，若是逃跑现在是最适合的时机。
　　“走啊！又他娘的发什么呆！干这破差事真够要命。”
　　小厮不客气地推搡了赵挽渊一下，赵挽渊本就营养不良，昨夜又坐在凳子上冻了一夜，被小厮一把推倒在地上，身上干净的衣服沾了不少土。
　　“你推他干什么！”另一个小厮将赵挽渊拎了起来，“衣服脏了还得重新换一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他娘的费劲，也不知三皇子殿下为什么非要见他。”
　　三皇子，上一世三皇子死在谢长珏手中。
　　那时赵挽渊刚到谢长珏身边两年不到，谢长珏精心布置了一场谋杀，目标便是三皇子，赵挽渊是当时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知晓的观众。
　　“看什么看，赶紧走！”
　　赵挽渊面色阴沉地扶着胳膊盯着将他推倒的小厮，若是以前，这些人已经不知道轮回几次了。
　　门厅近在眼前，赵挽渊停下脚步，不知这一世会如何发展，但至少与上一世是绝然不同了。
　　林裕生昨晚刚重生，今天一大早便急匆匆冲进赵挽渊老家，与赵鹤明闲扯了几句便表明来意，讲完自己编得一大串假话，也不知赵鹤明到底信了没有，不过这些都无所谓，赵挽渊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阿渊进来吧，快拜见三皇子。”
　　赵鹤明还是一副云淡风轻地样子，跟上辈子没什么两样。
　　赵挽渊进来第一眼便看向这个所谓的三皇子，停滞了一瞬正准备跪拜，便被林裕生出声打断。
　　“不必多礼，过来。”
　　林裕生向他招手。
　　赵挽渊很确定，这个人绝不是三皇子，他与上一世赵挽渊见过的三皇子长得没有一处相像，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犹豫了两秒，赵挽渊还是缓缓朝着林裕生走去。
　　林裕生掩藏在眼底的期待和紧张都快溢出来了，等赵挽渊走到自己的保护范围内时，他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将人轻轻拉进自己怀里。
　　赵挽渊浑身僵硬，鼻尖全是这人的气味，清清淡淡地茶香，不浓，却莫名惹人深吸。
　　林裕生索性将他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宽大的袖子快要将赵挽渊整个包住。
　　赵挽渊之前几个月没洗过澡，见客之前也只是简单冲洗一下，身上的气味定然不好闻，赵挽渊本不在意，只是突然被人抱在怀里，如此亲密，到底是浑身不自在，哪哪都不对劲，只想赶紧挣脱。
　　林裕生察觉到他反抗的情绪，揽着人不松手，轻轻给他拍背，安抚意味明显。
　　“三殿下，之前见过犬子？”
　　“刚才便说了，梦里见过。”
　　赵鹤明脸色微滞，刚才林裕生跟他说什么自己连日做梦，皆梦见一个小孩困于井底，生不如死，自己被折磨得夜夜不得安息，于是便找道士作法，没成想，一算便算出那孩子就在尚书府。
　　几经打听，才知是尚书大人养在后院的小儿子，于是大清早便来寻人，只因那个道士说，唯有把孩子带走才能解梦，否则自己将油尽灯枯，不久于人世。
　　赵鹤明自然不信这一套说辞，但却由不得他不信，玄话神说也算正当理由，他不信有的是人信，皇帝信，百姓信，因此三皇子要把赵挽渊带走，他不得不许可。
　　“既然孩子已经找到，那我便先回府了，父皇那里我自会去说明，就不劳烦尚书大人辛苦奔波了。”
　　赵鹤明放下手中玉盏，“殿下不若留下用完晌饭再走，我已叫下人去备膳了。”
　　“不必了，这孩子的东西，我叫人收拾好一并带走了，尚书大人留步。”
　　林裕生恭恭敬敬地跟赵鹤明道完别，便牢牢抱着赵挽渊走出会客厅。
　　一路行至大门口，怀里的赵挽渊始终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
　　林裕生抱着赵挽渊坐进马车，依旧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赵挽渊的头顶，“这样是不是舒服一点？”
　　赵挽渊低着头，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和别人这么亲近过，还是坐在别人腿上，心里早就一百个不愿意。
　　“我可以自己坐。”
　　“马车太颠簸，你昨晚到今天是不是一直没吃饭？”
　　林裕生腾出一只手，从小几上拿了块松软的糕点递到赵挽渊嘴边，哄道：“尝尝？”
　　赵挽渊不是昨晚到现在没吃，是已经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吃过东西，肚子早饿得没了知觉，现在闻到食物的香味才逐渐感到饥饿。
　　肚子不受控制地鸣叫了一声，赵挽渊的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林裕生用另一只手，蹭了蹭他的侧脸，再一次诱哄道：“尝一尝喜不喜欢吃，不喜欢的话我叫下人再去买点别的，正好顺路。”
　　赵挽渊抬手想要自己拿糕点，又被林裕生制止，“你手上有土，刚才是不是摔跤了？”
　　不止手上，赵挽渊的衣服上也都是土，将林裕生的华服都沾染上脏污。
　　“将就着吃几口，回去再洗。”林裕生又将手里的糕点递近了几分。
　　赵挽渊微微张嘴，就着林裕生的手咬了一口糕点，桂花香，还加了绿豆粉，是林裕生临近离世那几年最喜欢吃的口味。
　　林裕生看他像个小仓鼠一样小心翼翼嚼着糕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好吃吗？”
　　赵挽渊一抬眼，映入眼帘的是林裕生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柔情和宠溺。
　　明明上一世不是这样的，上一世三皇子也不长这样。
　　赵挽渊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嘴里的吃完，林裕生又递了上去，似乎很是享受其中。
　　吃完一块，林裕生倒了杯温水，递到赵挽渊嘴边，上辈子赵挽渊快全瘫的时候，也没叫人这么伺候过，一时没反应过来。
　　“喝一口，嘴不干吗？”
　　林裕生轻轻颠了一下赵挽渊，赵挽渊瞬间浑身僵硬，屁股上清晰地触感和人类的温度让他非常不适。
　　赵挽渊喝了两口，林裕生将杯子放回去，又捏了一块糕点递到赵挽渊嘴边，乐此不疲。
　　赵挽渊没有反抗，但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猜想。
　　上一世他什么腌臜的事物没见过，有一些看似身份尊贵，气度不凡的男人，却专门喜欢年纪小的男孩女孩，白天百般呵护，到了夜晚便暴露兽性，那些孩子大多六七岁的年纪，没过两天便被折磨死，然后继续换新的。
　　赵挽渊越想心里越凉，可是上一世，他并没有遭受这些，难道这一世又换了新的法子折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