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为难 ...
-
“为何？”
黎元仪还是问出了口。
诚然，黎元仪无法揣测母后和陛下此次圣旨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意图，她也无法预料究竟何时又会有新的变化。
她甚至有些恨自己当时为避开琅琊王氏，而将詹信拖入了自己的命运沼泽。
如果不是因着她的缘故，詹信恐怕在今生想起一切后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他一人面对必死的局面说退便也就退了，何须如此时这般束手束脚，恰如误入陷阱的被困之兽，时刻需仰望着空中，不知命运的巨铡何时落下。
若没有她，他本可以在想起一切后远走高飞的，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听之任之，束手就擒。
可，他此去延州，她到底是放心不下的。知道他在那里，离梦中的西宁那样近，她若不亲去，留在京中，日思夜想，只怕寝食难安。
詹信不知黎元仪心中踌躇至此，他的考量说到底，最怕的是她跟着吃苦。
喉间艰涩无比，詹信的眸光却温柔似水：“阿元，延州地处荒凉边塞，你此前从未远离过京城，加之随军速行一路仓促奔波，恐怕会支撑不住。”
见黎元仪闻言不语，只是用那墨一般的秋水瞳静静看着自己，詹信心中一痛，他知道她不怕苦，可是他不能理所应当地让她跟着受苦。
詹信明了这般说于结果无益，脑中随即一转，添了几句缓和情势的话。
“知你放心不下我，不如，等我去到延州将一切安排妥当，好好收拾一番。到那时，你若还想去，我便派人来接你。”
黎元仪叹了一声，“你说完了？”
詹信本要点头，却是又添了几句：“陛下的旨意虽不可违，但于你留京之事，恐怕还是愿意周转的。明日你若愿意，便进宫一趟罢。我也会递折子上去向陛下禀明，延州乃军事重镇，率兵前去担的是稳固边防，抵御外敌的责任。阿元出身皇室，身份贵重，实不该前往延州随我涉险......”
黎元仪不由笑了一声，打断詹信，反问他：“就说我近来身子不安泰，等养好了一阵子再去？然后，能拖就拖？”
詹信点头称是，只当黎元仪愿意如此了，心下随即一松。未料转瞬间便瞧得黎元仪脸色一变，眼中泪光闪现，不由慌了神，“阿元？”
黎元仪“嚯”得起身，他走得这几个时辰，她本就牵挂担心，思虑繁多，好不容易等了人回来，偏生他又说了这番话教她黯然。
“在你眼中我只是只金丝雀不成，只能娇养供奉在笼中，任凭外头天高海阔的，都与我无缘！你把我看作不敢飞出笼的鸟么？！”
詹信闻言惊诧住了，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
黎元仪的失望升腾而起：“你觉得我是金枝玉叶，长于深宫又从未出过京，你料定我吃不了苦，觉得带上我便是个累赘，是也不是？！”
“阿元，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詹信！你怎么就不是这个意思了？！”黎元仪动了气，索性连名带姓唤他，连声调也不自觉提了上去，二人自成婚以来她几乎从没有这样疾言厉色过，詹信怔愣在原地，千言万语只堵在喉间，连呼吸都忘了。
黎元仪背过身去，只不去瞧他：“我看你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说什么让我进宫服软，说什么身子不适，又是称病又是拖延的。难不成，你觉得到了此时，母后和殿下会不知用意？等着我的会有什么好话吗......”
身后的詹信默然不语，黎元仪声音渐渐低下去，心中逐渐万念俱灰，他只怕是狠下心来定要自己留在京中了。
意识到这一点，黎元仪失了力气和手段，喉舌间酸涩得再无力气说话，她勉强站定片刻，到底苦笑出声。
“你就这么不想我同你一起去？”
她仍背对着他，自觉根本做不到回头去看他是什么神情，“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留在京中，你一人远去千里奔赴延州，很有可能，我们就......”
就，再也见不到了。
黎元仪没能说下去，剩下的话在她心口处徘徊，她却不敢说尽。
此次一别，若果真母后和陛下存了别的心思，恐怕，他们再难见上一面了。
一双大手握住黎元仪颤抖的肩头，将她慢慢转过身来。
黎元仪低头垂眸，不肯看向面前人。
詹信轻叹一声，默然伸指去擦她脸上遍布的泪。
詹信的手不复黎元仪印象中的温暖，此刻触及脸颊的指尖透着冰凉和僵硬，黎元仪心中一动，不由自主抬眸去看他。詹信他不发一言，只是动作笨拙小心翼翼地擦去她不知不觉间淌了满脸的泪。
他也为难的。
黎元仪深吸一口气，小小声道：“方才是我气急了，其实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是觉着我是累赘才......”
詹信摇了摇头，“虽不是累赘，但确实是我的罩门。”
黎元仪不知“罩门”之意，泪眼婆娑地看向詹信。
詹信却并未解释，只喃喃道：“若只论私心，我是一刻也不想与你分开，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你。可......”
詹信顿了顿，“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阿元去面对延州的一切未知。”
詹信看着黎元仪，还是说了自己的心底话，“我从未将阿元视为方才所言的金丝雀之流，劝阻你此番不前去延州之思量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你长于深宫从未出过京。”
“这一路颠沛流离且不论，到了延州后与京城天壤之别的环境风俗人情也是我所担心的，而在那之外还有连绵不绝亦不知何时突袭的外敌潜伏环伺着。我若眼睁睁看着你和我一道去，只怕不到一个月，我便会后悔莫及，恨自己害得你担惊受怕，难得太平日子。”
原本黎元仪脸颊上的泪已被詹信擦干，此刻不受控地又滚落下来。
詹信伸指温柔地为她抚去，“我知阿元待我之心，阿元也当知我待你之心。若你奔波憔悴，我必然寝食难安，届时，只怕会偷偷哭上许多次，比阿元今日哭得更厉害......”
“浑说！”冷不防詹信逗她一句，黎元仪登时破涕为笑，随即嗔怪又难为情地轻轻搡了他一下。
詹信的眉心也舒展开些，黎元仪不知不觉间已被他笼在怀中。
黎元仪脸埋在他胸膛前，静默片刻，低声泄气一般呢喃：“说来说去，还是我拖累了你，你让我别去，自己呢，却是连个由头都不寻......”
“阿元说反了，我拖累了阿元才是......”
黎元仪抬眸看他：“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詹信将她的掌心扣在心口，“明白，是我犯浑，如此良夜，同娘子说这些教人伤心的话。”
黎元仪作势不吃这套，甩了他的手，趿着软履转身上榻，“左右和你讲不通！你风尘仆仆地回来，先去净房洗漱干净罢。”
玉指一顿，“去我的净房洗便是，衣裳和热水都备好了的。”
詹信没有异议，依言照做。
待他从净房出来，屋内静得仿若无人，詹信心头不由一跳，连走几步至榻前，悬着的心才放下。
望着榻上拥被而眠的恬静睡颜，他连呼吸都自觉轻了几分，慢慢沿榻边坐定，一眼不错地凝视着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儿。
若是方才她问及自己所做抉择是为何，眼下这份安宁与恬淡便是他心中所念所求的最好注解。
詹信望着想着出了神，竟未第一时间察觉榻上熟睡之人眼睫微动。待黎元仪再装不下去，索性睁开眼睛，瞪着一双杏仁般的秋水瞳飞快起身，却是轮到詹信吓了一跳。
“阿元，竟没睡么？”
黎元仪噘着嘴，声音还透着几股气性，“你一声不响地坐在榻边看着我，我哪里敢睡着。”
詹信闻言傻笑，黎元仪瞧他这般模样，胸前那股憋闷又此起彼伏不稳定起来，于是立刻伸手曳住他的臂膀，“愣着做什么，还不上来给金枝玉叶暖榻！”
詹信乖乖上榻。
帐外尤有烛火未灭，只是今夜两人都懒得再去管烛火。
黎元仪尚有话要说，她如今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只不过不晓得枕边人是不是也清楚地知道这点。
结合方才的一番对话，黎元仪料定只靠空谈已然无益，就连眼泪也打动不了詹信。她想教他在同去延州这件事上让步，还需用些新的法子。
账外，烛火的一记“哔啵”声里，黎元仪有了主意。只是，她鲜少有这样的念头，也从未试过。此刻，从念起到拿主意，虽悄然无声，她却已抑制不住浑身发烫，连被褥中的脚趾都一并蜷缩起来。
试试就试试！
她倒要看看，等会詹信他还能怎么嘴硬心硬！
“你今日奔波许久，可累了？”
“不累。”詹信答道，声音微顿，听出黎元仪话音里的抖颤，“阿元可是觉得冷？我来给你捂...唔...”
话音未落，就被黎元仪主动截去尾音。
詹信起初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他从缠吻中勉强攥得一丝空气入肺，方才睁开双眼。迷离意识稍许回笼，定睛一看，上首为非作歹之人通身好整以暇，偏自己已是衣襟大开，腰间结带正勾在熟悉的玉指上，只消她再微微一动，他就要不着片缕了！
“阿元，你，你这是做什么?”
詹信喘了口气，被吻得打结的唇舌说话都磕绊。
“做什么？”
黎元仪满面通红地微微一笑，“闺房之中，夫妻之间，你说，我能做什么？”
语毕，勾住詹信腰间结带的手指一抽到底。
詹信喉间跟着一紧，横跨坐在他腰上的美人儿垂首，带着戏谑的神情一点点观察他贴近他，恍若天仙降世，抚上他颈侧逐渐激烈的搏动，终于施舍垂爱般敛眸再度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为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