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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炊烟暖 要继续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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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了两日,沈秋娘把腌菜瓮挪到灶台边烘着。虎子趴在条凳上描红,墨汁糊了半边脸,纸角画着歪歪扭扭的桂花枝——正是院里那棵开得最盛的。
孙大娘挎着竹篮叩门时,檐角正往下滴水。“染坊要二十双棉鞋,青布面纳千层底。”她抖开块油布包着的棉絮,“王管事给的定金,够换半袋白面。”
沈秋娘往炕桌摆了两只粗瓷碗,热水冲开去年晒的桂花干。虎子踮脚去够柜顶的陶罐,撒了把炒米在碗里,溅起的水花打湿孙大娘袖口的补丁。
“西市口布庄招浆洗妇,”孙大娘啜着桂花茶,眼尾扫过墙角摞着的布鞋,“一日管两顿糙米饭。”沈秋娘往针眼里穿蓝线,线头在舌尖抿了三回才过:“虎子离不得人。”
腌菜瓮启封那日,酸味引来了隔壁木匠家的花猫。沈秋娘捞了碗雪里蕻,拌上老赵头给的辣酱,就着杂粮粥吃了三天。虎子鼻尖沾着辣油,蹲在院里数瓮边的蚂蚁洞:“娘,蚂蚁搬走半粒米。”
染坊后巷的晾布架空了大半,沈秋娘捡回几匹染花的棉布。靛青混着赭石色,她用木盆泡了三天才褪去浮色。孙大娘帮着绷布时,说后山野菊开得正好,能染黄布头做鞋面。
霜降前的市集挤满独轮车,沈秋娘在布庄檐下支了块门板。二十双布鞋整整齐齐码着,鞋头补丁用的是周大的旧头巾。虎子攥着竹筒收钱,铜板落进去叮当响。
“这鞋底纳得厚实。”挑夫老陈试了双赭石色的,鞋帮正好卡住脚踝的旧疤,“再要两双,天冷了套在草鞋里头。”
日头偏西时,独轮车上只剩三双青布鞋。沈秋娘给虎子买了块麦芽糖,孩子舔着糖画看对街卖泥人的摊子。卖炊饼的老赵头推车路过,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湿痕。
老赵头咳了半月,终于把炊饼摊托付给沈秋娘。“面糊要稠些,烙出来才脆生。”他演示着翻饼的竹刀,火星子溅到沈秋娘围裙上,燎出个焦黄的洞。
头锅炊饼出炉时,虎子蹲在灶膛前烤手。面香引来个裹着羊皮袄的脚夫,铜钱丢进陶碗里:“多抹层酱。”沈秋娘应声抬头,瞥见那人袖口裂着道口子,线头支棱得像芦花鸡的毛。
第一场冬雨来得急,沈秋娘冒雨加固油布棚。竹竿滑手,她摔了满身泥水,独轮车轱辘陷进沟里。对街棺材铺的老张头带着伙计来帮忙,灯笼照见车板上几双湿透的布鞋。
“这料子倒是特别。”老张头摸着鞋面染花的纹路,“像是官绸的边角料。”
沈秋娘拧着衣角没接话,雨点子砸在油布上噼啪响。虎子蜷在棺材铺里啃馒头,鼻尖沾着棺材漆的桐油味。
腊月里,沈秋娘在炊饼摊添了辣糊汤。大骨熬的汤底,撒上孙大娘给的野芹末,热气能暖半条街。戴羊皮帽的货郎常来光顾,有回醉倒在条凳上,怀里掉出半包松烟墨。
年关前夜,沈秋娘把独轮车推进染坊后院避雪。月光照见晾布架上飘着件青布袍,第三颗盘扣的红线松了,线头在风里一荡一荡。虎子忽然指着墙角:“爹的算盘!”
积雪下埋着半截乌木框,第七排的麻绳早烂成了絮。沈秋娘拿它当了灶膛柴,火烧得格外旺,映得虎子棉袄上的补丁发亮。
开春化冻时,沈秋娘在院角撒了把菜种。孙大娘送来几株茄苗,说是染坊后山挖的。虎子蹲在垄边捉蚯蚓,泥巴糊了满手。
炊饼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沈秋娘学会在面糊里掺榆钱,烙出的饼带着清香。常来的脚夫们说,往北三十里的驿站要招厨娘,管吃住。
清明那日,沈秋娘带着虎子给周大上坟。纸钱灰沾在炊饼上,倒像是撒了层黑芝麻。回程时遇见染坊新来的账房,他盯着虎子衣襟上的面渍看了半晌,往独轮车上放了包松子糖。
暮色染红炊烟时,沈秋娘数着陶罐里的铜钱。虎子趴在炕沿描红,歪歪扭扭写下"周记炊饼"四个字。夜风掀起染坊废墟的布幡,露出半截靛青头巾,在月光下泛着旧年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