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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腌菜瓮 寡妇和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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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桂花树时,沈秋娘蹲在井沿刷洗腌菜瓮。陶瓮内壁结着层白霜,指节叩上去闷闷响——这是周大去年冬日从瓦窑背回来的,说腌三茬雪里蕻就能褪火气。虎子蜷在门槛上啃冷馍,馍渣掉进瓮里,惊得趴在瓮沿的壁虎窜上晾衣绳。
“虎子娘,前街布庄招洗衣妇,”孙大娘挎着竹篮挨过来,篮底躺着两颗鸡蛋,“管晌午饭,日结五文。”
沈秋娘道了谢,把鸡蛋裹进虎子的破棉袄里。孩子自那日后半夜总惊醒,棉袄得压在他胸口才睡得着。井绳勒出的红痕还没消,吊上来的木桶里漂着片靛青碎布,她捞起来搓了搓,顺手补在虎子开线的裤膝上。
染坊送来的抚恤钱统共三百文,买薄棺花了二百,剩下的换了半袋糙米。米缸见底那日,沈秋娘把周大的靛青头巾铺在炕上,头巾角沾着块暗褐渍子,怎么搓都像染坊墙根的苔印。
当铺的酸枝木柜台高得压人,朝奉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沈秋娘踮脚递上包袱:“粗布短衫三件,棉裤两条。”靛青头巾展开时,朝奉忽然眯起眼,象牙柄的放大镜贴着巾角:“这料子...”
沈秋娘抢回头巾就走,布庄的招工幌子擦过肩头。巷口老赵头的炊饼香追上来:“虎子他娘,今儿芝麻糖管够。”
头锅野菜粥滚沸时,阿香送来把嫩苋菜。虎子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星子溅到开裆裤上也不觉。沈秋娘拿烧火棍拨灰,扒拉出颗焦黑的算珠——是周大那柄断算盘上崩落的。
“娘,爹的算盘会长蘑菇吗?”虎子忽然仰头问。沈秋娘望着院里倒扣的腌菜瓮,瓮底积的雨水里漂着几片桂花,金灿灿的晃人眼。前夜暴雨冲塌了染坊后墙,碎砖堆里钻出几簇灰蘑菇,伞盖上沾着靛色粉末。
孙大娘教她糊袼褙那日,浆糊的麦香引来了隔壁的花猫。熬稠的米汤抹在破布上,一层层贴满门板。虎子把浆糊碗舔得锃亮,鼻尖沾着面糊说:“比爹买的芝麻糖还甜。”沈秋娘别过头去补袄子,针尖戳破染花的布面。
染坊后巷的晾布架空了大半,沈秋娘捡回几匹染花的粗布。靛青混着赭石色,她裁成方块压在炕席下,夜里就着油灯纳鞋底。针脚比周大在世时密了三成——纳一双鞋能换十文钱。
第一场秋雨打湿袼褙时,沈秋娘发了三日热。虎子踩着板凳熬粥,米汤泼了半灶台。孙大娘端来姜汤,碗底沉着颗红枣:“染坊王管事昨儿跌断了腿,说是夜路滑...”
沈秋娘盯着梁上悬的干艾草,想起那日草席滴落的靛青渍。虎子忽然从柴堆翻出个油纸包,芝麻糖化得黏手——正是周大出门那天揣走的。
霜降前,沈秋娘推着独轮车去东市口。车上载着二十双布鞋,靛青鞋面染着洗不净的赭石斑。布庄伙计剔着牙:“染坏的料子做的?八文一双。”
虎子突然死死搂住最底下那双——鞋头打着九宫格补丁,用的是周大头巾的料子。沈秋娘掰开他手指,冰碴子似的秋风灌进袖口。
独轮车吱呀碾过青石板,虎子蜷在空车里数铜钱:“一百七十六文...”沈秋娘望着西天火烧云,恍惚看见周大扛着生丝走过染坊白墙。那墙新刷了灰浆,遮住雨水冲出的褐痕。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沈秋娘往粥里多撒了把糙米。虎子忽然从门缝拾回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芝麻糖,糖纸印着织造局的飞鱼纹。
染坊新来的账房连着三日买鞋,专挑带赭石斑的。沈秋娘纳鞋底时,针尖戳破染花的布面,露出半片飞鸟纹——和那日账本上糊了的图样一模一样。
霜打窗棂那夜,沈秋娘把油纸包埋进腌菜瓮底。虎子梦见爹在桂花树下拨算盘,翡翠珠子滚了满院。晨起时,瓮边的野猫叼走了他一只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