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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馄饨香 馄饨摊子立 ...

  •   晨雾裹着桂花香漫进窗棂时,沈秋娘正往木盆里揉面团。案板震得檐下晾晒的虾皮簌簌落灰,虎子踮脚去够,鼻尖沾了层白霜似的盐粒子。孙大娘挎着半篮荠菜推门进来,瞅见墙角摞着的榆木案板,忽然拍腿道:“运河码头新泊了两艘粮船,脚夫们正愁没热汤喝!”

      染坊后院的晾布架叫春雨泡朽了,沈秋娘拆下两根横梁。老张头帮着刨木料时,棺材铺的桐油味渗进木纹里,刨花卷曲着落在虎子棉鞋上。“这木头带着阴气,”老张头往掌心啐口唾沫,“得拿艾草熏三日。”

      三伏天的日头毒,沈秋娘蹲在河埠头洗猪骨。棒骨在青石板上砸出脆响,惊得芦苇丛里的翠鸟扑棱棱飞走。孙大娘递来半筐晒干的虾皮:“码头王把头送的,说是抵去年欠的洗衣钱。”虎子把虾皮铺在竹匾里翻晒,指尖叫虾刺扎出细小的红点。

      开摊前夜,油灯在案头摇摇晃晃。沈秋娘剁馅的节奏惊飞了梁下的燕子,野芹混着姜末的辛香漫过院墙。虎子趴在磨盘上剥虾仁,忽然举起只透明的虾壳:“娘!像不像爹的算盘珠?”月光漏进虾壳里,映出窗棂上晃动的树影。

      五更梆子将将响过,板车吱呀碾过露水浸透的青石板。运河码头笼着灰蓝的雾,挑夫们的灯笼像一串发霉的柿子。沈秋娘支起油布棚时,孙大娘送的辣子罐打翻在地,红艳艳的辣面洒在“周记馄饨”的木牌上,倒像是谁用朱砂描了边。

      头锅汤沸时,裹着羊皮坎肩的脚夫凑过来。铜钱丢进粗陶碗里叮当响:“多撒些紫菜。”沈秋娘舀汤的手稳得很,虾皮却多给了半勺——那人袖口裂着道口子,线头支棱得让她想起周大最后那件短衫。

      跛腿老汉总在隅中时分来,蓝布包袱往条凳上一搁,蘸着馄饨汤在账本上画线。这日他画到一半忽然咳嗽,汤碗里浮起个古怪的符号,像半片官印又像船锚。沈秋娘添汤时瞥见了,手一抖,葱花洒在老汉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立秋那日雾特别浓,陆砚之的青布袍角从雾里浮出来时,虎子正往灶膛塞芦苇秆。丹凤眼垂着看辣子罐上的红绸,修长手指往粗陶碗边放了两枚铜钱——钱边沾着靛青染料,在晨光里泛着幽蓝。

      他总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墩上,袍摆蹭了青苔也不理。翡翠算盘搁在膝头,珠子转动的节奏像在数潮汐。有回暴雨突至,食客们作鸟兽散,唯他端坐如钟。雨帘顺着油布棚淌成瀑布,沈秋娘瞥见他用袖角擦石凳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故人衣上的尘。

      芒种后连下了七日雨,板车轱辘陷在泥里拔不出。染坊账房领着人路过,皂靴踩在车辕上:“这地界要收摊税了,一日五文。”沈秋娘攥着抹布擦桌子,擦到第三遍才发现桌缝里嵌着颗翡翠算珠,碧莹莹的像新发的榆钱叶。

      当夜修车时,虎子举着油灯照亮。车轴裂口处卡着片靛蓝碎布,褪色的飞鱼纹只剩半截尾巴。沈秋娘拿它当了抹布,擦灶台时发现油污怎么也浸不透那银线,倒像是周大从前说过的官绸料子。

      三伏天最毒的日头里,沈秋娘添了薄荷凉茶。孙大娘摘的后山薄荷带着露水,老张头送的冰糖渣在瓮底结着霜。虎子蹲在瓮边打扇,汗珠子掉进茶汤惊走了蜂,却引来只翠羽红喙的鸟儿,在棚顶跳着啄食糖粒。

      这日收摊迟,暮色里撞见陆砚之立在染坊废墟前。夕阳给他的青布袍子镶了道金边,翡翠算盘映着天光流转,珠子碰出的脆响惊飞了瓦砾间的鹌鹑。沈秋娘推车经过时,车轱辘压着片碎瓦,那算珠声忽地停了片刻,又继续响起来,比先前急了两分。

      头茬桂花落时,河船运来满舱毛蟹。孙大娘帮着拆了半宿蟹粉,黄膏染得指甲橙亮。虎子把蟹壳串成风铃挂在棚角,叮当声里混着脚夫们的浑话:“北边驿站要招厨娘,管三十人的伙食!”

      陆砚之来的时辰渐渐早了。有日霜色未褪,沈秋娘撞见他倚着桂花树阖眼小憩,翡翠算盘滑落膝头,晨露在睫毛上凝成细珠。虎子要去捡算盘,被她一把拽住后襟。青布袍角擦着满地白霜离去时,石墩上留着个浅淡的暖痕。

      腊月头场雪那日,板车挂起棉帘。虎子描的红纸招牌被风吹卷了角,“周记馄饨”的“周”字缺了半边。陆砚之破例吃了两碗,第二碗舀得格外慢。临走时往辣子罐底压了块碎银,雪地上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谁在素绢上勾的河道图。

      沈秋娘拿碎银换了新棉被,针脚走得细密。夜半缝被时,虎子忽然嘟囔:“陆官爷的算盘珠……比爹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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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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