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珠玉在侧》夏青城

16、斗诗会（上）

　　微微侧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白秀珠看着金燕西娓娓叙说的侧脸，恍然觉得竟是如此陌生。是啊，她本就不认识金燕西，但是原本白秀珠的心却也升起了这种感觉。想是不曾想到爱了多年了恋人居然如此轻易推翻了两人多年之间的感情，说着那不是爱。可若那不都不是爱，那会是什么呢？白秀珠就那么直直的望着他，真是有些糊涂了。原来白秀珠爱了许多年的人，竟然比陌生人还不如，让人不禁一阵凄凉。

　　金燕西感觉到白秀珠看她，转过头来，正对上白秀珠晶亮纯黑的眼眸，心里蓦地一怔，一股酸楚与愧疚传来。眸子里是他不曾看过的缱绻情意，浓厚深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好像这刻之后，眼前女子就会离开她的生命，消失无踪，像是从未来过一样，难觅行踪。心中还想要说出来的话就那么哽在了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好不难受。只得将将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嗯，你与我，本就没有什么。那些年少时光，不过都是一场尘梦。我，早已忘记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白秀珠心底悄然叹息，那些事情真是随风而散了，自此深爱金燕西的白秀珠，彻底不复存在了。金燕西你可知道，原本还残存的那些情意，就被你这一段话也抹杀了。白秀珠瞎了眼，爱错了人，怨不得旁人。只希望她能好生安息吧！

　　她空灵的声音渺渺传来，金燕西忽地鼻子一酸，那话居然让他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眼角已然湿润了。他萌生了一种他是不是做错了的感觉，可是当他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冷清秋也洗好澡，换了衣服出来。

　　“金先生也在啊！”冷清秋穿了一件水蒙色稠纱长衫，楚楚动人的站在金燕西面前，娇怯的打着招呼。

　　金燕西连忙起身笑笑，“是啊，碰巧秀珠也在，聊聊小时候的事儿。”见到冷清秋，刚刚那种压抑的心情瞬间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让他又怜又爱的女子。

　　白秀珠阖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恢复清明，淡淡笑道：“我有些累了，就不多说了。你们聊吧！我去睡了。”说完，拍拍冷清秋的手，屋子转身回屋去了。若是冷清秋将来嫁给了金燕西，还是少走动为妙，毕竟引起误会就不好了。但是清秋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这点毋庸置疑。

　　院子中俩人何时说完的话，冷清秋何时回的屋子，白秀珠一概不知，她实在懒得去管那些事情。
　　屋外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冷清秋早就起了，回屋看见白秀珠还在睡，不禁过去推了推她，轻声唤道：“秀珠，还睡呢？快起来吧！天都大亮了。”

　　白秀珠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叫她，脸蹭了蹭枕头，嘤咛了一声，才缓缓睁开迷茫的眼睛，看清是冷清秋，笑道：“清秋早。”

　　“呵呵，早什么啊！快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冷清秋如此说着，早一步掀开了白秀珠身上的凉被。

　　白秀珠方才想起这是冷家，于是揉揉眼睛，坐起身来。“伯母起了吗？”

　　冷清秋拾掇着床铺，点点头，“早起了。等着你吃早饭呢！”随后又说道：“金先生也叫人来催过了，说是吃了早饭就过去，那边人来的差不多了。”

　　白秀珠起身换衣服洗漱，一切好了之后，说：“这么早？他们都不睡觉的哦？”

　　冷清秋搭着她的肩膀笑道：“都像你大小姐，天天无所事事吗？”

　　白秀珠佯怒，过去咯吱她，“好呀，敢说我无所事事。”

　　冷清秋笑着求饶，俩人正闹着，冷太太在屋子外面喊道：“好了，两个人别闹了，快来吃饭吧！去晚了让人等着可不好。”

　　两人这才收拾一番，出去吃饭了。吃了早饭之后，冷清秋换了身新衣服，藕荷色长衫，更显得温柔多情。白秀珠家中的仆从早就送了衣服来，短袖虾米青的掐腰旗袍。都收拾好了，两人这才过去赴会。

　　到了隔壁，所请做诗的客，都缓缓来了，到的共是十位，那是邹肇文、谢绍票、杨慎己、沈从众、韩清独、孔学尼、孟继祖、冯有量、钱能守、赵守一各先生。

　　金燕西出来招待，都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下。其中孟孔钱赵，是四位少爷，其余都是参金事之流。
　　正在说话的时候，白秀珠和冷清秋也缓缓走了进来，众人霎时惊艳了。正在这当口，金润之和金敏之，后面跟着欧阳于坚和浩然，也走进院子里来。这里她姊妹俩，一个是美国留学生，一个是法国留学生，都是带着西方习气的人，穿着打扮，饮食起居都是欧式的。

　　金燕西连忙出去相迎，“五姐，六姐，你们都来了。”

　　金润之笑着挽着金燕西，说道：“是啊，你让我们务必要来，七爷发话了，我们敢不来吗？”

　　金燕西被说得脸红了一下，“六姐，你就笑话我吧！”

　　金敏之温和的笑道：“好了，别站在外面了，都进去说话吧！大家都还等着呢！”

　　金燕西点点头，引了几人进去，再次重新介绍了一遍。

　　然后便请了大家坐定，便端上菜和面来，大家一面吃面，一面谈话，非常热闹，吃过点心之后，金燕西引导着众人，进了书房，就让他们开始去做诗。

　　金燕西早督率着听差，摆上十几份位子。每位子上，一个白铜墨盒，一枝精选羊毫，一叠仿古信笺。此外一处一份杯碟，斟满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又是两支雪茄，一盒金龙烟卷，这都是助文思的。布置已毕，各人入位，立刻把满屋嚣张的空气，就安静下去了。

　　但是大声已息，小声又渐渐震动起来。那声音嗡嗡的，就象黄昏时候，屋里的蚊子鼓舞起来了一般。仔细听那声音，有念“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有念“名花倾国两相欢”的。金燕西的稿子早就请了宋润卿写好，本来是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用得忙，反而抽着烟卷，冷眼去看在座的人搜索枯肠。只见在座十几颗脑袋，东晃西荡，正自上劲。

　　白秀珠左边是冷清秋，右边是欧阳于坚等人，独她被夹在了中间。原来是金燕西早就对欧阳于坚存了敌意，所以才故意如此安排座位。

　　欧阳于坚那边做的是金润之的男友浩然，他侧了身子过来，看向正在悠哉喝茶的白秀珠笑着问道：“白小姐的诗好了吗？”

　　正在构思的欧阳于坚也看了过来，只见白秀珠摇摇头，“作诗这东西全在妙句偶得，尤其是七律为难。像是这样作诗，我做不出来。”

　　欧阳于坚一听点点头，“诗，发自内心。白同学倒是好意境。”

　　几人这边说着，那边已经有人做好了，谢绍罴正站起来，向前一钻，说道：“这是兄弟做的那首春雨七律呢。”大家听说，便凑上前来看，那首诗是：昨宵今早尚纷纷，半洒庭芜半入云。万树桃花霞自湿，千枝杨柳雾难分。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自是有人能燮理，太平气象乐欣欣。”

　　众人点头说不错，白秀珠依旧坐在那里喝茶，冷清秋也在琢磨着该如何做个好诗词。

　　于是接着又有杨慎己做好了诗词，有人拿起念道：登西山绝顶放歌，西直门外三十里，一带青山连云起。我闻流水香，含笑上山岗。一步一级入云去，直到山巅觉八方。近看瓜地与桑田，一片绿□□破大道长。远看北京十三门，万家官阙在中央，至此万物在足下，仙乎仙乎我心良。我虽非吴牛，喘气何茫茫？我虽非冀马，空群小北方。君不见夫子登泰山，眼底已把天下小，又不见雄心勃勃秦始皇，也曾寻仙蓬莱岛？我来上山不是偷梨枣，亦非背着葫芦寻药草。我非今之卫生家，更不是来为空气好。人人都说不能合时宜，不合时宜我有一肚皮。情愿走到西山顶，大声疾呼吐我胸中疑。夕阳下山归去来兮。”

　　大家都道：“很好很好。”独独沈从众没有表态，所以众人皆走了过来，看他的诗，念道：“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何处生风无绿柳？谁家有院不青苔？昨夜惊心闻贼至，今朝搔首斗诗来。但得郊外春色好，驱车不厌几多回。”

　　冯有量听了哈哈大笑，众人见他笑话沈从众的诗词，以为他做的会有多好，有人就拿了过来，高声念道：“人人都爱牡丹花，芍药之花也不差。昨日公园看芍药，枝枝开得大如瓜。”

　　这首诗念完，所有在座的人，都不觉哈哈大笑。冯有量他脸色也不曾变，站在大众堆里说道：“这麻韵里的字很不好押，诸位看如何？给我改正改正罢。”孟继祖极力地忍住笑，说道：“这一首诗，所以能引得皆大欢喜，就在于诗韵响亮。”众人知道他是玩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金燕西一直不服气欧阳于坚，再加上上次的事情，便问道：“欧阳先生可做好了？”

　　欧阳于坚本不打算出这个风头的，此时白秀珠已然侧脸看去，那桌上已然写好。便拿起来缓缓念道：“阴云黯黯忽油然，润遍农家八亩田。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天。踏青节里飞成阵，布谷声中细似烟。屈指逢庚何日是，石矶西畔理渔船。”随后点头道：“嗯，好诗。用了孟子上两句典。七律诗是工整之外，还要十分活泼，令人捉摸不定。像欧阳这天韵，完全是王渔洋家数，确是符合此旨。”

　　众人听了那诗，又听了白秀珠的解释，更觉得那诗是好，不觉交口称赞。欧阳于坚不曾想白秀珠懂得如此之多，便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这下子金燕西便觉得欧阳于坚不仅对冷清秋有所图，对白秀珠也是怀了那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