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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秀珠痛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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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秋还没有回话呢,忽然后面有人说道:“清秋,你就把那个佛经送金先生罢,你再抄一本得了,这值什么呢?”回头看时,原来是冷太太进来了。冷太太瞧着金燕西看着那本佛经,便说道。
三个年轻人连忙站了起来,金燕西打了哈哈,说道:“冷伯母你瞧,我又来胡闹了。你说要全部的,那太费事了,随便给我写一张两张就成。”
冷清秋摇摇头说道:“那样也不成一个格式呀。真是金先生要的话,我仔仔细细地写一个小条幅奉送罢。”
金燕西连连笑道:“那就更好了,正是我不好出口的话哩。”
冷太太走了过去,拉着白秀珠的手笑笑,转头又看着金燕西说道:“这值什么呢,将来放了暑假,就写个十张八张,也有的是工夫呀。”
她之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正因为燕西送来的东西太多了,老是愁着没有什么回报人家,现在人家既愿要一张字,正可藉此了心愿。
冷清秋个人,也是这样想,而且她更要推进一层,以为看他那种情形,对于自己是十分钦慕的,不然,要是出于随便的话,为什么送自己一次东西又送一次东西,自己老是这样收着,心里也有些不过意。现在他既要拿字去裱糊,恐怕在字的好坏问题以外,还存有别的意思。关于这一层,自己且不问他,只要自己办得到,这一点小人情,落得依允的。
金燕西连连点头,“那是再好不过了,多谢冷太太和冷小姐了。”
冷太太笑笑,“不客气了。”回头对白秀珠说道:“今儿个晚上住这儿吧!伯母啊给你荷叶糕吃,还有雪梨汤。”
金燕西一听乐了,那要是留下的话,也能一起说说话。他现在的心思确实扑在了冷清秋身上,也想着寻个时候和白秀珠把话说清楚,可是心里又有些说不出来的舍不得。
“是啊秀珠,住下吧!明儿十五,我那诗社刚好成立,你和冷小姐一起去看看。哦!对了,还有你们学校的欧阳老师和他朋友浩然,我六姐也来。怎么样?”
一旁冷清秋听了也十分高兴,拉了白秀珠的胳膊说道:“是啊是啊!住下吧!我都去你家住过呢!”以前有过一次,下了大雨白秀珠送冷清秋回家,可是雨势太大,半路抛锚,眼看前面就是白府了,冷家离着学校要好远呢!于是,等到来人接已经好晚了只好住了白秀珠家里。
白秀珠想了想,见三人都是如此殷切,便点点头,笑道:“好吧!”遂又说道:“说起这个,十六那天燕西大嫂宴客,芍药会。清秋,跟我一起去吧!”
冷清秋自是想去,那些个上流社会的交际,她是不曾接触过的。金燕西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也跟着说道:“不错不错。十五我这儿,十六我大嫂那儿。”
见是如此,冷清秋看了看冷太太,冷太太笑笑,自是同意了。冷清秋这才应了下来,三个年轻人自是高兴。
当日下午,冷清秋拉着白秀珠亲自到街上去,买了一幅绢子,工工整整地将庾信那篇《春赋》,一字不遗写了一个横条。
后面落着款:燕然居士雅正,双修阁主某年月日午晴,读庾子山春赋既已,楷书于枣花帘底,茶熟香沉之畔。
写完之后,照样的也配了一个玻璃架子,送给金燕西。
这庾信的《春赋》,本来也很清丽的,加上清秋这种簪花格的字,真是二难并具了。绢子原来极薄,清秋在那下面,托了一幅大红绫子,隔着玻璃映将出来,正是飞霞断红色,非常好看。
白秀珠看她这意思便是也对金燕西有些意思了,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叹那欧阳于坚还不知道,此刻神女已然梦向别处,襄王依旧痴情中。
金燕西得着东西,非常地欢喜。他的欢喜,并不在这一张字上,心想,他从来未见清秋对他有这样恳切的表示。据这样看来,她对于我,是不能说绝对没有意思的。在这个时候,应该私自写一封信给她,表示谢意,一面说些钦慕的话,然后看她怎样答复,信怕落了痕迹,最好是寄给她一首诗,可惜自己的诗,做得要不得,只好从写信入手了。
咳!不要谈到写信,他几乎有半个月没有动笔了。再说,像乌二小姐、密斯邱,那只要用钢笔蘸红墨水,用上好的西式信笺,随便写几句白话都成了。
对于她若是用这种手腕,那是不合宜的。前几天对于这件事,本也筹划了一番,将风情尺牍,香艳尺牍,买了好几部,仔细查了一查。可是好看的文字虽多,全篇能合用的,简直没有。
要说寻章摘句,弄成一篇吧,那些文字,十句倒有八句是典故,究竟能用不能用,自己又没有把握,实在也不敢动手。因此踌躇了半天,还不曾决定办法。后来一想,长日如年,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慢慢地凑合一篇试试看。
这样想着,将房门帘子垂下。将几部尺牍书和一部《辞源》,一齐摊在桌上,先要把用的句子,抄着凑成一篇草稿,然后把自己不十分明了的句子,在《辞源》上一句一句,把它找出娘家来,由上午找到上灯时候,居然没有出门。
伺候的几个听差,未免大加诧异。心想,从来也没有看过我们七爷这样用功的,莫非他金氏门中快要转运了?大家走他门口过来过去,也是悄悄然的,不是金燕西按铃,不敢进去。
金燕西在里面,做起来,也不过如此,只是前后查了几十回《辞源》,把脑袋都查晕了。伸了一个懒腰,道了一声哎哟,人才舒服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子外来,吸吸新鲜空气,信足所之,不由得走到冷家大门这边来。
刚巧白秀珠洗了澡,正在院子中间晾头发,她换了一件儿冷清秋的旧衫,是件儿薄稠纱的月白色半袖长衫,下摆边角处印着素雅浅白的山茶花,并朵而开,盛放在月光下。
“好兴致啊!”金燕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又该如何说起他和白秀珠的关系,该如何结束也不知道。
白秀珠侧过头,映着月光的脸庞恬淡温和,笑笑说道:“是喏,难得这么清净,能坐在这种庭院中赏月,别有一番兴致。”她知道金燕西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说话的,毕竟她一直不待见他。
金燕西轻轻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抬头看着月亮小声说道:“秀珠,我们认识许多年了吧?”侧头看去,那月光下的女子点点头。他又接着说道:“以前我以为我是爱着你的,但是,但是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就知道了,那不是爱,仅仅是喜欢。后来遇到冷小姐,我才更加明白,真正的爱是什么。”
白秀珠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什么也不说。她能感受得到此刻心里的,原本属于旧时白秀珠的那份感情,正在绝望,枯萎,直至死亡。那种了无声息,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白秀珠一直给她的都是朝气蓬勃,高傲不服输的。然而此刻,当金燕西对着她说出,那不是爱,只是一种喜欢,就是白秀珠的心,和爱,就在此刻,砰然死亡,直至碎裂,变成粉末,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