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间奏曲【非典型希伯来】》伍杰西

3、万事开头难 我和我的深

　　这是二十世纪初普通的一日
　　千禧年的庆贺还未散去，世界为即将到来宝瓶座时代摩拳擦掌。新世纪运动的余音以及在耳边回响，神秘学家们窃窃私语，说着“神”的时代即将结束，属于“人”的时代即将来临——
　　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纪，地狱的普通公务员，自认的处刑队最佳好员工，堕天使默斯缇玛，将自己在地狱傲慢城的住房出租，换上了人类的服装，拎着三个行李箱，狼狈的来到人间
　　她现在位于M国新英格兰地区的某一小州。由于交通部恶魔的操作不当，刚被从二楼多的高度扔出传送通道。
　　恶魔当然不会因为这点高度造成什么身体损伤，但她的三个行李箱却还未来得及贴上坚固符咒，嘭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她昨天刚买的每个都花了还五十杯羊血酒的价钱的并且还未在地狱普及的稀有带轮行李箱。
　　三个行李箱，六个轮子，全都变形的惨不忍睹。
　　默斯缇玛试着拖动一下，摇摇欲坠的轮子伴着螺丝离开了自己的岗位，晃悠几圈，平躺在地上后便不再动弹。没有办法，她只好拎起三个行李箱，摸出一天前送到她手上的公寓照片，朝着他们距离此处一个街区外的住所走去。
　　行李箱的重量对堕天使来说不值一提。但路人惊奇与怪异的目光却让默斯缇玛万分气愤。毕竟在人类的眼中，他们所见的是一个梳着夸张螺旋状双马尾发型，从发色上看像是拥有凯尔特血统，却长有一张更接近阿拉伯人的面孔的矮个子白人少女。少女穿着皮衣外套，戴着银晃晃的项链，在临近冬日的寒冷季节里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裤，一左一右两个黑色发饰下，分别挂着四片拥有如眼睛般图案的鸟羽，一副摇滚乐队队员的打扮。她看上去年纪又不大，有些矮小的身躯却是提着三个如此沉重的变形行李箱，在大街上矫健走着，没有丝毫疲惫的迹象，这力气实在是太令人惊奇。
　　面对过往人类偷瞄的目光，默斯缇玛只得慢脚步，演绎出苦恼而又疲惫的神色。路人的目光中立即没了惊异，一个因叛逆追梦而被赶出家门从此颠沛流离的故事在他们脑中浮现，于是又都流露出怜悯的神情。
　　顶着这不断变幻的目光，少女模样的恶魔面带微笑走向目的地，而肉身里的灵魂早已是咬牙切齿
　　……等着吧，等她安顿下来，绝对要把这群连这点小事都能弄错的交通部成员统统都给举报了！
　　在一路不断的寻找与对比后，堕天使终于找到了小队在人间的住所。
　　默斯缇玛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写成的小字：606。
　　“真是吉利的房间号……再添一笔可就是撒旦的数字了……”
　　默斯缇玛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
　　“这群贪婪城恶魔还真讲究，连房间号都要精挑细选。啧啧，怕是和玛门呆久了，连他那令人连翻白眼的强迫症也给一同染上了……”
　　恶魔嗤笑着，心情也愉悦起来，的看向面前六层的公寓楼。公寓已经悉数脱落的黄外墙油漆和取而代之的无数奇形怪状又色彩缤纷的绘画图案都没能影响她的心情。她走进公寓大门，门口处的白墙上依旧堆满了涂鸦。默斯缇玛随意瞄了眼，便瞟见了角落中一个由奇怪线条组成的不显眼图案，她愣了愣神，但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昏暗的寓所内部走去。
　　一番搜寻，堕天使在走廊的最深处找到了电梯，她按下上行键，年岁已高的电梯颤颤巍巍的开了门，又颤巍着向上，将女魔送上了六楼。
　　默斯缇玛站在606号前，看着虚掩的房门，放下了行李箱。
　　堕天使极为干脆的将门一把推开。默斯缇玛清了清嗓，朝一眼望去空无一人的屋内喊道：
　　“谁在里面？”
　　一阵寂静
　　见无人应答，堕天使提高了嗓音：
　　“魔都去哪儿了？刚到人间就都被天使剿灭完了吗？”
　　话音刚落，客厅旁走廊上的一扇门发出咔哒声响。房门摇晃着打开，一个顶着花白头发的脑袋晃晃悠悠从门后探出，嘴中吐出疲惫的腔调：
　　“在这儿呢，还没死。要是刚到人间就被天使抓着，那运气未免太差了吧。”
　　说完，他晃悠着走出房间，下巴上满是未刮干净的胡茬，面色死灰。
　　……这是哪里来的一坨海蛞蝓。
　　默斯缇玛脑中最先蹦出的是人类海底世界里蠕动着爬行的软体动物的形象。但那实际上是一个被自己宽大的破旧长袍包裹的疲惫男性。未被刘海遮住的浅棕色右眼长着长睫毛，让男人显得较为年轻，但下巴上未刮干净的青灰色胡茬又令他整个人老了十岁。男人深蓝色的古代魔法师长袍与一头灰白色的胡乱卷发搭配起来，让他的气质变得有些……邪恶。总之，不像什么正派人物，也不像会出现在二十一世纪初美国东北部的现代人类，看着更像是人类娱乐作品里会躲在阴暗角落里默念咒语诅咒主角的中世纪黑魔法巫师。
　　此人正是沙利叶，一星期前刚和自己喝过酒的堕天使。来到人间的沙利叶也换上了人类的伪装，头上一对弯角与尖耳都消失不见。但他这幅打扮……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沙利叶直接将自己在地狱里的装扮搬到了人间，只有失明的盲人才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这身打扮，恐怕只有在亚文化群体中才能找到归宿吧。
　　想起一星期前酒吧里的经历，默斯缇玛暂时不是很想搭理他的话。她眼球转动，环视着稍显陈旧的公寓，清清嗓子：
　　“我的撒旦呐，这房子里灰尘怎么这么多——你不准备打扫一下吗。”
　　沙利叶移开目光，僵硬地坐到了客厅里连沙发罩都还未铺上的沙发上。现在的他变为一只瘫倒的海蛞蝓了。
　　“默斯缇玛，我们是恶魔。就算再怎么打扫这屋子也会很快就会被从各处吸引来的污秽堆满的。”
　　不过，他还比不上海蛞蝓。毕竟海蛞蝓不会人类语言，安静乖巧，说不出让人火冒三丈的话语。
　　“……”默斯缇玛懒得与他争辩，提着三个行李箱走向左侧走廊尽头处的房间。不到一分钟，红发堕天使便就又黑着脸走了回来，三个行李箱还是原封不动的留在手中。
　　“亚巴顿之前来过了？”
　　沙利叶又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她去哪儿了？”
　　“谁知道。”
　　海蛞蝓十分言简意赅。
　　“她是两个小时前来的，放完行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不要脸的家伙……”默斯缇玛瘪下嘴，面色无语，“人没来齐竟然就把最好的房间给占了，还故意用法术把门给锁上，几百年都没见了谁想到这魔还是一如既往不要脸。这恶劣的性格是八百年都不见一点长进，比人类小孩都不——”
　　说至一半，红发堕天使刚到嘴边的话语僵硬了。她弹射般抬头，那双进入人间时伪装为红棕色的眼睛瞬间是恢复了堕天使一族的黄色。
　　就在刚刚，她更多刻薄的讥讽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默斯缇玛感受到了这间房间里另一灵体的存在。
　　作为一个恶魔，一个堕天使恶魔，默斯缇玛对于灵体的感受是极为灵敏的。
　　灵体，实际上就是人类口中的灵魂，但大多数人类并不清楚，灵魂实际上才是是生命的根本，而肉身不过是一具供人行走与世间的躯壳。对于人类而言，□□会生老病死，而灵却不会自然死亡。当人类的肉身死去后，灵体便会离开□□，根据生前所为，被天使送往天堂，或是被恶魔拉入地狱。
　　而对于天使与恶魔而言，他们都没有肉身。天使和恶魔天生便是以灵体的形式存在，若是他们需要前往人间，可以保持普通人类无法看见的灵体形态，也可以附身人类，同样可以申请制造一具用于行走人间的肉身，不过这就要根据他们要解决的任务而定了。
　　就如默斯缇玛四人，不，四魔。为了进行这次的公务，四个恶魔都分别申请了一具肉身。
　　像天使与恶魔这样的天生高灵性种族，对于灵体存在的感知都是十分灵敏的。在人类中，只有少部分拥有天生高灵性的体质，就如一些驱魔师，能够感受到某个闹鬼小屋里多出来的灵魂，看见附身在受害者身上的恶魔，但对于很多天使与恶魔来说，这只是一件家常便饭的小事。即使灵体被一层血肉阻隔，默斯缇玛的灵性与对灵体的感知依旧是丝毫不减。即使是处于不能自已的激动情绪里，她还是能在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具突然出现的灵体。
　　与此灵体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令任何恶魔皆会感到不悦，但又不至于过分恼人的天堂神圣气息。
　　走廊尽头那间锁上的房间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本已上紧了锁的房门发出了难听的鸭叫。嘎的一声后，门打开了。
　　一座黑色的高塔从门后走出。
　　高塔高昂起头，面部戴着一个如同古代欧洲盔甲正面的银色面具。面具正中心，镶嵌着一个任谁都无法忽视的黑色十字架。默斯缇玛默默踱着步，背过身去，迅速扭开了走廊旁离自己最近的一扇房门。
　　“那个房间是厕所。”
　　年轻女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提着三个箱子进厕所里干嘛？是准备住厕所里去吗，默斯缇玛。”
　　“……”
　　红发堕天使脑后的双马尾震了一震。呲着牙转过头来。
　　“抱歉啊，我突然就很想上厕所。我很急，急切到手里的东西都忘记了。哈哈，看来你是想帮着我拿一拿啊，你魔真好呐，亚巴顿。”
　　真不凑巧，怎么一说点不好听这魔就出现了！
　　高塔定住身，虽说整张脸都隐藏在面具下，还是能看出她的目光在面前之人身上下打量。不过那面具之下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表情。
　　“几百年没见，你的变化还挺大的嘛。”
　　名叫亚巴顿的“高塔”带着与她头发相同颜色的黑色宽檐帽，身上披着一件与同样肃黑色的长外套。她低着头，应该是在看向身前的默斯缇玛，比面前的红发堕天使高了将近有一个半头。
　　“看见你……还真是让我怀念起了以前的一些，嗯，‘美好’旧时光啊……”
　　什么美好旧时光，难道指的是那段自己挥舞着演讲稿砸向她的头，掀起了几场席卷宫殿的激烈斗殴，最后被路西法指着脑袋教训“我们潘地曼尼南难道是贼盗巢穴吗”的美好旧时光吗？！
　　显然，亚巴顿想表达的可也不是什么积极情绪。她的目光从面具后流出，明明看不见她的任何表情，默斯缇玛却仍旧是感受到了随着目光而来的强烈嘲讽意味。高个子堕天使用看不见的目光着扫视矮个子少女的全身，喉咙中哼出了一声讽刺的讥笑：
　　“上身穿一件长袖衬衫，还要披着一件皮衣外套；下身穿一件短裤，半个大腿往下全部露着。没想到，过了八百多年，你的穿搭不仅没有朝着潘地曼尼南潮流堕落，反倒是进化成这种暴食城黑市的水平了。”
　　“不好意思啊，我里面的那件是短袖衬衫。”默斯缇玛磨牙凿齿，暗自竖起了自己左手的第三根手指。亚巴顿撂下这段评价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忽略了红发少女绝对不是和颜悦色的表情。她环顾四周，瞟见了沙发上的沙利叶，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挂在高塔上的面具抽搐了一下
　　“……哟，沙利叶……好久不见。”
　　“嗯，好久没见了，亚巴顿。”男魔抬起右手，眼神呆滞，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
　　“嗯——见到你我很高兴。”高个子恶魔也举起了右手。
　　然后，亚巴顿便看不见任何表情地退回了自己占领的房间里。
　　默斯缇玛也一脚踢开了厕所对面的房间门。
　　其实她刚才想提醒沙利叶，这间公寓只有两个卧室。但现在看来，他貌似还挺喜欢那个破烂沙发的。
　　反正，只要自己有卧室住就行。至于他们间的最后一位要怎么办……
　　谁管她能睡哪儿呢，她去睡走廊都不关自己的事！
　　…………
　　在不间断的嘈杂声里，恶魔们在人间的第一夜终于伴着城市的车海咆哮声来临了。
　　默斯缇玛拖着已是变成如木制人偶四肢一般僵硬双脚，无视了依旧四仰八叉歪在沙发上的沙利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使是能够熟练使用各类魔法的大恶魔，像清洁魔法这类极具正面意味的法术，对于在地狱里居住了上千年灵魂早就归属于红海的堕天使来说，依旧是个并不简单的难题。
　　更何况，默斯缇玛只是一个早早就被贬职，灵体被压制了八百年，如今的力量只和傲慢城最普通的堕天使不相上下的老东西。而即使是最不擅长清洁，她今日还是耗光了自己这具肉身的全部力量，将这间卧室所有的肮脏角落都消灭殆尽。
　　此刻，默斯缇玛已是懒于应付堆在床上花花绿绿的衣物，也顾不上自己这具人类身体朝她发出的饥饿警告，直截了当的扑倒在床上。身下堆叠的衣服硌着她全身上下每一处疲惫的关节，远远谈不上舒适。但恶魔实在是过于困倦，于是干脆便就着这时不时传来的酸痛，面朝下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白日的打扫让堕天使快速的进入了最深层睡眠黑暗世界之中，大脑拒绝了一切梦境的来访。她获得了来到人间后第一顿，也是最为安详平和的睡眠。在第二天，阳光开始被厚重的窗帘拒之门外的时刻，她会带着最为舒适与清爽的大脑和身体醒来，开启在人间第一日的美好工作与生活——
　　理应是这样。
　　没错，理应是这样的。
　　在夜半时分，屋外的无数车辆行人的喃喃自语都已平息，默斯缇玛猛然睁开双眼前，她都是这样认为的。
　　她几乎是弹射一般坐直起身，那双进入人间时伪装为浅棕色的眼睛此刻已恢复了堕天使一族的黄色，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闪动着炯炯有神的光芒。
　　就在刚刚，在几分钟前她还沉浸在舒适睡眠中时，默斯缇玛感受到了这间房间里又另一个灵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