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圈》谷雪

3、第三章

　　那双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使我想起多年以前零牵着我的手走在下雪的路上，他说，一缕，我会永远保护你。那个时候的零看向我的那双眼眸里，有那个男生看我时的不舍和心疼。我笑着握紧零的手，头伏在零的肩上，认真地说，一缕最喜欢零了。

　　那时的我们，笑得那么欢快，只因我们太小，命运的不堪还不曾光顾其实早已残破不堪的童年。等认识到的时候，彼此已互相敌对了。敌对，或许真的是，一个人类和一个吸血鬼不可能当兄弟吧，我应该死早更早更早之前，在还没出生的时候。之所以活到这么大，只因零的温柔慈悲是与生俱来，又因从小缺乏父母关爱，赖上零的自己习惯了那些慈悲的温柔不可自拔，从此跌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现在在一个陌生的地点，有一个如此温柔的人对我说：留下来——尽管只是眼神，我依然感动。人是卑微的动物，很容易满足，只要一点点的恩赐，就足以影响一辈子。人又是贪婪的动物，得到了一点，却想要更多，因此，一次次失望。因了对这失望的不甘，一次次索求，末了，仅仅是回到原点——剩下的仅还是失望。

　　我留下来了。认识了他们那堆人：须王环，凤镜夜，常陆院双胞胎兄弟——光和馨，甜心学长，狩前辈，还有藤冈春绯。亦知道这里是何地，原来这所学校是超级贵族学校：樱兰高中。那个音乐教室是他们的社团地点，至于社团的名字，是我闻所未闻的公关部。

　　还不错的名字，也因这名字的美好，我对社团的内容渐渐变得有兴趣，更有兴趣的是那对双胞胎，那个名叫馨的人。

　　能露出那种深切到露骨的悲伤的人，他的人生一定是真实的。听说很多人都把他们搞混，我不明白，这么明白的两个人是如何被搞混的。想了想，只能惨淡的笑，因为自己体会过他们的悲伤，或许。

　　我很想知道那对双胞胎的心里到底有何想法，在外人甚至那群人面前，他们都装成很高兴很开朗的样子，但我知道开朗的外表下隐藏的血淋淋的真实想法。

　　不止一次，我发现馨——如今我可以熟稔地叫他的名字了——一个人对着光傻傻地望，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嘴角一直笑着，温柔却悲伤。被他观望的光，和那个叫春绯的女孩子有说有笑，完全没有感受到弟弟的悲伤。

　　走过去，挡在馨的面前，眼前的人有些微迷茫，很快又变得开朗起来。收拾了情绪，拉我去沙发上坐下。偏头对我笑，语气一点都不在乎，“一缕，你看光和春绯玩的多高兴。”你越表现得不在乎就表明你真的很在乎，而且那份在乎早就渗入血液，融入灵魂深处。

　　可是馨的感觉我再明白不过，当初零为了她和我刀枪相对，我的难过何止一点点，可我不能在零的面前表现软弱，那会使我仅有的一点尊严都被踩成碎片。所以我只能战斗，和我最最喜欢的人战斗。

　　我不知道如何做才能使面前的馨变得稍微开心一点，只能笨拙得安慰说没关系你不用在意那个女生不会喜欢光光和她没可能的。明眼人全部看得出馨对光有多在乎，他在他的生命中的地位根本不能仅用‘哥哥’一词就说得清楚，他们相依为命，馨只有光。此时真正明白，馨和一缕真的是同一类人——因了相依为命，故真的用命去爱。

　　一个人转换情绪到底有多快，现在我算是看清楚了。馨开心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一缕，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去游乐园吧。”我惊讶于他的思维，他说的‘我们’是我和馨一起去还是带上光，而后我嘲笑自己笨，当然包括光。

　　“当然还要带上光。”果然猜得没错，馨补了一句。一句话的时间，我就猜完了他的一生，这个人无论如何被欺骗被抛弃，只要那个人是他哥哥，他就永远不会怨他，然后擦擦眼泪，和他继续并肩走完无奈彷徨的人生。

　　星期天，我们三个来到游乐园，这个地方小时候来过很多次，都是偷偷跑出来的。零不甘我躺在家寂寞，偷偷带我出来玩，尽管最后的结果总是零被爸妈骂个半天然后骂了零的两人对我嘘寒问暖，就怕一个万一我缺胳膊少腿他们会有多心疼。其实这只是他们想减轻罪恶感的一种方式——最直接最可笑也是最卑微的方式。

　　我的病因为贪玩变得更加严重，零一直整夜整夜地照顾我，从不抱怨一句，更是寸步不离我身边。我除了感动还有感激，真的。我知道这是他偿还罪孽的一种方式，也是最直接的。可是我偏偏最受用，因为那个‘家’里，只有零一个人关心我且真正关心着我。

　　如今我再也没有听到零用温柔的声音叫一声‘一缕’，因为长大后的隔阂，因闲大人的关系，因对吸血鬼的憎恨，我们兄弟变成天人永隔。其实我很想很想很想，再感受一下零的温柔，哪怕真的只有一次。我最喜欢的人。

　　光无奈地换回我神游太虚的思想，用恶劣的口气说着不恶劣的话好像一直是他的专长，这一次我也没有生气——他是个好哥哥，应该是的，一定是的。

　　我们玩了很多东西，过山车海盗船激流勇进，个个都很刺激。末了，坐了一次摩天轮。我一直很好奇，一直上升的摩天轮象征着永不破灭的爱情，只要互相相爱的两人坐着摩天轮，他们的爱情一定长长久久。如果，我是说如果，两个男生一起坐在摩天轮向下看，会不会一样很浪漫。

　　摩天轮是我唯一一个没有玩过的东西，因为我没有交女朋友。我也不喜欢女孩子，除了闲大人。所以我一直想和零来坐坐看，虽然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说真的，摩天轮这种东西一定只能和最重要的人坐才会有最真实的感觉，我的最重要的人，无疑是零。

　　现在坐了盼望好久的摩天轮，可是感觉并不特别，周遭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兄弟两当然坐一起，剩下的一个，只能独坐。可我恨透了孤独——需要被爱的人太多，爱的人太少，不被爱眷顾的人所剩下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姿态，就是孤独。

　　我深深地感觉到，我不被人爱着，我是个多余的存在。我知道零一定不会这么想，可是零，除了你之外，大概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想，被多数人肯定的事情一般都是事实。我痛苦着，却又快乐着，不，没有零保护的一缕，应该一直都会痛苦下去吧。

　　最后的最后，在游乐场的最后一刻钟，光买了冰欺凌，一个递给了馨，一个递给了我。三个人吃着冰欺凌，凉凉的感觉涌进口腔，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如这个冰欺凌一样，充满悲凉。

　　光对馨太好了，很多时候我都会产生错觉，仿佛面前被关心的那个人是我，关心人的那个是零，我的零。

　　果然的果然，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零，零是我生存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