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NEM

9、第九章 第

　　（9）

　　十月的第一周，文敏搬走了。

　　那天傍晚，林念知回到家，客厅里已经少了很多东西。茶几上不再摆着文敏的杂志，厨房的角落少了几罐燕麦片，冰箱门上的便利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曾经密密麻麻写着“这周想去吃火锅！”、“记得买豆奶！”的小纸条，如今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磁铁。

　　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的家具还在，但文敏的痕迹几乎消失了。香水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衣柜的门敞着，空荡荡的，连床头柜上原本随手放着的发圈也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厨房烧水。壶底冒出的蒸汽缓缓升腾，热气氤氲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稀薄的温度。她看着水柱缓缓流进杯子里，才意识到，她们真的只剩下两个人了。

　　文敏的东西搬走得很快，恋爱上头的她甚至连押一付一的押金都没去计较，只想着尽快和男朋友住在一起。林念知没有惊讶，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这本就是她预料之内的事情。她甚至比文敏本人更早意识到，她最终会搬出去，最终会走向那个对她而言更加顺理成章的未来。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这种安静。

　　以前，哪怕她在客厅里改论文，文敏也总会在厨房里翻找零食，时不时发出点声音。林思颖偶尔会窝在沙发上，刷着IG，一边戳着手机屏幕，一边随口问她“欸，今晚吃什么？”。但现在，连这些背景声都消失了，公寓里安静得让她不得不去注意它的存在。

　　她的生活没有改变，或者说，看似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依旧在课余时间排满补习课，依旧坐在书桌前整理访谈记录，依旧在超市挑打折的牛奶，依旧计算着每一笔开销，像是一个熟练而精准的系统，日复一日地运转着。

　　只是，当她抬头的时候，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林思颖。

　　林思颖没有提文敏搬走的事。

　　那天晚上，她拎着外卖回家，换了鞋，把塑料袋随手放到吧台上。她像往常一样，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短裤，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轻松又随意，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风。

　　“学姐，你吃过了吗？”她看了眼林念知，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嗯。”林念知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买了什么？”

　　“酸菜鱼。”林思颖拆开袋子，塑料盒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她低头闻了一下，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找到一家做得像样的酸菜鱼了，香港的川菜店真的很看运气。”

　　她拿出一次性筷子，随意地夹了一块鱼肉尝了一口，低头打开手机，刷了几下IG，突然又抬头看着林念知：“要不要试试？”

　　林念知摇头：“吃过了。”

　　“真不尝尝？”林思颖拖长语调，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这家的鱼真的很嫩，比上次我们一起吃的那家好吃多了。”

　　林念知还是摇头，站起身，把水杯放回厨房，动作不紧不慢。她不看林思颖的表情，也不主动接话，刻意让这场对话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

　　她知道，林思颖察觉到了她的冷淡。

　　但她不会挑明。

　　林思颖当然不会知道，林念知已经看过她的手机屏幕，已经看过她在群聊里那句“又穷酸又无聊”。她依旧是那副轻松活泼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偶尔随意地关心她，偶尔无聊地找她说话，偶尔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伸展身体，一边抱怨今天的课太无聊，一边拿着小叉子扎着水果吃。

　　她似乎并不在意文敏搬走后的变化，或者说，她根本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对她来说，生活还是一样的，少了一个室友，不过是家里变得更安静了一点，房间更宽敞了一点，仅此而已。

　　可林念知不是。

　　她对“关系”一向谨慎，她不轻易投入，也不轻易相信。

　　她原本以为，林思颖的世界离她很远，她们的合租关系不过是一个利益交换——她需要更好的居住条件，而林思颖只是需要一个室友，填补空缺。她原本觉得，林思颖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富家女孩，偶尔虚荣，但没有恶意，偶尔装傻，但不过是习惯了漫不经心地生活。

　　但林念知记得那天晚上甜甜圈腻得让她反胃。

　　她没有揭穿，也不会去争辩什么。

　　她只是让自己的态度，变得比以前更冷淡了一点，仅此而已。没有争吵，没有剧烈的对抗，没有撕破脸的瞬间，只有一层无形的塑料保鲜膜把她们之间的空气都包住了。

　　——

　　十月的第一个意外来的很突然。

　　这几日比平常更潮湿，像某种风暴在凝固——当然，这不意外。台湾那边有台风，说不定过几日就轮到香港了。

　　林念知刚出去给小孩补习回来，已经一身汗。刚准备洗个澡，才发现花洒坏了，怎么都不出水。林思颖不在家，她打算网上找个师傅明天来弄，然后再找业主报销。

　　她靠在吧台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逐个点进水电维修店的页面，但每一家都显示“最快明日预约”。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眼客厅的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玻璃上有细细的水雾，风开始大了，空气里带着台风前的沉闷感。

　　新闻里，气象员用一贯平稳的语气播报着天气情况。

　　“热带风暴正在接近，预计明日清晨香港风势增强，天文台会视情况考虑改挂三号风球……”

　　她盯着屏幕，心想，最好今晚别坏别的东西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是明天再约维修师傅吧。

　　她用厨房的水龙头简单洗了把脸，水冰凉，渗进皮肤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湿润的脸，忽然想起过去在大埔租的房子，那个冬天水温忽冷忽热的浴室，和她半夜裹着毯子坐在书桌前改论文的日子。她不是没住过更糟的地方，甚至可以说，住在红磡之后，她的生活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可是在这里，她依旧无法真正放松。她关掉水龙头，随手擦干脸上的水珠，走回客厅，发现窗外的风已经比刚才大了些，树影在路灯下晃动，玻璃窗偶尔被风刮得轻轻震动。

　　事实说明，倒霉是一种天赋。

　　台风“小犬”马上就要登陆。气象台挂出了八号风球，手机上不断跳出“学校停课”的新闻推送，朋友圈和群聊里有人在转发超市被扫空的照片，面包架上只剩下零星的几包饼干，公屋楼下的街市已经排起长队，大家都在囤菜、抢水、买速冻食品。

　　林念知站在超市的冷冻区前，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最后随手拿了一包速冻馄饨，走到收银台前排队。

　　“学姐，你囤好菜了吗？”

　　文敏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后面还附了个大风的emoji。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最后只是回了句：

　　“买了一点。”

　　文敏很快发了个“ok”的表情包，没有再继续话题。她当然不会回来，台风天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和男朋友窝在一起看电影”的理由，家里现在只剩下林念知一个人。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树影在风里剧烈晃动，玻璃窗被刮得震震作响。她关好窗户，拉上了窗帘，耳边依旧能听见风的呼啸。

　　厨房里，速冻馄饨在水里翻滚，热气氤氲在空气里。她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木勺，轻轻搅拌着锅里的水，看着一颗颗白色的小馄饨慢慢浮起，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她不是没经历过台风天。

　　在大埔住的时候，台风天意味着更麻烦的通勤，意味着水气更重、屋里发霉，意味着她要提前备好泡面，确保自己不会被困在屋里没东西吃。那时候，她一个人住，房间小，台风夜里，风声像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缩在书桌前写论文，喝着泡好的奶茶，偶尔抬头看看手机里的新闻，听着风拍打窗户的声音，等着风球解除。

　　但现在，这间屋子太大了，安静得不像话。文敏搬走了，林思颖不在，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水煮壶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唯一证明她仍然在这里的声音。
　　她端着馄饨坐到沙发上，低头吃了一口，味道淡淡的，和她记忆里任何一碗速冻馄饨都没有区别。

　　她拿起手机，刷了两下朋友圈，果然全是台风相关的动态——

　　“百佳货俾人扫晒！”（超市货都被扫空了）
　　“今晚唔出门，窝係屋企睇戲。”（今晚不出门，窝在家里看电影）
　　“风球夜最适合打边炉。”（风球夜最适合吃火锅）

　　她滑到一条熟悉的更新——文敏发的限时动态，她和男朋友窝在一起看电影，沙发上的抱枕是新的，茶几上摆着热腾腾的外卖。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秒，然后关掉了屏幕。

　　她不羡慕。也不是难过。她只是意识到，文敏的生活已经彻底和她无关了。

　　她们曾经是室友，是朋友，曾经在客厅里讨论学校的课业，在厨房里抢着煮泡面，在超市货架前对比哪个品牌的豆奶更便宜。可现在，文敏的世界已经换了频道，她们的交集，也只剩下偶尔发来的几条微信消息。

　　这本来也很正常——人生就是这样，人和人的联系本来就会随着时间和选择变淡。

　　习惯就好。

　　手机亮了一下，是前两天给房东发的“花洒坏了，我会找师傅来修”有回复了。林思颖的父亲态度很热情，问她：“挂八号了，师傅来不了吧？你跟思思关系好吧？可以过来家里用思思的浴室。都会轩过来半岛豪庭只要过一条天桥，不用淋雨。”

　　林念知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跟思思关系好吧？”

　　如果是半个月前，她可能会回答“还好”，但现在，她已经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宽松的家居T恤，刚刚煮馄饨时水蒸气附在衣服上，让布料微微有些湿，昨天已经没有洗了，她确实需要洗个澡。本来想着今晚就随便擦擦，等明天再说，但台风夜里，湿气更重，潮闷的空气让她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回复了个“好，谢谢叔叔。”

　　房东很快回了个“没事，待会儿给你开门”，然后给她报了个地址，就没再多说什么。

　　她换了件外套，拿上换洗衣服，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外面的风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走天桥确实不用淋雨，两三分钟就到了林思颖家楼下，给门卫报了单位就被放行了。搭电梯上去，走到尽头，按下门铃，是佣人给她开的门。

　　林先生和林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说：“外面风大吧，快进来吧”然后转头一喊——“林思颖！念知来了！”

　　房间门打开了，一只小小的黑色泰迪犬冲了出来，很是热情的围着林念知。

　　“欸，霖仔，咪扑啦！”

　　林思颖跟在狗后面出来，随手拨了一下栗色大波浪，穿着居家的短袖和宽松的棉麻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寓时放松得多。

　　“怎么你家还有狗？”林念知低头看着围着她打转的小泰迪，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很久啦，小学三年级开始养的，叫霖仔。”林思颖抱起小狗，把它稳稳地放到沙发上，随意地解释，“可粘人了，但凡家里进贼了，它应该会缠着贼玩。”

　　“真的很热情。”林念知低头看了一眼小狗，嘴角扯了个淡淡的笑。

　　“思思，带念知去你房间，浴室里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有。”林先生笑着叮嘱，“待会儿洗完出来，喝碗汤吧，家里刚炖了鱼汤。”

　　林念知对这个“家里刚炖了汤”不算陌生——上次林思颖也带了一壶回去，不过这次是直接在家里喝。

　　“谢谢叔叔阿姨。”她客气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林思颖，等着她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