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NEM

10、第十章

　　（10）

　　房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林思颖的房间没有想象中的大，云石地板上铺着一小块粉色的羊毛地毯，用来垫电脑椅。床是爬梯式上铺，下面是书桌，上面堆着几本书，还有一个放化妆品的架子。门边是书柜。桌上的音响里低低地放着一首英文R&B，旋律缓慢，带着一点轻松的律动。

　　房间里还有一个小独立浴室，比都会轩公寓的公用卫生间装修高级。林念知走进去，关上门，转开热水，看着水流哗啦啦地落进白色的陶瓷浴缸里。

　　水流畅通无阻，温度稳定，连水压都刚刚好。

　　外面林思颖哼着旋律，隐隐约约能听到霖仔的叫吠声，林家夫妇的对话声，还有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声，意外的有些……温馨。这就是林思颖的家。不是想象中的超级豪宅，而是一个真正有人住、有生活气息的家。

　　林念知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上的水汽慢慢模糊成一片，热水顺着她的指尖流过，冲淡了皮肤上的潮闷感，也让她的脑子缓缓冷静下来。

　　她一直以为，林思颖是那种标准的“富家千金”，家里一定是那种极尽精致、宽敞、摆满名牌包包和香薰蜡烛的豪宅。可事实上，这个房间没有浮夸的装饰，也没有过分华丽的家具，甚至比起她们在都会轩合租的公寓，这里显得更有“私人空间”的气息。

　　墙上贴着几张旧照片，一张是她小时候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旁边是她的祖母，笑容温和。书柜里除了几本专业书，还有几本她没想到会在林思颖房间里看到的书——《The Catcher in the Rye》《1984》《白夜行》。

　　房间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有点小，但却让人觉得安心。

　　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林思颖。

　　她看到的是林思颖外在的样子——穿着名牌、去兰桂坊、滑着IG、在群聊里发着轻飘飘的附和，她的一切都轻盈得不像是会受到现实困扰的人，像是个随时都可以躺着过完一生的女孩。可是现在，她站在她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她父母的谈话声，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好像比自己以为的更复杂一点。

　　——但这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关掉水，拿起旁边折叠整齐的毛巾擦了擦脸，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多了一点湿气带来的疲惫感，但表情依旧平静。外面的世界还是外面的世界，她的生活也不会因为一场台风夜的造访而改变。她换好衣服，打开门，浴室的水蒸气还没完全散去，房间里依旧播放着那首轻快的R&B，林思颖坐在电脑椅里，半趴在桌上，刷着手机，霖仔趴在她脚边，见到林念知，立马凑了过来。

　　林思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洗完了？”

　　“嗯。”林念知点了点头，拿毛巾擦了擦头发，低头看着围着自己转的霖仔，随意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感比想象的更柔软一些。

　　“欸，你别惯着它啊，它粘人得很。”林思颖笑了一下，伸手把霖仔捞回自己怀里，揉了揉它的耳朵，小狗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你家里感觉比我想象中……普通一点。”林念知顿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什么意思？”林思颖挑了挑眉。

　　“就……我以为你家会很大，结果你的房间比我想的还小一点。”

　　“哦，你以为我是住城堡那种大小？”林思颖哼了一声，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开玩笑，“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家是超级富豪吧？我爸妈赚钱是很多，但也不是那种动辄买超级豪宅的程度啊。”

　　“……但你不是有好十几套房吗？”林念知随口说道，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耳。

　　林思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呢？”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不还是中产？再说了，那都是我爸妈的产业啦，又不是我的。”

　　——「中产」。

　　林念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语气依旧轻松，脸上的表情也是漫不经心的，但不知为何，林念知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某种她未曾察觉的疲惫。

　　空气安静了一瞬。

　　“算了，不说这些了。”林思颖突然站起身，随手拨了一下头发，把霖仔放回地上，“我妈刚刚炖的鱼汤，去喝点吧。你这么瘦，不会真的一天就吃一碗速冻馄饨吧？”

　　林念知皱了皱眉，刚想说不饿，但林思颖已经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垂下眼睛，看着房间里一尘不染的书桌，和桌角那些被使用过很多次的书。

　　这个女孩，确实比她想象中复杂一点。

　　但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服，转身走出房间，客厅里灯光温暖，林太太正端着一碗鱼汤放到餐桌上，看到她出来，笑着招呼道：“来，试试这个，今天刚炖的。”

　　林念知点了点头，在餐桌前坐下，林思颖在她对面，拿着胡椒粉瓶子抖了抖，笑着说：“放心，我爸炖汤手艺很好，绝对比你在外面买的那些速冻馄饨好吃。”

　　林念知没有反驳，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汤是奶白色的，很鲜，带着一点淡淡的药材香气，温热顺滑，入口的那一瞬间，胃里好像也暖了起来。

　　林太太又对着一扇紧闭着的门喊了一声：“林思莹！汤都凉晒啦，仲唔出黎！”

　　一个女孩不情不愿地开门走了出来。她很年轻，看起来还在读中学，应该是林思颖的妹妹。不过，姐妹俩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林思颖像个精致的千金大小姐，但林思莹……看起来就和林念知差不多。随便的优衣库基础款上衣和裤子，扁平的面部表情，厚重的圆框眼镜，很难想象这个女孩的姐姐就是林念知那位栗色大波浪，裸色美甲，Penhaligon's香薰，香奈儿22，YSL高跟鞋的室友。她在林思颖旁边坐下，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林念知一下。

　　林念知没想到林思颖还有个妹妹，更没想到，两姐妹的气质差距会这么大。她看了一眼林思莹——对方沉默寡言，低头喝汤的姿势很专注，眼神躲在厚重的圆框眼镜后面，看起来更像是个普通的书呆子。

　　“你看什么？”

　　林思莹突然抬起头，带着点防备的语气问她。她的普通话不太流利，说粤语的语气却很地道，比起林思颖那种有点装的口音，这个女孩的语调更像是地道的本地学生。

　　林念知顿了一下，随口回道：“没什么，第一次见到你，有点意外。”

　　林思莹“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喝汤。

　　“你少凶一点啦，念知学姐又不会吃了你……懂不懂礼貌？”林思颖笑着用勺子戳了一下她妹妹的碗沿，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她可是我室友，以后说不定你要常看到她哦。”

　　“哦。你好烦。”林思莹轻哼了一声，没再理她，低头继续吃东西。

　　林念知看着她们，突然觉得有点有趣。

　　在都会轩那边的公寓里，林思颖一直是那个活跃、轻松、无忧无虑的人，可是回到自己家后，她的气质却又稍微变得不一样了。她依旧是那个漫不经心、带着点大小姐娇气的女孩，但在这个家里，她明显没有绝对的掌控权——至少，在她妹妹面前，她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我是大姐”的气势，反而有点像是……单纯的姐妹相处模式。

　　这家人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豪门家庭”还要普通。她以为会是那种客厅铺着大理石、佣人整齐排队、父母坐在高背椅上威严地谈论投资计划的画面，可事实上，这里的氛围更像是普通的香港中产之家——家里虽然富有，但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戏剧化的家族关系。一开始带着劳力士来签约的林先生此刻只是穿着阿仙奴的球衣和家居裤，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父亲，而不是一个精明的领导。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轻轻地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汤很好喝。”

　　“客气啦，思思都成日拎汤返去啦。”林太太笑着摆摆手，用标准的港普说，“以后你也别客气，台风天一个人留在都会轩那么冷清，来这里吃饭也可以啊。”

　　“对啊，反正你现在和思思住一起，熟啦。”林先生也笑着附和。

　　林念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林思颖一眼，后者正低头剥着一块鱼肉，神色懒懒的，像是完全没有阻止这场对话的意思。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她和林思颖真的熟吗？她们的关系……真的算是“朋友”吗？但她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谢谢叔叔阿姨的好意。”

　　那层塑料保鲜膜，好像松了一点点。

　　——

　　晚上十点多，林念知从林思颖家出来，走回都会轩的公寓，林思颖和她一起回去，理由是——

　　“我课本落在都会轩了，明天停课，我想补作业。”

　　一路上，她还是那副有话不说的样子，好像在心里把一百件糟糕的事情想了一遍一样。林念知还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像个满怀心事的少女。

　　不像她平时在公寓里那样随意地找话题，也不像在家里那样带着点大小姐的骄纵和松弛。她没有刷手机，没有哼歌，也没有在IG上发台风夜的“限时动态”，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难得在这座城市里收起了她那份随时切换的社交面具。

　　她的沉默很不寻常，但林念知没有问。

　　她本来也不是主动去探究别人情绪的人。她可以察觉到某种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但她不会刻意去戳破，尤其是对于林思颖——她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某种不远不近的平衡点上，维持着不深不浅的友好，偶尔互相关心，却也各自保留着安全距离。

　　所以这一路，她也没开口。

　　直到快走到都会轩的门口，林思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轻飘飘的：“今天见到我家，觉得怎么样？”

　　林念知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神色并不算特别期待，也没有平时那种懒散的笑意，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像是不带任何情绪的自言自语。

　　她顿了顿，如实回答：“比我想象中普通。”

　　林思颖轻轻“呵”了一声，嘴角扯出一点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的笑：“对吧？你是不是以为我家是超级豪宅那种？”

　　林念知没有否认。

　　她确实以为过——毕竟从林思颖平时的穿着、社交圈子、消费习惯来看，她一直下意识地把她归类为那种“过着完全不同世界生活的人”。林思颖的日常里充满了她买不起的东西，她的朋友圈像是某种封闭的富人阶层，她的言行举止总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优越感，像是天生的轻盈和漫不经心。

　　可现在她发现，林思颖的家虽然宽敞，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奢华。它是那种很典型的、带点生活气息的中产家庭，没有浮夸的装修，没有铺满奢侈品的展示架，甚至房间里还带着点旧旧的使用痕迹——书柜上有泛黄的漫画书，床头放着小时候的合照，书桌上还摆着高中时的奖状。

　　“你失望吗？”林思颖突然问道。

　　“什么？”林念知微微皱眉。

　　“失望啊。”林思颖耸耸肩，语气刻意放轻松，“看到我家其实也只是普通中产，会不会觉得我平时装得太过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是尾音里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不安。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自嘲，而是……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林念知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看到林思颖的群聊，看到她用轻飘飘的语气发的“又穷酸又无聊”。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厌恶，是冷意，是距离感加深的那种不适。

　　可是现在，她看着林思颖站在夜色里，明明还是穿着她一贯的品牌运动鞋、拎着她惯用的22，可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有点不安，有点不像平时那个轻松自在的自己。

　　她是怕被自己看不起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林念知一时间竟然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只是没想到。”

　　林思颖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家也会有普通的一面？没想到我其实也是个普通人？”

　　“你是吗？”林念知语气平静。

　　“你觉得呢？”林思颖侧头看她，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有点飘忽不定，“你觉得我是普通人吗？”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在香港，有十几套房产的确是富人，但对于林思颖的家庭来说，他们却又不是顶级豪门。她的父母白手起家，财力远超大多数普通家庭，但他们的消费观念比她克制得多，他们让她留学，却不让她肆意挥霍，他们给她提供一切资源，却也期待她能够“自己去争取”。她既拥有远超同龄人的财富自由，又隐约知道，自己并不是站在真正意义上的金字塔顶端。

　　她的生活很轻松，可是这份轻松，是被太多外在因素支撑着的。

　　林念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推开公寓的大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拿课本吗？”

　　林思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这个话题。她跟在林念知后面进了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合上，把风吹进来的湿气隔绝在外。

　　——

　　这一夜，林念知睡得不算好。

　　她梦见了很多东西，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埔那个潮湿的出租屋，梦见自己站在台风夜的街头，公交站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梦见她的论文数据出了问题，导师的脸色阴沉至极。

　　然后，她梦见她和林思颖坐在天桥的栏杆上，下面是川流不息的红隧车流，风把林思颖的头发吹得凌乱，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只雪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她说：

　　“你觉得我活得很轻松吧？”

　　林念知想回答，可是风声太大，她的声音被吹散了。她只能看见林思颖在夜色里笑，眼神明亮，像是隐藏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在梦里皱了皱眉，想问她“你到底在想什么”，可下一秒，手机的闹钟把她惊醒。

　　清晨六点半，天色仍然昏暗，窗外的风小了一些，但雨点仍然密密麻麻地敲打着玻璃窗。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坐起身。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了解了林思颖一点。

　　但同时，她也更加看不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