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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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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另一件大事——文敏谈恋爱了。
那天晚上,林念知在客厅改论文,林思颖刚洗完澡,穿着一套粉色的Victoria's Secret睡衣,头发还是湿的,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滑手机。文敏进门时,一脸藏不住的笑意,手里拎着一杯海盐芝士奶茶,看上去心情特别好。
林思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下午没课吗?”
文敏“哎哟”了一声,坐到沙发上,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双手撑着靠垫,一脸神秘。
“告诉你们一个大新闻!”她拖长语调,故意停顿了一下。
林念知手里的键盘敲了一半,停住了,抬起头。
“你恋爱了?”林思颖一脸淡定,语气里没有半点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文敏睁大眼睛,指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这幅表情,傻子都能看出来。”林思颖笑了一下,随手拿起奶茶,戳破封膜,“谁啊?中大的吗?”
文敏得意地晃了晃手机,眼睛亮亮的:“不是,他在港大,读法律的,比我们大一届,今年在律所实习!”
“哦……港大法律?不错哦,前途无量啊。”林思颖挑眉,一副了然的样子。
“是吧是吧!我跟你讲,他真的超温柔!我们认识没多久,他每次约会都会接我送我,还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奶茶,今天还给我带了这个——”文敏指了指奶茶,语气里满是甜蜜。
林思颖笑着点点头,随口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啦,本来是一起吃饭,结果一来二去就聊得特别好,他还送我回家,说话又绅士,人也很细心……”文敏越说越开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林念知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不惊讶文敏谈恋爱,毕竟以她的社交圈和性格,这根本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起,她们前几天才讨论过的——“香港已经不适合普通年轻人留下”。
可如果是一个读法律、进律所实习、有家世背景、未来可能年薪百万的男朋友呢?
文敏的“未来”好像一下子变得更有保障了。
“欸,学姐,你不说点什么吗?”文敏突然转头看向她,笑嘻嘻地问。
林念知放下手里的笔,淡淡地笑了一下:“恭喜啊,看来你最近心情很好。”
“当然啦!”文敏得意地眨眨眼,“你们也要加油啊!特别是学姐你,整天埋头论文,应该多认识点人嘛。”
林念知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整理数据。
她的恋爱、她的未来、她的保障,她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某种阶级流动的现实感。
文敏从来不担心未来,她身边的人、资源、机会,始终在往上走,而她自己也在这个环境里,顺理成章地找到了一条更稳妥的路。
可她呢?她好像只靠她自己。
更何况,从小到大母亲那一套“女孩子嫁得好比什么都重要”的说辞,一直让她对恋爱生不出憧憬。
她的母亲从来没有明确说过“你要嫁个有钱人”,但她从小耳濡目染,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女孩子啊,找个靠谱的男人比什么都重要。”
“你看谁谁谁,结婚了日子就轻松了,老公有能力,自己不用那么辛苦。”
“工作再拼命,能拼得过男人吗?到头来不还是要结婚生子?”
就像她考上大学,母亲开心归开心,但第一反应不是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而是“大学里男生多不多?有适合的对象吗?”
她不喜欢这样的观念。
甚至,她厌恶。
她的努力,她的未来,难道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如果人生的终点不过是“找个好男人”,那她拼命读书、拿奖学金、努力在异乡站稳脚跟,又有什么意义?
她讨厌文敏刚才那句“你们也要加油啊,特别是学姐你,应该多认识点人。” ,好像恋爱是一种必须完成的目标,好像她不谈恋爱就是人生缺了一块,好像她的生活只凭自己是不完整的。
她当然知道,文敏不是恶意的。文敏是真心觉得恋爱让她开心,真心想分享这份喜悦,甚至可能也真心希望她们都能拥有一段感情,可她就是不喜欢那种带着“你应该也尝试一下”的语气。
恋爱从来不是她生活的优先级。
她看过太多母亲那一辈的女人,把婚姻当成人生的终点站,最后却困在家庭里,困在一个自己无法掌控的人生里。她不想那样,她不想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想依赖谁来决定自己的未来。
更何况,她根本不相信“嫁得好”这件事。母亲曾经也以为自己嫁得好,结果呢?她只是更累、更无力、也更失去自我。所以,当文敏笑着跟她说“你也该多认识点人”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数据。
林念知觉得她不需要爱情来填补人生。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填满就够了。
——
热恋中的文敏,开始偶尔不回家。
她还在交租,转账记录依旧准时出现在群聊里,但她的东西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客厅。化妆品、护手霜、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小包包,都渐渐不见了。以前她还会在周末睡到中午,披着一件睡袍晃到厨房泡咖啡,跟林思颖聊昨晚IG上谁谁谁又出国玩了,现在她的周末几乎都是在外面过的。
“今晚不回家哦!”她在群里发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和一个粉色爱心emoji。
林思颖也习惯了。她懒洋洋地回了句“Enjoy”,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当文敏不在,林思颖也不在的时候,两室两厅的家显得格外空。
林念知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电脑改论文,水煮壶的蒸汽缓缓升起,唯一的声音是键盘敲击的节奏。她不算害怕安静,但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和刚搬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还记得刚住进来的第一周,林思颖坐在沙发上拆Penhaligon‘s的香薰,文敏靠在吧台前喝水,屋子里充满了她们的香水味、说话声,还有满满当当的生活感。可现在,客厅里的香味淡了,茶几上的杂物少了,连垃圾桶里的包装袋都变少了。
她不介意独处,她一直习惯独处,可是这种“房子本来有人的痕迹,但他们偶尔消失”的空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经过文敏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的床单还是上周换的那套,桌上的香水瓶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人搬走的临时空间。
这间公寓,本来是她们共同的家,但现在,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唯一真正“住”在这里的人。
她转身回到客厅,电脑屏幕上,访谈数据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外面还是车水马龙的夜晚,而她在这里,计算着数据,研究着社会流动性,思考着未来该怎么走下去。
她抿了一口水,没再去想这些问题。
反正,过不了多久,文敏可能会彻底搬出去吧。
在那之前,林念知得先凑到下个月的房租,因为还有一周就到十月了。
她的补习工作倒是一直稳定,主要是给小学和初中生补中文、英文,赚得还算不错,没有抽成,比起其他在补习社打工的同学,她的时薪已经算高。
搬到红磡后,通勤比大埔方便很多。以前住在大埔的时候,她得提前一个小时出门,先搭东铁到九龙塘,再换荃湾线,有时还要挤一段小巴,才能赶到学生家里。现在,她从家出发,坐一站地铁就能到旺角,或者直接步行去九龙站附近的豪宅区,时间少了一半,体力上也轻松很多。
但补习的活,始终是要体力跟时间换钱的活。
这几天她排满了课,周五下午三点到七点,周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周日补两节,都是熟悉的学生。有个学生的家长已经提前转账了,说是“中秋节要去日本旅行,怕忘记,先把十月的课费结了。”
她看着银行通知,存款多了一笔四千二,心里松了一口气。
算上这笔钱,离房租还差三千左右。
她打开记账app,快速算了一下——
银行卡余额:14,320
房租(分摊后):7,000
水电网费:大概400
生活费:2,000(还可以再省一点)
补习收入(预期):5,600
结论:勉强够,但存款不会有太大增长。
她合上手机,喝了一口水,盯着桌上的补习笔记看了一会儿。
她补习的学生家境都很好,大部分住在港岛南区、九龙站、奥运站那边的高档住宅区,她去的地方,都是她住不起的地方。
她曾经在一个学生家里上课,对方的房间比她在大埔租的房子还大,落地窗能直接看到整个维港,书桌是定制的白色木质书桌,文具是一整套进口的日本品牌,连废纸篓都带着香味。她教完课,学生的妈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依云递给她,说:“辛苦啦,这天气热,喝点水。”
她接过水,心里却忍不住想——她从来不会花20块钱去买一瓶依云。
但这些人,是她的客户。她靠他们的钱付房租、吃饭、存点积蓄。
她不能嫉妒,也没资格嫉妒。她只是一个服务者,她的价值,在于她能教会他们孩子应试作文,在于她能让他们的小孩在学校排名前进几名,在于她能帮他们打好基础,日后申请海外大学更轻松一点。
这年头,谋生嘛,就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思绪抛开,低头继续备课。今天要去将军澳给一对读国际学校的姐妹补普通话。红磡去将军澳要转车,她得提前出门。
林念知合上笔记本,起身换衣服。
补习的着装不能太随便,也不能太正式。她选了一件米色针织短袖,搭配深色牛仔裤,把头发简单扎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客户喜欢什么样的老师——干净、温和、专业,最好看起来有“文化感”,既不会太过普通,也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她站在镜子前,随手补了一点唇膏,让脸色看起来更有精神,然后拎起帆布包,出门前最后检查了一下手机、课本和水。
将军澳不算远,但地铁要换线。
黄埔站——搭观塘线到油塘,再换将军澳线。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月台上等车。周六的下午,人潮比平日少了一点,但依旧是香港常见的匆忙节奏。站台上的广告屏幕正在轮播着某个海外大学的招生广告,画面里是金发碧眼的学生们在草地上谈笑风生,“Your Future Starts Here”的标语亮得刺眼。
她盯着广告看了一会儿,低头点开微信,找到家教群,看了一眼家长发来的信息——
【老师,今天我们家会有客人,麻烦你准时一点哦~】
【好的,我快到了。】她迅速回复,合上手机,地铁进站的风从轨道里涌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铁锈味。
她的补习学生是一对在国际学校读书的双胞胎姐妹,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家里人不说普通话,母亲是香港人,父亲是英籍华人,两个孩子都在英国念过幼儿园,普通话是学校的“外语”课程之一。
将军澳,某高端住宅区。
林念知刷门禁卡,走进玻璃幕墙映着阳光的高层大堂。保安礼貌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她来过几次了,这栋楼的住户多是外籍人士和本地中产,家里请补习老师、钢琴老师、外教司空见惯,她只是他们生活服务的一部分。
“Hello, Miss Lin!”
电梯门口遇见了她的两个学生,双胞胎姐妹穿着同款的卡通T恤,背后印着大大的“HKIS”(香港国际学校)字样,脚上是干净的New Balance运动鞋。她们的母亲站在后面,穿着简洁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袋超市购物袋,看到林念知,微微一笑:“林老师,辛苦了,家里今天有朋友来,麻烦你跟她们在房间里上课,不要出来就好。”
“明白。”林念知微笑,目光扫了一下宽敞的客厅,有陌生人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茶几上摆着高脚杯,房子里隐约有红酒的味道。
她带着双胞胎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世界似乎与她无关了。
——
“老师,这个字怎么念?”
她们的课本上印着拼音,十岁的姐姐用铅笔指着“繁荣”这个词,皱着眉,读得有点不顺。
林念知耐心地纠正:“fán róng,第二声和第二声,来,跟我读一遍。”
小女孩认真地跟读了一遍,旁边的妹妹忍不住插嘴:“妈妈说香港以前很繁荣,可是最近没有以前那么好。”
林念知一愣,抬头看她。
八岁的孩子,语气天真,像是在陈述课文里的事实:“妈妈的朋友说,现在香港很多人移民去英国,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念知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翻开练习册:“好,我们来做下一题。”
她们的世界里,“移民”只是大人聊天时的谈资,和去哪里度假一样轻飘飘。但对她来说,离开或留下,是生活的全部重量。
“不过Charlotte表姐刚从英国回来,她每次放假回来都瘦很多,而且还说那边的a level很难,所以我还是不要去啦。”
“但是Charlotte表姐在英国读书,可以染头发做指甲,还不用穿校服!”
林念知握着红笔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开,看向两个女孩。
“那你们想去英国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姐姐皱着眉,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不太想?英国好像很冷,吃的也不好吃。”
妹妹立刻反驳:“可是可以染头发啊!而且那边的学校可以自己选科,不用学那么多无聊的东西!”
“你又不喜欢读书,去哪都一样啦。”姐姐撇撇嘴。
“那是因为中文太难了!”妹妹理直气壮地指着课本,“拼音好难,妈妈说我们长大了不会用普通话,为什么还要学?”
林念知笑了一下,放下红笔,耐心地说:“你们的妈妈让你们学,不只是为了考试啊。普通话是很重要的语言,以后你们长大了,可能会用到的。”
“可是我爸爸从来不用,他说他小时候也不学普通话,现在还是过得很好。”妹妹眨着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老师,你觉得以后香港还需要普通话吗?”
林念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两张稚嫩的脸,突然意识到,她们的成长环境,和她小时候的世界,完全不同。
在她的童年里,普通话是唯一的选择,是升学的必备条件,是她父母口中的“通向更好未来的语言”。可在这些孩子眼里,它只是课表上的一门外语,一门不太重要、未来甚至可能不会用到的语言。
她想到2019年后的香港,普通话的象征意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不再是商业精英的必备技能,而成了一种带着政治意味的身份标识。
她的学生们,也许从小就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耳濡目染地接受着——普通话是“必要但不重要”的技能,是家长们为了让他们多一条升学出路而勉强学的东西。
林念知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学一门语言,永远不会是坏事啊。你们现在觉得难,但等你们长大了,会发现会说普通话,其实会带来很多机会。”
“比如呢?”妹妹歪着头问。
“比如……如果你们以后想去上海、北京、深圳工作,普通话会让你们更容易适应。又或者,你们以后去外国留学,会发现普通话是全世界最多人讲的语言,很多人都会羡慕你们会说呢。”
“真的吗?”姐姐有点半信半疑。
“当然啦。”林念知笑着点点头,指了指练习册,“好啦,继续做题,刚刚那个‘繁荣’的拼音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小女孩们重新低头做题,客厅里隐约传来大人的笑声,红酒杯轻碰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林念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练习册,心里却有点复杂。
她知道,这些孩子的未来,和她无关。
她教她们拼音、教她们写作文、教她们考试技巧,可终有一天,她们会飞往更远的地方,去更好的学校,过着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她一样的生活。她的价值,只在于她能帮她们在这个阶段多考几分,帮助她们拿到一张更漂亮的成绩单。
谋生嘛,就是这样,不寒惨。
补习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念知合上练习册,伸手收拾课本和笔记,两个小女孩已经开始有些坐不住,扭来扭去地看着门口,等着她的母亲进来宣布今天的课结束。
门轻轻被推开,孩子的母亲探头进来,笑着问:“今天表现怎么样?”
“姐姐很认真!”林念知礼貌地回应,微笑着看了看姐姐,“拼音有进步,作业也完成得很好。”
母亲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又看向妹妹:“那妹妹呢?”
妹妹撅了撅嘴,眼神闪烁了一下,小声说:“还好……”
“下次再努力一点吧。”母亲语气温和,随后抬头看向林念知,笑着说,“辛苦你啦,今天孩子爸爸有客人在,我们就不留你吃饭了,下次早点来一起吃吧?”
“好的,没关系,今天课程也上得差不多了。”林念知点头,把补习资料收进帆布包里,站起身。
母亲拿起手机,点开转账界面:“对了,课费已经提前转给你了,看看有没有收到?”
林念知低头,看到银行的通知已经弹出来,她飞快地确认了一下数额,抬头微笑:“收到了,谢谢。”
“辛苦啦,下周见。”母亲笑着点头,然后走过去把两个女儿带出房间,声音带着一点轻松,“快去洗手,我们要吃饭啦。”
客厅里依旧灯火通明,远处的落地窗外,维港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璀璨而遥远。
林念知穿上鞋,轻轻拉开门,走进走廊,电梯的金属门反射出她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站在豪华公寓的走廊里,手里拎着装满讲义和练习册的帆布包,像是一个游走在不同世界里的短暂停留者。
电梯缓缓下降,她听见自己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文敏的消息:
【今晚不回家啦~】
她抿了抿唇,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
回到红磡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家里依旧没有人,客厅的灯暗着,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没有人动过。
林思颖不知道去了哪里,文敏今晚不回家,她一个人站在玄关,脱下鞋,把帆布包放在吧台上,随手倒了杯水,走到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灯火通明。
她打开手机,看着刚刚到账的课费余额,算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钱,房租已经凑得差不多了,如果再多排几节课,下个月还能存一点。
然后呢?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缓缓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她的生活,每一天都是这样的节奏——计算房租、排补习课、整理论文、访谈、熬夜改数据,在这个城市里,像一个不断努力维持平衡的行走者。她靠着这份精确到分毫的生活,让自己在香港得以站稳,可有时候,她忍不住会想——她的人生,会一直是这样的吗?
她抬头看着窗外,对岸的港岛依旧灯火辉煌,那些她补习的孩子,也许未来就会在那里工作,成为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的一部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里面还剩下一点速冻水饺和一瓶矿泉水。
她关上冰箱门,打算先煮点东西吃。热水烧开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蒸汽在空气中慢慢升腾。
林念知倒了一点速冻水饺进锅里,拿着木勺轻轻搅拌,锅底传来咕噜咕噜的气泡破裂声,热气扑到她脸上,带着一点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客厅依旧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没有文敏嚷嚷着要点外卖,也没有林思颖坐在沙发上刷IG的声音,只有厨房的电磁炉嗡嗡地运转,和水煮开的声音。
她靠着流理台,手指摩挲着桌面的瓷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如果再多接三节补习课,她下个月的存款就能破两万;如果再克制一点,生活费降到1500,她可以多攒一点;如果导师能批下来她的研究助理工作,那她就不用再每个月这么焦虑房租了。
但这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事。她的生活就像是站在这座城市的边缘,靠着精准计算每一笔支出,勉强让自己留在这里。
她当然知道,她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她会毕业,会找工作,会赚更多的钱,会搬到更好的地方,会拥有一个不用每个月计算房租的生活。
可是,她不知道“更好”到底是什么样子。她以前以为,只要她努力,就能换来一个更自由、更稳定、更安心的生活。可现在,她渐渐意识到,她只是从一个困境,过渡到另一个困境。
——
水饺浮了起来,她把火调小,舀了一点汤喝了一口,确认熟了以后,关火,把水饺捞出来放进碗里。
她拿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窗外的红隧依旧亮着红色的灯光,远处中环的高楼灯火通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现实。
她突然想起了下午补习时,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歪着头问她:
“老师,你觉得以后香港还需要普通话吗?”
她当时只是笑着敷衍过去,但现在,她盯着碗里的水饺,突然有点想苦笑。
——她在这个城市,连自己的位置都没有找到,她又怎么回答一个孩子的未来?
她低头吃了一口水饺,咀嚼着,味道淡淡的,没有太多调料,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味道。
就是普通的,维持生命的食物。
门锁开了,林思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林念知吃东西,她先愣了一下。
“学姐,你吃过晚饭了吗?”
林念知抬头看了她一眼,咽下嘴里的水饺,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随便吃点。”
林思颖换好鞋,把塑料袋放到吧台上,拆开,是一个深粉色的大暖壶。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头发有点凌乱,像是刚从外面吹了风回来,脸上带着一点夜晚的凉意。
她看了看林念知的碗,又看了一眼厨房:“你就吃这个?没有别的吗?”
“没什么胃口,家里也没什么菜了。”林念知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
林思颖“哦”了一声,沉默了一阵子。总感觉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清咳一声,打开暖壶,腾腾热气飘出,带着老火汤的甜。
“文敏又不回来了?”
“嗯。”林念知头也不抬,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吃着水饺。
林思颖拆开暖壶的盖子,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一下,汤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和她身上的一点冷气交融在一起。她靠在吧台边,看着林念知,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她最近很少回家了。”
“嗯。”林念知依旧是那个淡淡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你觉得她会搬出去吗?”
林念知停顿了一下,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搅,眼神淡淡的,没有抬头:“可能吧。”
她不想猜,也不想问。文敏的生活已经慢慢和这里脱节了,她的东西还在,她的租金也还在按时转,但她本人几乎已经成为了家里最不常出现的一部分。
“你介意吗?”林思颖放下勺子,低头看着汤面上的一层浅浅的油花,声音带着点随意的试探。
“有什么好介意的?”林念知语气平静,“她的生活,她自己决定。”
“倒也是。”林思颖轻轻笑了一下,舀了一勺汤,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低头看着暖壶里剩下的汤。
“你要不要喝一点?”她突然开口,“冬瓜薏米老火汤,我今天回家吃饭,爸爸特意煲的,说我最近气色不好,给我带了一点回来。”
林念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热腾腾的汤气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药材香,混着冬瓜的清甜,味道温和,不浓烈,但却透着家的味道。
她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如果她搬出去了,她房间就归我了。放心,房租不涨。“
林念知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思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想要她的房间?”
林思颖耸耸肩,舀了一勺汤,语气轻描淡写:“客厅是挺大的,可是总归没个门,我住久了也觉得麻烦。而且文敏不在的话,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我搬过去,你还是住你的房间,房租不会涨。”
“所以你是早就打算好了?”林念知挑眉,声音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
“也不算吧。”林思颖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只是觉得这房子里,总会有人先走嘛,既然她走了,我就往前挪一下咯。”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林念知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这房子里,总会有人先走。”
是啊,文敏先走了,那么接下来呢?
这里原本是三个人的房子,现在变成了她们两个人,而她们都清楚,这种局面,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你不打算找人来顶她的房间?”林念知试探着问了一句。
林思颖低头舀着汤,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懒得找人。也不缺那点钱,而且你应该也不喜欢再多一个人进来吧?”
林念知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林思颖这句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像是她早就看透了她的性格,知道她不喜欢变动,不喜欢再去适应新的室友,不喜欢让自己的生活多一层不确定性。
她也确实不喜欢。
“随你吧,反正房租不涨就行。”她淡淡地说,继续吃着碗里的水饺。
林思颖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把汤倒进杯子里,慢慢地喝着。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汤匙碰撞杯沿的轻微声音,和窗外隐隐传来的车流声。她们都没有再提文敏的事,也没有再去讨论谁是下一个要走的人,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喝着各自的汤,吃着各自的晚饭,像是某种微妙的默契,又像是某种即将瓦解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