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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年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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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阵子的生活,倒也不算难熬。

      林念知和林思颖像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彼此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礼貌、克制、不多余。林思颖依旧过着她的日子,拎着香奈儿去上课,泡健身房,在IG上和朋友们交换新买的包和手链,偶尔带着酒气回家,随口问林念知一句“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之前,就已经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而林念知,也没有特别在意她的行踪。她一周只住三天,剩下的时间,她的世界里没有她,安静得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文敏还是偶尔会来客厅聊天。她比林思颖亲和,也比她更懂得察言观色——如果她察觉到林念知不想说话,就会适当地转移话题,不像林思颖,永远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像是有意无意地让你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种女孩,现在让她觉得很无趣。

      她的世界充满了可以被随意挥霍的时间,她们的生活像是某种精心调配过的鸡尾酒,恰到好处地带着甜味和微醺的轻盈感。她们为选哪款香水烦恼,为某家新开的法餐到底值不值得去尝试犹豫,为某个派对上的男生是不是在对她们放电而互相交换眼神。她们过得比谁都悠闲,却又偏偏装作日子过得疲惫不堪,好像这座城市对她们施加了多大的压力,让她们不得不靠派对和shopping来喘息。

      林念知知道她们也有自己的烦恼。林思颖有时候会在凌晨一点回家,身上带着酒气,妆没卸,躺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着,群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某种虚空里徘徊。文敏会在深夜对着电脑写作业,一边咬着笔一边在房间里骂自己拖延,一边又忍不住刷IG,看着别的女生在日本泡温泉,在巴黎的咖啡馆晒着秋天的阳光,嘴里嘀咕着“什么时候轮到我”。

      她们是无聊的,可她也无聊。她们烦恼着如何把时间填满,而她烦恼的是如何活得更省一点,如何才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全感。她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困在自己生活轨道里的人,只不过她们的世界更轻盈,而她的世界更沉重。

      但她仍然讨厌她们那种轻易地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的态度。比如林思颖,她还是会时不时在客厅里用那种无意识的口吻问林念知:“欸,你有空的时候会不会去铜锣湾看看?最近Dior上新了哦。”

      林念知低头改论文,头也不抬地回她:“不会。”

      她靠在沙发上,翻着杂志,懒懒地笑了一下:“也是,你好像对这些没兴趣。”

      林念知没有回答。

      她说得对,林念知确实对这些没兴趣,但她的语气里,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温吞的、不带恶意的优越感,好像她知道林念知不会去,也知道她去不起,但她还是要象征性地问一句,让这层微妙的差距在空气里漂浮着,不至于太过明显,但又足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她不会真正恶毒,但她足够冷漠。她不是刻意要让她难堪,只是她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贫穷”这个概念。

      她可以睡五万的沙发床,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林念知当初连一万九的租金都得反复计算。她的LV包和YSL高跟鞋堆在客厅里,散发着昂贵的皮革味,而林念知洗衣服时,手里拧着的是从淘宝上双十一淘的特价衣服,连洗涤剂都要精打细算着用。

      林思颖的世界是不需要去思考这些事情的。

      她的无聊,让林念知有些嫉妒,也让她恶心。

      但她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让林思颖看出来。

      林思颖依旧是那个偶尔会带甜甜圈回来、喝醉了就倒在沙发上的女孩,而林念知是那个和她合租、表面相安无事、内心毫无波澜的人。

      她们的生活不会有交集。

      不会。

      [镜头切换]

      访谈地点:中大研究室
      受访者:陈嘉莹(Kary),22岁,港大经济系本科毕业,家境优渥,父亲是银行高管,母亲是大学教授

      ——

      陈嘉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思考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

      “我觉得,香港啲经济结构,依家仲未恢复到疫情前嗰种状态,特别系中产阶级,压力其实几大。”
      (我觉得,香港的经济结构现在还没有恢复到疫情前的状态,尤其是中产阶级,压力其实挺大的。)

      林念知看着她,调整了一下录音笔的角度,平静地问:“点解你会咁讲?”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你睇下,疫情果阵,啲大企业、金融机构撑得住,基层虽然辛苦,但政府有援助,反而系中产,负担重,收入跌得快,但冇得拎补贴。”
      (你看看,疫情期间,大企业和金融机构还能撑住,基层虽然辛苦,但政府有援助,反而是中产,负担重,收入下降得快,但又拿不到补贴。)

      林念知点点头:“咁你自己屋企呢?你觉得有影响吗?”
      (那你自己家呢?你觉得有影响吗?)

      陈嘉莹轻轻笑咗一声,语气唔算苦,但带住少少无奈。
      (陈嘉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不算苦,但带着一点无奈。)

      “影响唔大,我爸爸系银行做管理层,收入稳定,但我屋企有朋友,搞生意嗰啲,真系好惨。”
      (影响不大,我爸爸是银行管理层,收入稳定,但我家有些做生意的朋友,真的挺惨的。)

      “疫情前,佢哋送小朋友去英国读书,生活几好,但疫情一搞,旅游零售一落,铺租照交,员工工资照出,啲现金流断晒,啲人开始收缩开支。”
      (疫情前,他们送孩子去英国读书,生活还挺好,但疫情一来,旅游零售业直线下滑,铺租还是要交,员工工资还是要发,现金流断了,人们开始缩减开支。)

      “你知啦,香港好多‘假中产’——住豪宅,开靓车,但无几多流动资金,一遇到风险就顶唔住。”
      (你知道的,香港很多‘假中产’——住豪宅,开好车,但流动资金不多,一遇到风险就扛不住。)

      林念知挑眉,重复了一遍:“假中产?”
      (假中产?)

      “系囉,我见过啲人,住红山半岛,驾Tesla,但其实全家得一个人供紧楼,供到尽晒cash flow,生活方式好似上流社会,但实际资产系高杠杆,唔可以出事。”
      (对啊,我见过一些人,住在红山半岛,开着Tesla,但其实全家只有一个人在供楼,现金流压到极限,生活方式看似像上流社会,但实际资产都是高杠杆,不能出事。)

      “疫情一搞,股票跌,生意差,突然间供唔起,甚至要卖楼转小单位。”
      (疫情一来,股市下跌,生意变差,突然就供不起房子,甚至要卖掉换小单位。)

      林念知想了想,问:“咁你觉得,疫情之后,香港仲算唔算一个适合中产搵食嘅地方?”
      (那你觉得,疫情之后,香港还算是一个适合中产发展的地方吗?)

      陈嘉莹顿了一下,思考几秒,然后笑了笑:“睇边个类型啲中产啦。”
      (要看是哪种中产了。)

      “如果你有稳定工,做金融、律师、医生,香港始终系亚洲金融中心,有市场,机会仲系多。”
      (如果你有稳定工作,做金融、律师、医生,香港始终是亚洲金融中心,有市场,机会还是多的。)

      “但如果你系做生意、创业,或者传统行业,中产就真系愈来愈难生存。”
      (但如果你是做生意、创业,或者传统行业,中产就真的越来越难生存。)

      “香港地贵、人工贵,竞争大,营商环境又唔稳定。对基层,香港可以系向上流动嘅地方,但对某啲中产,其实香港系向下流动嘅地方。”
      (香港地价高,人工贵,竞争大,营商环境又不稳定。对基层来说,香港可以是一个向上流动的地方,但对某些中产来说,香港其实是一个向下流动的地方。)

      林念知安静地听完,按下暂停录音键,手指摩挲着笔杆,目光沉思地停留在访谈记录上。

      “所以,对你自己嚟讲,你仲会想留喺香港发展,定系出去试下?”
      (所以,对你自己来说,你还会想留在香港发展,还是出去试试?)

      陈嘉莹笑了笑,眨了眨眼:“你睇下我读咩科就知啦——经济系,好多人毕业都走咗去伦敦同新加坡。我自己都未决定,但如果香港继续咁,可能都要睇机会啦。”
      (你看我读什么科就知道了——经济系,很多人毕业都去了伦敦和新加坡。我自己还没决定,但如果香港继续这样,可能也要看机会了。)

      她的笑容带着点看透现实的轻松感,像是对这个城市有感情,但也没有绝对的留恋。

      林念知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她们的“去或留”,是一种选择;而她的“去或留”,可能只是生存的本能。

      [镜头切换]

      访谈地点:中大研究室
      受访者:赵成宇(Kevin),24岁,复旦本科毕业,2019年来港读研,现于本地科技公司工作

      ——

      赵成宇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觉得,2019年之后,香港的社会气氛变了。”

      林念知调整了一下录音笔,平静地问:“怎么个变法?”

      “更安静了。”

      赵成宇低头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复杂的意味:“2019年来的时候,香港很吵,真的很吵。新闻、社交媒体、街上,哪儿都在讨论政治,人人都有立场,就算你不想参与,也会被迫听见,甚至被迫表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但是疫情来了,抗争结束,气氛突然降温了。像一场巨大的潮水退去,世界安静了很多。”

      林念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以前,你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是对立,是撕裂。疫情之后,大家不再吵架了,反而是陷入了一种无力感。很多人离开了,留在这里的人,要么沉默,要么开始想办法生存。”

      “所以你觉得,疫情对香港人的影响,主要是心态的变化?”

      “不只是心态,还有阶层固化。”

      赵成宇直起身,语气认真了一点:“香港以前是很讲求‘努力改变命运’的地方,至少在中产以下的人眼里,读好书、进大公司、买房、移民,是可以规划的路径。但疫情之后,这种信念崩塌了。房价没有跌多少,物价飞涨,中小企业倒了一片,大企业裁员,年轻人一毕业就是失业。过去还能拼一拼,现在连‘拼’的门槛都提高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自嘲:“2019年,我来香港读研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扎根。那时候,银行、科技、金融,都缺人,港漂的身份还是优势。可疫情三年,工作机会少了一半,工资涨不过通胀,身份红利也没了。你现在去试试,别说港漂了,连本地年轻人都在找不到工作。”

      林念知轻轻“嗯”了一声,想起她认识的几个本科毕业的朋友,有的回内地考公,有的被迫接受远低于预期的工资,留下来的,很多人都不再期待能买房、能融入、能留下。

      “那你呢?你还想留吗?”她问。

      赵成宇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你知道吗?我刚来香港的时候,觉得自己很特别。”

      “特别?”

      “对啊,那个时候的港漂都很骄傲,觉得自己是精英,觉得自己是国际化人才,觉得香港需要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在这里创造更好的未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但现实不是这样的。香港不需要我们,我们也没办法改变香港。疫情三年,我看到的是——哪怕你在这里待了五年、十年,你的普通话口音、你的身份,还是会让你被默认成‘外人’。社会经济环境不好,本地年轻人都在挣扎的时候,港漂只会更难。”

      他抬头看着林念知,笑了一下:“所以你问我想不想留?我不确定。我可能会在这里工作几年,但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我会走的。”

      “那你还会推荐别人来香港吗?”

      赵成宇沉思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如果你家里没有钱,又没有强烈的目标和抗压能力,我不会建议你来。香港现在不再是那个‘有机会就能翻身’的地方了。”

      “那它现在是什么?”

      赵成宇低头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冷漠的意味:“一个中转站吧。”

      “适合那些有背景的人,拿完身份就走;适合那些本来就有钱的人,进来消费、投资;适合那些已经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人,继续享受资源。”

      “至于其他人?”他耸耸肩,“只是过客而已。”

      ……

      录音结束,访谈完毕。

      林念知按下暂停键,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心里却没有真正的波澜。

      她的受访者不止一个赵成宇。

      过去的几个月,她听到的故事太多了。有人考了几年试,最后回内地做编制;有人拿了身份后直接去了加拿大;有人在这座城市兜兜转转,却始终没有归属感。

      “这里不是给普通人留下的地方。”

      至此,二十个受访者,已经完成十七个了。

      林念知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已经整理得差不多,每个访谈对象的年龄、职业、经济背景、来港年份、对香港的看法,全部整整齐齐地列在表格里。她翻了翻访谈记录,标注出几个需要补充的点,接下来只要再多查点文献,把定量数据和定性访谈结合起来,基本就可以整理出一个完整的报告,跟导师沟通下一步的写作方向了。

      她点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浏览最新的关于疫情后香港社会流动性的研究数据。几个学术机构的报告显示,近几年,香港的社会流动性明显下降,特别是年轻一代,收入增长跟不上房价和物价,晋升机会减少,中产向上流动的可能性变低,基层向上爬的难度更大。

      这和她的访谈数据完全吻合:她的受访者里,大部分年轻人都在描述一个趋于固化的社会。本地年轻人普遍觉得“香港以前可以靠努力上升,现在不行了”;港漂年轻人觉得“身份壁垒始终存在,疫情后工作机会更少了”;至于已经进入职场、经济稳定的人,他们则有更强的安全感,但普遍倾向于“能留就留,能走就走”。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疫情加速了香港社会阶层的固化。”
      “年轻一代的经济焦虑比上一代更强。”
      “港漂的身份红利逐渐消失。”

      这些观点,她并不意外。

      她的访谈对象里,有些人曾经对香港充满期待,现在却只把这里当成短暂的落脚点;有些人本来就对这里没太大归属感,毕业后直接离开;甚至连本地的年轻人都开始怀疑,“香港是不是已经不适合普通人生存了?”

      她想起导师之前提到的一个观点——“一个社会的未来,取决于年轻人对它的信心。”

      那么,香港的年轻人,还有信心吗?

      她盯着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林思颖今晚不在家,文敏也有自己的事情,整个公寓只有她一个人。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昏黄的光线投在地板上,透着一种难得的寂静感。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吧台边,看着窗外的夜景。红磡的高楼依旧亮着灯,万家灯火,角落里维港的水面映着灯火,平静而冷漠。

      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的一个问题——“我来香港,是为了什么?”

      以前,她总会告诉自己,是为了更好的教育、更多的机会、一个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可能性。可现在,她越来越不确定了。她把水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访谈数据。

      电脑屏幕闪了闪。

      再完成三个受访者,就可以把初稿交给导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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