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NEM

6、第六章 甜甜圈

　　（6）

　　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和香水味，混着冷气机吹出来的凉意。

　　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随意丢着一件米色外套和一只LV的粉色capucines。

　　“哎，你回来了？”

　　林思颖躺在沙发上，头歪在靠垫上，长卷发有些凌乱，耳环还挂在耳朵上没摘，涂着唇釉的嘴唇色泽有些淡了，看起来有些微醺。

　　文敏正坐在吧台前喝水，穿着一条黑色吊带裙，手里拿着一瓶依云，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学姐，刚好，我们给你带了甜甜圈回来，连思颖都说那家好吃哦——”

　　她目光扫了一圈——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粉色的纸袋，应该是甜甜圈，旁边的水杯里还剩下一点柠檬水，一只未拆封的香烟盒随意地丢在沙发边。

　　林思颖斜靠在沙发上，头发有点凌乱，一只手撑着靠垫，眼神迷迷糊糊的，带着一点醉后的慵懒，她半眯着眼，看了林念知一眼，语气含糊地笑了笑：“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出去走了一下。”林念知随口回，走到吧台边，把帆布包放下，随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甜甜圈。

　　袋子里还留着两个，一只焦糖的，一只巧克力的。

　　“那家真的不错，我们本来还想多买一点，但是思颖说你大概不喜欢太甜的。”文敏笑着说，手指绕着瓶盖转了一下，“你要不要试试焦糖的？这个是店里的signature哦。”

　　林念知垂眼看了一下，还是拿了巧克力的，轻轻咬了一口。

　　甜味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不是廉价的甜腻，而是那种高级店铺里用黑巧克力调出来的成熟口感。

　　“还行吧？”文敏笑着撑着脸，看着她。

　　“不错。”林念知点点头，慢慢地嚼着，随口问：“你们玩得怎么样？”

　　“超好玩的啊——”文敏笑着晃了晃水瓶，“喝了一点，但还算清醒，反正就聊天、跳舞、看帅哥，开心就好啦。”

　　林思颖“嘁”了一声，侧头靠在沙发靠垫上，眼神微微散着：“你才喝一点吧？明明是我喝得最多。”

　　“你是喝得最多，但你还能撑回来。”文敏笑着拆开一根吸管，插进水瓶里，“下次学姐也一起吧？你都不出去玩，太无聊啦。”

　　林念知咬了一口甜甜圈，语气平淡：“我不喝酒。”

　　“可以不喝嘛，气氛对了就行。”文敏眨眨眼，“偶尔也要放松一下，研究生生活那么累，你不会每天都想在论文堆里过吧？”

　　“我习惯了。”

　　文敏听完，也没再多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念知看了看时间，一点半，对于兰桂坊来说，这个时间还早。

　　“懒得待了，今天的气氛一般，DJ放的歌也没意思。”文敏叹了口气，“主要是思颖说累了，硬要回来。”

　　林思颖没有接话，只是懒懒地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靠垫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耳环，像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们说话。

　　“我送你们下楼的时候，你还说‘今晚一定要喝到三点’，结果不到一点半就撑不住了？”文敏抬头看她。

　　“嗯……不想待了，就回来呗。”林思颖的声音有点懒散，像是醉意还没完全退，她侧头看了林念知一眼，目光有点迷离，却还是带着笑，“你真的不喜欢出去玩吗？”

　　“不喜欢。”

　　“是不会玩吗？还是单纯不喜欢？”

　　“只是觉得……没必要。”

　　林思颖没说话，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醉意后的漫不经心。

　　林念知低头，舔了一下唇边的巧克力粉，随手把吃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那你开心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林思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耳环上，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然后，她撑着脑袋，笑了一下，声音有点低，又有点散漫：“开心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兰桂坊好玩的事情多了去了，怎么会不开心？”她耸了耸肩，眼神却在某一瞬间轻轻闪了一下。

　　林念知看着她，没再说话。

　　林思颖轻轻咳了咳：“我去冲凉先。”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还在轻微地响着，和浴室里的水声。

　　文敏拎着化妆包回了房间，门带上之前，随口说了句“学姐晚安”，然后便没了动静。

　　地上突然传来iphone的提示音。

　　林思颖的手机躺在地上，屏幕还亮着。她走了不久，应该是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没放稳，掉到地上。林念知怕微醺的林思颖会找不到，就想着好心给她捡起来放到沙发上。

　　她不是故意偷看的。

　　只是屏幕刚好亮着，刚好对着她的方向。

　　是IG的群聊。

　　“喂，C（思），你唔系仲同紧个港漂住咩？唔带埋出黎玩？”
　　“？佢净系中意佢d论文，同埋比较节俭啦……“
　　”咩意思？“
　　”无……之前我爸话一万九租，佢都即刻话无钱“
　　”哇，又穷酸又无聊［哈欠emoji］“
　　”［笑哭emoji］“——林思颖

　　林念知的拇指刚触碰到手机边缘，就停住了。

　　屏幕还亮着，Hello Kitty的粉色手机壳在灯光下显得幼稚又讽刺。

　　“哇，又穷酸又无聊［哈欠emoji］”

　　她的目光停留在这一行字上，群里的人都在轻松地开玩笑，嘲讽的语气透着一种不以为意的随意感。不是刻意的恶毒，不是故意的攻击，而是那种来自生活习惯的、无意识的优越感。

　　她本可以不在意的。本可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富人小圈子里的无聊对话，她的生活和他们没有交集，他们的评价也不会改变她的生活。
　　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冷意，从心底缓缓升起，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被轻飘飘地击碎了。她想起自己那天站在红磡的公寓里，看着维港的灯光，衡量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想尽办法计算着自己是否能负担得起这间房子。她想起自己在中介面前，努力维持冷静的语气，说“我考虑一下”时，心里那一丝屈辱的挣扎。

　　可在他们的眼里，她不过是个因为钱太少而“节俭”的人，是个连一万九都“即刻说无钱”的穷人，是个“又穷酸又无聊”的人。

　　林思颖没有反驳，没有帮她说话，只是发了一个轻飘飘的emoji。

　　她想起林思颖躺在沙发上的模样，懒散、微醺、漫不经心，喝着昂贵的酒，拎着四万块的包，住在父亲降租后的房子里，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她确实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早就知道，她和林思颖不是同一类人，她们的生活、成长环境、思维方式、价值观，都没有半点相交的地方。她们的合租，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什么情谊，只是一个互相”利用”的交换—她为了更好的居住条件，林思颖为了家里人的安心。

　　林念知缓缓直起身，手指从手机边缘移开，没有再去碰它，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抿了抿唇，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还在响着，林思颖还没有洗完。她轻轻合上眼，指尖摩挲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粉色的Hello Kitty，带着一点刻意装饰的天真感，和它的主人一样，看起来总是带着一层轻松、无害、不谙世事的外壳。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房间里恢复了彻底的安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有点反胃，好像刚刚吃完的甜甜圈变得比记忆中更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