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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自由是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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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些冷清。
林念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把今天的访谈记录整理好。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按下回车键,思考着下一步的分析框架。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客厅的大吊灯一直很亮,冷白色的光线透着某种空旷感,所以她宁愿只开小灯,留一点昏黄的余地。
林思颖和文敏今天去兰桂坊了,晚上大概不会回来。她们出门前打扮得精致漂亮,站在全身镜前互相评价裙子的颜色,香水的味道在客厅弥漫开来,像是名牌店柜台前的试香纸。
“学姐你不去吗?”文敏临走前还问了一句。
林念知随口回:“不了,我明天还要改论文。”
她们倒也没勉强,林思颖踩着一双Valentino柳丁高跟,一边涂着口红,一边问文敏今晚要不要喝点龙舌兰,然后一边笑着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们走后,屋里就安静下来了。
她有点不适应这种寂静。
她不是不能忍受安静的人,事实上,她曾经在比这更小、更潮湿、更安静的房间里,一个人度过无数个夜晚。但那种安静不同,是墙壁本身的沉默,是房东太太住在楼下的压迫感,是她身处其中、必须接受的环境。而这里的安静,是某种短暂的空缺,是刚刚还充满了人气和香水味的地方,突然失去了那种气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文档,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流冲进玻璃杯里,细小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思颖和文敏大概会玩到两三点。她们的生活和她完全不同,她早就知道了。她们喜欢兰桂坊、live house、鸡尾酒和高脚杯,喜欢热闹、喜欢微醺、喜欢在夜里跑进24小时711买一瓶冰镇的苏打水再回家睡到中午。
而她的生活是论文、访谈、房租、水电费、下个月的家教课时费。
她们有选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喝什么就喝什么,住在这里只是她们的其中一个体验。对她们来说,这里是生活的一部分,是过渡,是体验感。
但对她来说,这个家,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红磡夜景,远处维港的灯光在水面晃动,楼下街道上的车流还未停歇。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她还是住在大埔,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坐上了最后一班巴士,抱着帆布包,靠在车窗上听着耳机里的粤语歌,看着公路上延绵不绝的尾灯,心里想着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现在,她不需要再赶末班车了。她确实比以前住得好了,房间大了,房子干净了,甚至有落地窗和沙发。可是,她的生活,真的改变了吗?
她盯着天花板,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感受到冰凉的触感。耳边只有客厅空调送出的风声,她忽然有点不想待在这里。于是她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换上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有些凉。
她不急着走,踩着红荔道的人行道,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街道上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刚下班的上班族,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地铁站走。理工大学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后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不远处维港的微光。绕过宿舍区,就快到红磡的海边长廊了。
她其实很喜欢这里。
白天的时候,这里是上班族和附近居民晨跑的地方,傍晚则是散步、遛狗和情侣约会的好去处。但到了深夜,海风变大,温度降低,游人也少了,只剩下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一波一波地晃动。
她走到长廊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海风顺着袖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湿。维港对岸的高楼灯光点点,像是一座灯火铺成的城市,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脑子里却还是刚才客厅的寂静。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独自出来了?她习惯了忙碌,习惯了在夜深时还埋头改论文,习惯了在租房市场里计算每一笔开销,习惯了在这个城市里寻找自己的立足点。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像这样,什么都不想地站在海边。
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长椅旁,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迅速散开。长廊的另一头,有个年轻女孩靠在栏杆上,低头划着手机,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罐打开的啤酒。
香港的九月份是热的,潮湿的,会有台风的。家乡的九月,已经开始转凉了。
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干脆,九月的夜晚带着微微的寒意,晚饭过后,街道上的行人比夏天少了一些,巷子里偶尔传来院子里收拾柴火的声音。
小时候,她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一本练习册,母亲在屋里收拾刚晒好的辣椒,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弟弟拿着玩具在地上摆弄,夜风吹过,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尘土味,远远地还能闻到炭炉里刚烤熟的红薯香气。
她的家乡没有海。
没有像红磡这样的大桥、霓虹、维港,没有这么潮湿的风,也没有这样漫长而繁华的夜晚。
那里的一天,总是随着饭点结束的。晚饭后,家家户户开始收拾碗筷,巷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邻居坐在门口拉家常,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到了八九点,街上的行人就少了,商店的卷帘门一扇一扇落下,世界很快归于安静。
可香港的夜晚不会睡。
林念知站在红磡海边的长廊上,手指摩挲着铁质栏杆,听着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远处的城市依旧亮着灯,像是永远不肯停下的机器,运转着、呼吸着,带着一种既诱人又令人疲惫的魅力。
她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学术,因为机会,因为香港的资源,因为这里的竞争环境——但其实,最根本的原因,她自己清楚得很。
她是为了离开家。
如果她当初选择了一所省内的大学,或者听母亲的话去读师范,现在的她,大概已经在县里的中学当老师了,每天备课、改作业,期待着寒暑假,家里的亲戚会在每次家族聚会时夸她“稳定”“懂事”,母亲会带着某种微妙的骄傲对外人说:“我家念知在市里当老师呢,工作很稳定,日子过得不错。”,可她不想要这样的日子。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想要自由,她想逃离母亲温柔却令人窒息的控制,想摆脱“你是姐姐,你应该懂事”的身份,想让自己的人生不再被那些早已安排好的框架束缚。
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只要她拼命向上爬,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一切。
但事实证明,现实没有那么简单。她确实离开了家,确实远离了母亲的期望,确实住进了香港的高楼公寓,住进了有落地窗的房间,可她依然在为每一笔房租精打细算,依然在兼职家教,依然不敢回母亲的信息,依然被重男轻女的枷锁拴在过去,依然无法真正松一口气地生活。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吗?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社会学研究,想起导师提到的社会流动性数据,想起那些她访谈过的个案——“资源的初始分配决定了阶层的再生产,而非个人努力。”;“你以为你摆脱了过去,其实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困住。”;“有人出生在终点,有人出生在起跑线,有人连跑道都没有。”
——可是她还是想要自由啊。
自由是个好东西。
自由是凌晨三点的维港,一座城市在黑暗里依然亮着光,桥梁连通两岸,霓虹和摩天大楼的窗户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夜色里。自由是随时可以出门,走到便利店买一罐冰镇的苏打水,在无人问津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海浪一遍遍地拍打岸堤,听着远处渡轮的鸣笛声。
自由是想回家的时候买一张车票,不想回家的时候关掉手机,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找到你。自由是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搭的士就搭的士,不用精确计算八达通里还剩下多少余额,不用想着今天的消费会不会影响下个月的预算。
自由是窗户外的风,不受边界的限制,自由是不会被任何人的期待束缚,自由是你拥有选择的权利,不管是留下,还是离开,不管是爱,还是不爱。
自由是有人可以不去考虑这些问题,而你却要花一生去争取。
自由是个好东西,只是它从来不会平均分配。
不远处,一只被牵着的狗对着一个钓鱼佬脚边的箱子吠了两下,被拖走了,只留下海浪的声音和身后巴士站的气槽声。钓鱼佬又钓上来一条泥鳅,鱼在空中挣扎两下,被带着白色麻布手套的手摘下来,扔到箱子里,合上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