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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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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北方,某个小县城,冬天。
炉火燃着,屋里暖气很足,水壶在煤炉上冒着白烟,窗户上的玻璃结了一层冰霜。林念知坐在小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练习卷上的题目已经写满,她盯着最后一道数学题,眉头微微皱起。
厨房里,母亲正炸着丸子,油烟混着热气,隐约飘到房间里。屋外是北方典型的冬夜,寒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偶尔有邻居推开院门,鞋子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念知,出来吃点东西。”母亲探头进来,抹了抹手,随口说,“别学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林念知点点头,放下铅笔,走到厨房,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还有几根炸得焦黄的年糕。母亲用勺子舀了几颗放到她碗里,顺口问:“数学题都做完了?”
“快了。”她低头咬了一口丸子,酥脆的外皮带着点热油的香气,里面的肉馅咸香刚好。
母亲“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念知,你弟弟高三了,补课费又涨了不少,家里……这几年开销也大,你大学要不要考虑去师范?国家给补助的那种,毕业直接包分配,工作稳定,也能早点拿工资贴补家里。”
林念知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碗里的汤汁还冒着热气,她抬起眼睛看着母亲。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知道。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家里的“女儿”,而弟弟是“儿子”。
她成绩一直很好,比班上那些被重点培养的男生都要好,可每次家里谈到“未来”,母亲都会下意识地把弟弟放在第一位。
“你是姐姐,弟弟以后要考大学,家里肯定要多帮衬他一些。”
“你早点工作的话,也能减轻家里负担,你看,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以后不还是要嫁人?”
“再说了,你以后要是嫁得好,日子就轻松了。女孩子嘛,最重要的是找个好人家。”
她从来没有反驳过这些话,因为她知道,反驳没有意义。所以她只是更拼命地读书:她考到了县里最好的中学,拿了第一名,靠着竞赛成绩免掉了学费,后来又拿到大学奖学金,拼命申请各种补助,尽可能地不让家里再有任何借口。
可就算这样,母亲还是会告诉她——
“你弟弟成绩一般,不像你那么聪明,我们当然要多帮帮他,不然他以后怎么办?”
她低头吃完最后一口丸子,把碗放到水槽里,声音平静:“我不会去师范。”
母亲皱眉:“为什么?女孩子当老师不好吗?稳定、清闲,寒暑假还能回家。”
林念知的手指紧了紧,她忍住了所有想说的话,只是淡淡地回答:“我想考外地的大学。”
母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透着点不耐:“念知,家里供你读书已经不容易了,别那么任性。”
任性?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家里不是对她不好。她的母亲会关心她,冬天会给她炖汤,早上会叮嘱她穿暖一点,甚至她去外地读大学后,母亲还是会主动给她打生活费,从来没有真的让她饿着。
可这种好,反而让她窒息。她永远无法彻底割舍这种家庭关系,她想逃,却又摆脱不了母亲对她的控制——那种看似温情,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是姐姐”的控制。她的努力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里,为了证明她值得被供养,为了让母亲无话可说,为了让她能至少争取到一点点自己的未来。
可母亲却从不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她能上学,是家里给的机会,她拿奖学金,是家里“不用操心的好事”。
而弟弟,才是家里真正该倾斜资源的人。
“你要是不去师范,以后工作怎么办?不可能一直靠家里吧?”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你应该懂事一点”的语气。
林念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语气平静得甚至有点冷漠:“我不会靠家里。”
母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煤炉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升腾,水汽模糊了窗户上的冰霜。
她知道母亲不会再说什么了。
但她也知道,母亲不会高兴。
她擦了擦手,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暖和,但她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冷。
她坐回书桌前,看着已经写满的试卷,脑子里却一点东西都记不进去。
窗外的风呼啸着。
……
她已经三周没有联系家里了。
母亲上一次发的微信,她一直已读不回。
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最后一句话是——
“念知,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不回我?”
时间是三周前的周二,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她当时正在中大研究室里改论文,夜晚的马料水潮湿得让人不舒服,实验室里只剩下几盏冷白色的日光灯,她盯着屏幕上导师的修改建议,一条一条地调整数据模型,连晚饭都忘了吃。
手机震了一下,她随手点开,看到母亲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划掉提醒,继续低头改论文。
然后,就是一连三周的沉默。
母亲再也没有发过新的消息。没有催她回家,也没有催她寄钱回去。她知道母亲的性格,如果她不主动回,母亲不会一直追问——但不会忘记。等她哪天终于打电话回去,母亲不会责怪她,而是会在电话那头轻飘飘地说一句:“这孩子,工作忙了就忘了家里。”
语气不会有责备,可是比责备更有分量。
所以她也没有说自己搬房子了。
新家的地址,母亲不知道。
她住进红磡已经一周,客厅里每天都有新的香水味,不是Penhaligon’s,就是Jo Malone,但最多的是Miss Dior。林思颖的Dyson直板夹放在卫生间的架子上,和她那把几十块的淘宝吹风机摆在一起,形成一种滑稽的对比。她房间的床铺是普通的棉布,林思颖的是真丝的,她说她习惯了那种质感,睡觉才舒服。
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和家里说过。甚至,连她现在住的房子,母亲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过去三周,她像是刻意地,把自己的生活切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她在香港的生活——中大、研究室、访谈、房租、文敏、林思颖。另一部分,是她的家乡——那个带着炉火味道、围绕着弟弟的家庭,母亲的微信消息,和永远不会消失的期待。
她很清楚,母亲一定会问她房租。
“你现在住的地方多少钱?”
“贵不贵?”
“比大埔那边好很多吗?”
“有便宜一点的吗?”
她不想回答。她不想解释,她为什么要从七千块的单人房,搬到分摊后七千块的红磡高层公寓。她不想听母亲在电话里说:“你怎么花那么多钱住这么贵的房子?你自己也要懂得节俭啊。”
如果她说“但我现在住得比以前舒服”,母亲一定会停顿几秒,然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说:“你以前住得也不算太差吧?你一个人住,有张床、有个地方做饭,不是挺好的吗?”
她知道母亲不会骂她,甚至不会直接反对她的决定。
可是那种沉默,那种‘你已经开始浪费钱了’的暗示,那种‘女孩子不应该太讲究这些’的微妙态度,会让她的喉咙紧缩,哪怕是握着手机,也会觉得一阵疲惫。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母亲不知道,她已经搬离了大埔。
母亲不知道,她现在住在红磡的高楼里,卧室有落地窗,客厅比她以前整个房间还要大。
母亲不知道,她每个月要付七千块租金,快赶上家里一个季度的生活费。
她没有撒谎,但她选择不说。
……
那条消息还躺在微信聊天框里,时间停在三周前的周二,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她盯着屏幕,指尖停留在输入框上,过了很久,终于打了一行字:
“最近比较忙,论文快要交了。”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又慢慢删掉。光标闪烁着,像是催促她给一个交代。她抿了抿唇,最终打了“最近有点忙,忘记回复了。”
没有解释太多,没有提搬家的事,没有提她的新生活。
然后,她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维港的风声。
房间里是淡淡的香水味,来自客厅的Penhaligon‘s。
这不是家里煤炉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伸手关掉了手机的通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