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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见林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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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周后。
林念知站在红磡都会轩27楼的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装满日用品的帆布袋,身后是几箱简单的行李。房东已经交接完钥匙,文敏早她一步搬了进来,正在里面收拾自己的房间。
她伸手插进钥匙孔,轻轻一拧,门锁“咔嗒”一声打开,落地窗透进来的维港夕阳瞬间映入眼帘。
她拎着行李走进去,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新房子的味道。房东留下的家具都很干净,墙角的书架上还摆着几本前租客留下的英文小说,厨房的吧台上空无一物,客厅的灰色沙发正对着一台挂在墙上的55寸电视。
这是她过去几年从未体验过的生活环境。
宽敞,明亮,安静,完全没有廉租房那种潮湿的压迫感,也没有房东随时来敲门的焦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向自己房间。第二间卧室,比她想象中要大,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小书桌,窗帘是米白色的,地板干净,墙上甚至还挂了一幅简单的装饰画。她打开衣柜,看见里面空荡荡的,等待她把自己的东西填进去。
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她正在收拾,文敏从客厅探头进来:“学姐,晚上要不要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家里什么都没有,我连咖啡都没买。”
“嗯,等我整理一下。”林念知点头,把行李箱拉开,从里面拿出衣服,一件件折好放进柜子里。她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还在适应。
她不习惯住在这样好的地方,甚至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晚上八点,楼下的超市。
文敏推着购物车,熟练地往里面丢东西,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又放回去,随口问她:“学姐,你要买什么?别省钱啦,这里又不是你原来住的地方,住得舒服一点才有生活品质。”
林念知站在货架前,看着上面的咖啡粉、速冻饺子、意大利面、调味料,思考了一下,最后只是拿了一盒低脂牛奶和一袋燕麦。
“就这些?”文敏皱了皱眉,“你现在不是每天都要在家做饭吗?不买点别的吗?”
“看看再说。”她淡淡地回答,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她的账户里,刚交完房租,只剩下不到一万块。这个月底,她还得想办法再赚点钱,否则下个月连生活费都不够。
她不是不想住得舒服一点。
她只是没有退路。
……
周三晚上,房东的女儿来了。
林念知回家时,客厅的灯已经亮着,一只米白色的行李箱摆在门口,沙发上放着一件粉色的针织外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啊,你回来啦?”
她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栗色的长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Maison Kitsuné的卫衣和一条简单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 New Balance 530。
女孩的五官很精致,皮肤白皙,妆容很淡,带着一点英式学院风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有种习惯性的小资感。
她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语气随意:“你好,我叫林思颖,思念的思,聪颖的颖。听说我们要合租啦?”
林念知站在玄关,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沙田地铁站,C出口,那天肩膀撞到她的女孩。
Adidas Gazelle,香奈儿22包,Hello Kitty手机壳,讲着电话,脚步匆匆。
是她。
可对方显然没有认出她。
林思颖站在厨房门口,轻轻晃着手里的马克杯,杯沿碰在指尖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的眼神干净而随意,带着一点好奇和懒散的笑意,看起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沙田地铁站的闸口随口说过一声“Sorry”。
林念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情绪。那天,她站在月台上,听着耳机里的歌,想着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和那个女孩有交集。可现在,这个人却出现在她的家里,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
“你好。”她收敛心思,伸出手,和对方握了一下,简单地介绍自己:“林念知。“
林思颖的手很柔软,温温的,握得很轻,没有太大的力道,像是习惯性地保持着某种得体的距离。
“你是文敏的学姐?听说你是读研的。”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带着一点随意的亲切感。
“嗯,社会学。”
“哇……”林思颖微微睁大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夸张的惊讶,“那你是不是研究很多很深奥的理论?那种‘人为什么会焦虑’、‘香港社会怎么了’之类的?”
“……也没有那么夸张。”林念知轻描淡写地回答,走到厨房,把手里的超市袋放下,顺手拆开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打量她——不是审视,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带着好奇心的观察。
林思颖撑着厨房的吧台,看着她整理东西,眨了眨眼,突然问:“你们之前租房子,是不是都要抢得很辛苦啊?”
林念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我听我爸说,好像很多内地生租房子都很难?要不就是房东不愿意租,要不就是租金特别贵?”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随意的疑问,并没有特别的恶意,但林念知听完,还是莫名地感到一丝讽刺。
“确实。”她淡淡地说。
“哇……那你肯定很厉害,能找到地方住。”林思颖笑着说,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神色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不同于文敏,她的普通话很标准,甚至带北方口音。“对了,学姐你是哪里人啊?”
林念知低头把牛奶盒塞进冰箱,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北方。”
“北方啊……哪里?北京?天津?还是哈尔滨?”林思颖托着下巴,眼里带着点好奇,语气轻快自然,像是在随口闲聊。
“不是那些地方。”林念知没具体回答,转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稍微压住了心里的某种情绪。
她不是没察觉到,林思颖的提问方式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优越感,并没有刻意贬低的意味,但她说起“内地生租房很难”的语气,还是让她感到某种奇怪的错位感——就像一个从未经历过战场的人,好奇地问别人“打仗是不是很辛苦啊?”
她当然不会为这种问题生气。
她已经习惯了。
“那学姐来香港几年了?”林思颖没等她继续沉默,随口又问了一句,“本科就在这边读吗?还是硕士才来的?”
“硕士。”
“哇,那你很厉害啊,一个人过来读书,一定很不容易吧?”林思颖感叹了一句,语气听起来是由衷的赞叹。
林念知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继续喝着牛奶。
林思颖撑着吧台,托着脸,突然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来香港啊?”
“想读书。”
“那为什么选香港?英国、美国不是更好吗?”
林念知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吧台的木纹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离家近。”
林思颖“哦”了一声,点点头:“确实,回去应该比欧美方便多了吧?不过这几年疫情,回去是不是也挺难的?”
“还行。”林念知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她知道林思颖大概只是随口问问,但她不想聊这个话题。
“那学姐以后会想留在香港吗?还是读完硕士就回去?”林思颖继续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我听我爸说,好像很多内地生读完书都会想拿身份?不过现在好像比以前难了,对吧?”
“不知道。”林念知轻描淡写地回答。
她确实不知道。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留在这里,继续读博,或者找份合适的研究类工作,但现实却让她越来越不确定未来的方向。她甚至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林思颖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问太多了,笑了一下:“对不起啊学姐,我是不是太八卦了?”
“还好。”
“我只是有点好奇啦。”林思颖轻轻晃着手里的马克杯,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眼神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天真。“我以前舍友也是北方人,可好相处啦。我的朋友很多都是内地的。不过,文敏说你比较冷淡,一开始我还不懂……”
林思颖抬头,目光在林念知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单纯观察。
她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很有特点的那种美——清瘦,轮廓干净,眼神淡漠又克制,不像香港本地女孩那种阳光精致的漂亮,也不是网红脸那种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种……有距离感的气质。
不像是会在茶餐厅里叽叽喳喳讨论八卦的人,也不像会逛名店买奢侈品的人。更不像她身边的那些“内地生朋友”——穿着小香风,拎着Dior,笑得大方,嗓门不小。
她有点明白文敏为什么会那么评价了。
“你真的很冷淡吗?”林思颖笑了一下,随口问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林念知低头,把牛奶盒推进冰箱,淡淡地说:“应该不是冷淡吧,我只是……不太喜欢说太多话。”
林思颖托着下巴,轻轻“嗯”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这样啊……难怪文敏说你不好相处。”她眨了眨眼,语气仍然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林念知抬眼看她。
“就是,看起来很有故事啊。”林思颖微微歪头,笑得意味深长,“社会学嘛,不是最会观察人了吗?你现在是不是也在观察我?”
林念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思颖的眼神明亮,语气随意,举止间带着一股习惯性的自信和游刃有余的气场。她像是个已经非常习惯被人注视、被人评价,甚至享受被人观察的人——她不介意成为“被研究的对象”,反而还觉得这是一种有趣的互动。
这是一种本能的优越感。
她知道自己漂亮,知道自己家境好,知道自己无论在哪个圈子里,都能成为“有趣的人”。
林念知知道自己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
可她不得不承认,林思颖的确吸引人。
她不是那种肤浅的富家女孩,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是。她比文敏更自然、更松弛,话虽多,但并不刻意,也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攻击性。她只是习惯了这种无意间带着的、略微咄咄逼人的好奇心。
“我没有观察你。”林念知平静地回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真的吗?”林思颖笑了一下,抬手把马克杯放在吧台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那我要让你观察吗?要不要采访一下,顺便做你论文的访谈?”
她语气轻快,像是个随时能把话题变成游戏的人。
林念知看着她,顿了顿,低头把自己的杯子冲洗干净,随口回了一句:“不用了。”
她拎起毛巾擦干杯子,把它放回柜子里,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思颖:“你一周住三天,具体是哪三天?”
“应该是周三、周五和周六吧?”林思颖想了想,耸耸肩,“其实我爸也没管得那么死,我看情况啦。你怕我打扰到你?”
“只是问一下。”
“哦——那你有什么生活习惯要提前说的吗?比如不能吵、不能用你的锅,还是不能在客厅开电视之类的?”
“没有特别的。”
“那还挺好,我也没什么讲究。”林思颖笑了笑,然后弯下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护手霜,一边涂一边随口问:“那你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室友类型吗?比如太吵的,太邋遢的,还是太爱管人的?”
林念知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才淡淡地回答:“太八卦的吧。”
林思颖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笑出声:“啊?那我是不是有点危险?”
“你自己觉得呢?”
“哈哈哈哈——”林思颖笑得前仰后合,摆摆手:“好啦好啦,我不会烦你太多的,学姐。”
她笑着靠在吧台边,目光仍然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兴味。林念知把毛巾挂好,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她们要一起住半年,或者更久。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后悔这个决定。
……
“喂,轻啲轻啲,咪刮到皮啦!”
“得啦大小姐,知道你呢張梳發床貴啦??”
“废话,进口嘅,英国原装。”
“你有冇必要?訓半年啫。”
“梗係有必要,訓唔好会生皱纹。”
“……oh my god,你清醒啲,你19岁。”
客厅里,文敏和林思颖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带着说笑、打闹,还有某种毫无压力的随意感。
林念知坐在床边,耳朵清楚地捕捉到外面的对话,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翻到那一页,荧光笔标注着一行字:
“资源的初始分配决定了阶层的再生产,而非个人努力。”
她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一下,听着外面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名字——Dyson直板夹、Penhaligon’s香薰、三丽鸥抱枕……
她没用过Penhaligon’s的香薰,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她用的直板夹是百佳超市打折买的,两百块,偶尔还会有点过热。
她没有空气加湿器,住在大埔的时候,房间的湿气就是湿气,她用吸湿盒和小型除湿袋,买最便宜的那种,一包十块,一次买一整箱,在淘宝上寄到顺丰站再慢慢带回来。
她们的世界如此不同,但现在,她们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她把书轻轻合上,放进书架,眼神平静。
她早就知道,这种落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会因为住进同一个屋檐下就能消失。
但这就是现实。
她伸手把行李箱拉过来,开始慢慢整理衣服。
门外,林思颖的声音带着点得意:“OKOK,梳发床搞掂!我果然是体力劳动型人才!”
文敏“哼”了一声:“係係,千金大小姐,动手能力一流。”
“你先千金大小姐!”
“好好好,你唔係千金,你只係有好多層樓。”
“唔係重点嘛?”
林念知低头,听着她们拌嘴,没出声。
她们当然不会把这些话当回事。
毕竟对她们来说,这只是玩笑。
——
字幕: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处数据,2023年第三季度,住宅租赁市场平均租金指数较疫情前上升12.3%。同季度,香港社会阶层流动率持续下降,低收入家庭向上流动的比例降至近二十年来最低水平。
根据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论,社会不平等的再生产不仅通过经济资本实现,还通过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得以延续。个体的努力在既定结构中被重新编码,使原有的阶级优势得以维持,而非被打破。
——
“文敏,你話学姐平时睇咩书?”
“嗯……社会学?”
“所以係果啲很难懂嘅理论书?”
“大概啦,反正我唔睇。”
——
林念知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对话,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目光落在书架上最上层的一本书——《阶级的刻写:资本、权力与社会分层》。
这本书,她在中环的二手书店买的,38块港币,封皮有点旧,但内容还算完整。
她想起自己在地铁上看到的一篇新闻——“香港最富有的10%家庭,其子女进入顶尖大学的概率是普通家庭的5倍。”
她想起文敏说:“你要买点好点的东西啊,住得舒服一点。”
她想起林思颖刚刚随手拆开一盒Penhaligon‘s香薰,包装盒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说:“这个味道好像一般,我下次换个别的。”
她闭了闭眼,轻轻吸了口气。
资源的初始分配决定了阶层的再生产,而非个人努力。
——这就是社会学告诉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