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NEM

13、第十三章 别扭

　　（13）

　　中午的都会轩敏华冰厅，人多，灯亮，嘈杂，冷气有点不太足。

　　林念知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着菜单，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桌边的裂痕摩挲。

　　“这么快就到了？”

　　林思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穿着灰蓝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团，随手把Vivienne Westwood的tote丢在椅子上，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些。

　　“图书馆没开空调，闷得要命，索性早点出来。”林念知把菜单推过去，语气平静，“你点吧。”

　　“这么客气？”林思颖挑眉，随手点了干炒牛河和一杯冻鸳鸯，然后看着林念知，“论文怎么样了？”

　　“快了。”

　　“访谈做完了？”

　　“嗯。”

　　“这么快。”

　　“……”

　　气氛有点诡异。

　　林念知不确定林思颖到底想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顿饭的重点还没到。她看着林思颖的表情，对方像是在心里组织语言，试图把某件事说得自然一点，却又不太擅长绕弯子，显得有些笨拙。

　　过了会儿，干炒牛河上桌，服务员顺手放下一小碟青菜。林思颖拿起筷子随便翻了翻，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补习多吗？”

　　“还行。”

　　“是吗？但你好像总说自己很忙。”

　　“忙论文。”

　　“哦……”林思颖喝了一口冻鸳鸯，沉默了一秒，忽然抬头看着她，“你介意多几个学生吗？”

　　林念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什么意思？”

　　“我阿姨的女儿，今年升高一，英语一般。”

　　“……”

　　“……还有我堂妹，数学差到离谱。”

　　“……”

　　林念知慢慢地放下筷子，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样？有兴趣吗？”林思颖语速很快，像是怕她拒绝，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你本来就在教，她们两个还挺听话的啦。”

　　“……”

　　“价钱好说。”

　　“……”

　　“你如果真的没空，那，那就算了。”

　　林念知没说话。

　　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林思颖不会无缘无故帮她介绍补习学生。她平时连自己家的 Wi-Fi 多少钱一个月都搞不清楚，对“生活费”这个概念的理解只停留在“八达通余额”，从来没关心过她的收入状况。

　　可现在，她突然给她介绍学生。

　　为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回想起前几天的某个晚上——她坐在房间里，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叮嘱，熟悉的……要钱的方式。

　　“家里最近有点紧张，能不能先转五千回来？”

　　“你弟弟学费加补课费，支出有点大。”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女孩子又不怎么花钱。”

　　她当时的声音很平静：“好，过几天给你转。”

　　然后，她挂了电话，继续整理访谈数据，假装这通电话没影响她的情绪。

　　可林思颖，她当时在客厅。

　　她应该听见了。

　　林念知终于明白了。

　　她低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你特意请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帮我介绍补习学生？”

　　“就顺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平时没这么好心。”

　　“哇，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吧。”林思颖装作不满地叹了口气，拿筷子戳了戳牛河，“好歹我们是室友，看你总是那么忙，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什么。”

　　“你听到了？”林念知忽然开口，语气冷静。

　　“听到什么？”

　　“电话。”

　　林思颖的动作顿住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没有！”

　　“……”

　　“我就是看你每天都好像有很多事做。”

　　“……”

　　“但又好像……”她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

　　她想了两秒，最后换了个说法：“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一边把苟黄挑出来一边随口问：“你知不知道敏华最近加价？”

　　“……啊？”

　　“加了三块。”

　　“哦。”

　　“所以呢，我觉得你补习费也应该加三个percent。”林思颖一本正经地说，“要跟住市场走，明白吗？”

　　“……”

　　“再不加，通胀追不上你的人工。”

　　“……”

　　林念知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这个人，有够别扭的。

　　她不喜欢别人窥探她的生活，更不喜欢别人试图同情她。可林思颖明显不是那种会用“同情”来表达关心的人，她的表达方式……有点笨拙。

　　她故意把这件事包装成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提，假装这只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不觉得难堪。

　　其实她不必这么做。

　　但她还是做了。

　　林念知叹了口气，语气终于松了一点：“补习可以。”

　　林思颖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什么？”

　　“想关心就直接说。”

　　“……”

　　“你这样很蠢。”

　　林思颖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又不会让我关心……我跟你说话你就躲，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你了？“

　　“你没有得罪我。”林念知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语气平静。

　　“那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林思颖皱眉，语气带着点不满，“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住？”

　　林念知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阵子对我态度很奇怪。”林思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之前我们一起住的时候，你虽然不算热情，但至少还能正常聊天。文敏搬走以后，你就——”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最后耸耸肩，“变得更冷了。”

　　“我只是忙论文。”

　　“忙论文会让人连饭都不愿意一起吃？”

　　“……”林念知垂着眼，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在躲我？”林思颖语气平静了一点，像是在认真思考，“是因为我发了什么话不该发的？还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林念知还是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了。她没有当面戳破“又穷酸又无聊”的那条消息，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冷漠，她以为只要继续维持日常的互动，事情就会过去。可林思颖并不傻，她或许在很多事情上粗心大意，但在人际关系的细微变化上，她是敏感的。

　　她一直在察觉，一直在试探。

　　“你没有做错什么。”林念知最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只是有些事情，想得多了。”

　　“什么事情？”林思颖追问。

　　“我的事情。”

　　“……”林思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

　　“我好心请你吃饭，帮你介绍学生，结果你还一副防备我的样子。”

　　“我没有——”

　　“有。”林思颖打断她，“而且不是最近才有，你一直都是这样。”

　　林念知沉默了。

　　“你总是把自己困在一个框架里，觉得别人靠近你，是因为有目的。”林思颖语气缓了一点，“但有些时候，别人靠近你，不是因为想要什么，而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有点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算了，懒得跟你解释。”

　　林念知看着她。

　　她忽然意识到，林思颖并不是在抱怨。

　　她是在难过。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委屈，而是一种轻轻的，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不该觉得她是个单纯的千金大小姐。她的思维或许不够缜密，表达方式或许过于直接，可她并不是个笨拙的、只会花钱买名牌的女生。她是骄傲的，也是敏感的。

　　她能察觉到她的防备，也能察觉到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对不起。”林念知轻声说。

　　林思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林念知垂着眼，声音有点低，“只是……我一直都不太习惯和别人太亲近。”

　　林思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算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发现了。”

　　她把一口牛河夹进嘴里，咀嚼了一下，突然皱眉：“唔……今天好像炒得有点咸。”

　　“是吗？”林念知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比平时重了一点。

　　“看来是我衰运，点错餐。”林思颖拿起冻鸳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下次还是吃别的。”

　　“下次？”

　　“对啊，你以为我请你吃这顿就完了吗？”林思颖挑眉，“你还欠我好几顿饭呢。”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介绍补习学生，不值得你请一顿？”

　　“……”

　　林思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点得逞的笑容：“这次不算，下次记得请客。”

　　林念知低头吃了一口牛河，没有反驳。

　　有时候，只是一点嘈杂，一点烟火气，一点暖意，就能让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比她想象的更轻松了一点。

　　——

　　从茶餐厅出来，回家要走过大半个商场一楼。林思颖随手把tote甩在肩上，懒洋洋地走在前面，林念知跟在她身侧，脚步不紧不慢。她们经过门口的百佳超市时，林思颖突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欸，你进去帮我买样东西。”

　　林念知挑眉：“你自己不进去？”

　　“我懒。”

　　“……”

　　“我就要一条 Hi-Chew，提子味。”林思颖语气理所当然，“当你请客啦。”

　　林念知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叹了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超市。

　　收银台前排着几个人，她站在队伍最后，手里拿着一条 Hi-Chew，包装纸在指尖微微卷起，她无奈地想，林思颖这种人，说她大小姐吧，她又能随随便便地吃一顿快餐，说她不在乎物质吧，她又习惯了用名牌和自信包装自己，说她势利吧，她又愿意在一个下午花时间和她耗着，甚至只是为了给她介绍几个补习学生。

　　她好像并不擅长用“直接”的方式表达关心，所以才要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提，才会让她帮忙买一条 Hi-Chew，才会在她表现出防备时不去戳破，而是用这种轻飘飘的方式，试图把关系重新拉回一个正常的轨道。

　　她拿着糖果走出去，林思颖还站在外面，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见她出来，头也不抬地伸手：“拿来。”

　　林念知把糖塞进她手里：“你就为了这个？”

　　“对啊，补偿我刚才那顿咸到爆的牛河。”林思颖随意地拆开包装，丢了一颗进嘴里，咬了两下，含糊不清地问她：“你要不要？”

　　“不吃。”林念知没什么表情。

　　“啧，怪不得你人生那么苦。”林思颖摇头，嘴里嚼着糖，含糊地叹了一句：“人生已经够苦了，不吃点甜的怎么行？”

　　“你吃得这么甜，不怕蛀牙？”林念知随口说。

　　“哎呀，我牙齿很好的。”林思颖含着糖，含糊地笑了一下，踢了踢商场地板上的瓷砖，“你真的不吃？”

　　“我不喜欢。”林念知看着她。

　　“你不喜欢甜的？”

　　“……不喜欢。”

　　“你是说食物不喜欢，还是人生不喜欢？”林思颖眨了眨眼，语气有点玩笑的意味。

　　“都不喜欢。”林念知淡淡地回。

　　林思颖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她停下脚步，把糖纸随手塞进口袋，目光带着点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歪了歪头，嘴里还含着没融化的糖，语气像是自言自语：“那你为什么活着啊？”

　　她说得太随意了，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没有刻意探究的意味，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林念知还是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

　　她该怎么回答？

　　她为什么活着？

　　是为了研究生毕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是为了赚钱，给家里汇钱，完成母亲对她的期待？是为了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找到一个能够立足的位置？是为了证明，她能靠自己活得很好，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还是，只是单纯地——活着而已？

　　她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没有精力去思考。她的生活一直都是精确计算的，她需要确保自己每个月的收入能覆盖房租，确保论文按时推进，确保访谈数据完整，确保一切都在一个可控的轨道上运转。至于活着的意义……她没想过，也不觉得自己有时间去想。

　　“想不到吧？”林思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猜到了她的沉默，“你就是这种人，活得很努力，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努力。”

　　“……”

　　“你啊——”她咬碎糖果，低头舔了舔后槽牙，随意地说：“就是太不懂得享受生活了。”

　　“你很懂？”林念知反问。

　　“当然。”林思颖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就算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嘛，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这颗糖。”

　　“……所以呢？”

　　“所以啊——”她眯起眼，看着她，“你要不要试试看？”

　　“试什么？”

　　“试着不要总是计算。”林思颖含着糖，含糊地说，“不要总是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下一顿要花多少钱，下个月要交多少房租。”

　　“你以为我不想？”林念知语气平静，“我只是不像你，有选择的余地。”

　　“嘁。”林思颖轻轻哼了一声，咬碎嘴里的糖，语气带着点不服气，“谁说你没有？”

　　林念知挑眉：“难道不是？”

　　“你只是不愿意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林思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侧头看着她，“你总觉得自己必须一直往前走，一直保持效率，一直让自己待在‘有意义’的状态里，不能浪费时间，不能松懈，不能停下来。”

　　“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

　　“……”

　　累吗？

　　当然累。

　　但累又能怎么样？她如果停下来，就会被现实吞噬，就会失去立足之地，就会让那些她努力想要摆脱的东西重新追上她。她活得很用力，不是因为她喜欢这样，而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你不会懂。”她淡淡地说。

　　“对啊，我当然不会懂。”林思颖耸耸肩，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但你不觉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地开口：

　　“就算不知道未来要去哪里，至少，活着的每一天，也应该有一点值得期待的东西吧？”

　　“比如？”林念知平静地看着她。

　　“比如——”林思颖想了想，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比如走进超市，随手拿起一条 Hi-Chew，提子味的。”

　　“……”

　　“比如突然下雨的时候，找到一个刚好能避雨的地方。”

　　“比如，吃到一碗刚刚好的云吞面，汤底不会太咸，面也不会太烂。”

　　“比如——”她抬头看着林念知，眼里闪着一点狡黠的光，“比如，试着放松一点，试着，不要让自己活得那么苦。”

　　林念知没说话。

　　她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种毫不费力的轻松，看着她随口说出的那些“值得期待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她想象中更“懂生活”一些。

　　她当然知道，林思颖和她是不同的人。她可以不用计算，可以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需要像她一样，精确到分毫地规划自己的生活。

　　但她说的那些话，却让她无法反驳。

　　她活得太累了。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改变。

　　“所以呢？”她轻轻地开口，语气有点低，“你是想告诉我，我应该学你那样，随心所欲地活着？”

　　“不是。”林思颖眨了眨眼，“我是想告诉你，你可以试着，在你能力范围内，偶尔让自己轻松一点。”

　　“……”

　　“比如现在——”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歪着头问：“你真的不想来一颗 Hi-Chew？”

　　林念知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终于叹了口气，伸出手：“给我一颗。”

　　林思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撕开包装，丢了一颗到她掌心里。

　　“你看吧？”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猫，“人生是不是没那么苦了？”

　　林念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糖，银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她把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腻。

　　她抬起头，看着林思颖得意洋洋的表情。

　　——甜的。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