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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死傲娇 ...

  •   (14)

      再过几天,就是林思颖的20岁生日了。

      林念知是在回家的路上想起来的。

      她原本没有在意这件事。生日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特别庆祝的日子。小时候家里不会特意给她过生日,最多就是母亲煮一碗长寿面,提醒她“又大一岁了,懂事点,别乱花钱”。后来到了香港,她的生日通常是随便吃一顿,或者压根忘记,毕竟生活里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操心。

      但林思颖不一样。

      她是那种会理直气壮地庆祝自己生日的人,会提前一周约朋友,会精心挑选餐厅,会在 IG 上发倒计时,甚至可能会给自己买一份昂贵的生日礼物。

      文敏刚发了一条限时动态,配图是 K11 Musea 里某家甜品店的抹茶蛋糕,底下写着:「给大小姐提前过个生日。」
      再往前翻几条,林思颖自己发的动态是一张日历截图,某个日期旁边用红笔随意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皇冠,配文:「欸?快到了哦。」

      林念知盯着那条动态,指尖无意识地滑过屏幕。

      她记得林思颖生日,但她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过去她们的关系还不至于“需要送生日礼物”的程度,虽然文敏搬走以后,她们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要说“亲密”到要特地准备礼物,好像也不太准确。她不知道林思颖会不会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必要去参与。

      她盯着电梯门上的反光,看着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心想——她甚至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怎么在意,又何必在乎别人的?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开始计算。

      她手头还有多少钱?
      这个月的房租已经付了,补习费下周到账,存款比上个月多了一点点。如果不买太贵的东西,她应该还能负担得起一份礼物。

      可她应该买什么?

      她不了解林思颖。

      至少,不是那种可以随意送出贴心礼物的熟悉程度。

      香水?化妆品?
      她有的已经够多了。
      包?鞋?首饰?
      她买得起的,林思颖未必会看得上。

      她思考了一路,最终什么也没想出。回到公寓,林思颖已经先到家了,抱着 iPad 半躺在沙发上,一边看剧一边吃葡萄,耳机线绕着她的手腕,她看到她回来,随口问了句:“欸,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林念知随口回。

      “哦,那就不叫你了。”她继续戳着屏幕,嘴里咬着一颗葡萄,含糊地说:“对了,我生日那天你有空吗?”

      “?” 林念知脱下外套,转头看着她。

      “就,吃饭啊。” 林思颖漫不经心地说,“文敏说要帮我订个地方,反正就是随便聚一下。她男朋友也来,说人多好玩点。”

      “哦。”

      “你来不来?”

      “……” 林念知顿了一下,“要去哪里?”

      “还没定,应该是尖沙咀那边吧。” 她想了想,“可能是火锅?还是西餐?还是……寿司?”

      “……”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她语气很随意,“不过你最近好像也没补习那么忙了吧?”

      “……再说吧。” 林念知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着手机。

      林思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刷着剧,客厅里只剩下屏幕里传来的对白声。

      她本来想说不去的。

      但她低头刷着群聊,看着文敏在群里说:“阿C生日,去边度食?[美味emoji]”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打出“我不去” 这几个字。

      ——

      生日当天,她还是去了。

      餐厅订在 The One 里的一家日料店,吃炸物的,环境安静,灯光温暖,看着对面九龙公园。林思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耳环是 CHANEL 的小珍珠款,妆化得很淡,但眉眼间的精致感更明显了些。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筷子,笑着跟朋友聊天,有男有女,偶尔低头回一条信息,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又自在。

      她确实很适合这种场合。

      林念知坐在不远处,看着她被朋友们围在中间,笑着拆礼物,轻轻地说「谢谢」,然后随手把包装纸丢到一边。她的朋友们都是这种类型的——自信,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桌上已经堆了不少礼物,各种香水、口红、还有人送了她一条Tiffany 的手链。

      林念知没有送礼物。

      她本来想买的,可是她不知道要买什么。

      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送。

      吃完饭,她们去酒吧喝酒,文敏订了一间包厢,大家举着酒杯聊天,林思颖笑着接过一杯薄荷Daiquiri,轻轻晃了晃杯子,靠在沙发上,眼神懒洋洋的。

      文敏男朋友是个穿着smart casual,带omega手表的男人。他端着一杯Whiskey Sour,随口问了一句:“Charis,你同Agnes(文敏)以前係DG(女拔)就係friend?”(Charis,你和Agnes以前在DG就认识了吗?)

      林思颖笑着点点头,随意地转着手里的杯子,语气轻松:“Yeah,算是吧。JS个阵我地同班三年,所以几熟啦。不过,上左form 1,我係U班,佢係Y。”(算是吧。小学的时候我们同班三年,所以挺熟。不过,上了初一,我是U班,她是Y。”

      在女拔萃,所有的学生都被划分了等级。按班级,U,W,X,Y,Z;U是最顶尖的。按科目,A,B,C,D,E,F,G1,G2;A最顶尖。

      “Wow,U班?犀利wor。”文敏的男朋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感叹,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流转。

      “有咩犀利啫。”(有什么厉害的。)林思颖笑了笑,语气懒洋洋的,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沿,“我数理唔好,数学都只系B。”(我数理不好,数学也只是B。)

      “但你啲英文一定劲啦。”(但你的英文一定很厉害吧。)旁边一个女孩子接话,声音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羡慕,“DG啲人通常都係顶级英文口语。”(DG的人通常都是顶级的英文口语。)

      林思颖耸耸肩,笑得随意,“都OK啦,正常水平。”

      林念知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柠檬苏打,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微微有些冰凉。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林思颖,然后又低头继续滑动手机,屏幕上的光反射在她的眼里,模糊了一些情绪。

      “不过,我Form 2就出国了,虽然一直有Keep in touch啦。”(不过,我初二就出国了,虽然一直有联系。)

      “你都DG啦,仲走?”(你都女拔萃了,还走?)

      “体验人生嘛。”

      文敏男朋友点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咁你应该识好多人啰?”(那你应该认识很多人吧?)

      “睇下点讲啦。大家圈子都差不多,香港就咁大啫。” (要看怎么说啦,大家圈子都差不多,香港就这么大。)

      “我细个都想考DB,但可惜考唔入。” 他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假地感慨,“DB、SPCC呢啲,个个都好sharp。”(我小时候也想考DB,但可惜没考上。男拔萃、圣保罗男女这些学校,个个都很厉害。)

      “啩。”文敏笑着接话,眼神里带着一点调侃,“Charis以前出国都系去英国,佢哋啲boarding school,更加系high standard啦。”(Charis以前出国就是去英国的,她们那些寄宿学校,标准更高啦。)

      “你去边间?”男朋友兴趣来了,问得更认真了些。(你去了哪所学校?)

      林思颖轻轻拨了一下耳环,漫不经心地答:“Headington。”

      “Wow。”他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点惊叹,“咁你A-Level考咩?” (那你A-Level学的是什么?)

      “Maths, Physics, Biology。”林思颖随口答。(数学、经济学、生物。)

      “你读Biology?”文敏男朋友一脸意外,“咁你应该都几scientific mind啰。”(你学生物啊?那你应该挺有科学思维的吧。)

      林思颖笑了一下,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Depends on what you mean by scientific mind啦。”(要看你指的“科学思维”是什么意思啦。)

      话题转得自然,语气也流畅,她们聊着英国的教育体系,聊着某某boarding school的校友,聊着哪间学校的Oxbridge录取率高,哪间学校的STEM program比较强。

      语速快,语调轻,切换着粤语和英文,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交流,但氛围里透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感——那种属于同一个社交圈子里的人自然而然的默契。

      林念知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听得懂,但没有必要参与。

      她不是DG的。

      她也不是Headington的。

      她不是这些人的同学,也不是这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她只是——一个合租室友,一个插不上话的人,一个连“生日要不要送礼物”都要考虑很久的陌生人。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轻轻撞在玻璃壁上,透出一点清脆的响声。

      “你点解唔读medicine?”(你为什么不读医学?)文敏男朋友忽然问。

      “我?懒。”林思颖笑着耸耸肩,“做医生好辛苦。”(我?懒得学,当医生太辛苦了。)

      “但你有biology底啊。”(但你有生物学的基础啊。)

      “咪就系。”她轻轻地笑,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杯子,“辛苦到冇life,钱又唔算特别多,做乜要搞自己咁攰?”(就是啊,累得没有生活,钱又不算特别多,干嘛要折腾自己那么累?)

      “啱啱啱。”男朋友点头,“香港啲医生捱得太辛苦,反而finance啲人easy money。”(对对对,香港的医生太辛苦了,反而做金融的人赚钱轻松。)

      “Finance都辛苦啦,不过至少钱多啲。”林思颖轻轻拨了一下头发,随口说了一句,“所以你做firm?”(金融也辛苦啦,不过至少赚得多一点。所以你是做律所的吗?)

      “唔係,我做consulting。”男朋友笑着说。(不是,我做咨询的。)

      “哦——”林思颖拉长了语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难怪。”

      话题逐渐变成了她们之间熟悉的语境。

      有人开始用英语插话,话题转到了英国的大学,讨论着某位朋友去了Imperial(帝国理工),某位朋友去了LS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还有人提起最近回来的旧同学,说着谁谁谁在JP Morgan(摩根大通)实习,谁谁谁进了Bain(贝恩咨询)。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学校,熟悉的职业轨迹。

      文敏笑着说:“有冇谂过会去UK继续读?”(有没有想过去英国继续读?)

      “冇咩必要啦。”林思颖耸耸肩,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晃,语气仍然是她惯常的随意,“读完Degree(本科)睇下点啦,我又唔系一定要出去。”(读完本科再看吧,我也不一定要出去。)

      “但UK确实舒服好多。”文敏男朋友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认同,“香港依家越来越难捱,生活成本高,工资又冇增长。”(香港现在越来越难熬,生活成本高,工资又没有增长。)

      “Exactly。”(确实。)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话题继续往前推,有说,有笑,有试探。

      林念知忽然有些想透气。

      她站起身,轻轻地放下杯子,没有刻意出声,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引起注意。沙发太软,站起来的时候鞋跟轻轻陷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重心,转身往外走。

      包厢门一推开,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很多,酒精和香水的气味在门内盘旋,她终于呼吸到了一点干净的空气。

      走廊里没人,远处吧台的灯光暖黄,调酒师在忙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关紧要的喧嚣。她慢慢地往洗手间方向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时间跳到晚上十点半。

      她靠在盥洗区的镜子旁,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下手,水滴顺着指缝滑落,手背的皮肤有些发凉。

      她刚刚听着他们聊天,一字一句都能听懂,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某个玻璃罩外,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自然地交流。他们聊的学校、科目、职业选择,甚至连开玩笑的方式,都和她的成长环境无关。

      她在香港待了一年多,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更适应这里的生活了,但这种场合——她还是不属于。

      她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每次母亲跟亲戚朋友提起她,总是用一种“骄傲但又谨慎”的语气:“她成绩不错,在香港读书呢,以后要靠自己,好好找份稳定工作。”

      母亲不懂她在研究什么,甚至不清楚她的专业具体学什么。她唯一关心的,是她毕业后能不能养活自己,能不能拿到一份工资够高的工作,能不能每个月稳定地往家里汇钱。

      她从来不会问她——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你有想做的事情吗?你以后想去哪?

      她只会说:“你要争气,别让家里白供你。”

      林念知关掉水龙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一下,林思颖探头进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跑出来干嘛?”她语气听起来有点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点察觉到什么的意味。

      “透气。”林念知平静地回。

      “透气去外面啦,来厕所透什么气,全是电子烟味。” 林思颖走了进来,随手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点水拍在脸上,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啊——烦死了,吵死了。”林思颖抬头,用指尖拨了拨鬓角贴在额边的碎发,低头咕哝:“明明是我生日,搞得好像在应酬……”

      林念知站在洗手台另一边,听见这句话,只是侧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林思颖并不急着走,反而在洗手台边坐了下来,一条腿翘起,像在学校食堂里等人那样松散地靠着。她低头拨弄着自己手腕上的Tiffany手链,金属在白瓷边缘的光下反出一圈圈细碎的光。她没看林念知,语气却带点真诚:“你不开心啊?”

      “……没有。”

      “喂,我观察力还是挺强的。”她侧头看她,语气像是调侃,又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林念知还是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水龙头下缓慢滴落的水珠上,像是那点点滴滴的声音可以暂时填补她说不出口的情绪。

      林思颖把手链绕了几圈,又松开,绕了几圈,又松开,最后才轻轻开口:“其实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啦。”

      林念知轻轻一笑:“你不是都请了吗。”

      “请你可不代表我觉得你一定会来啊。”林思颖笑了笑,语气仍然轻松,“你平时那么疏离。”

      “我没有疏离。”

      “你有。”林思颖收起笑意,看着她,眼神很平,“你自己知道。”

      林念知没有否认。

      她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蓝连衣裙,妆容精致;一个素面朝天,站姿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后退。

      空气像是静止了一样,只能听见水管里偶尔响起的“咚”一声,像某种轻微的抗议。

      林思颖咬了咬嘴唇,那是一个林念知只看过三次的表情。

      第一次是在台风夜天桥,她想说点什么,最终问出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普通”。

      第二次,是在敏华茶餐厅,她硬着头皮说出那句“你要不要补我堂妹的数学”。

      现在是第三次——在她生日的酒吧洗手间里,在她刚被一群同样“背景好看”的朋友围绕过后,带着一身散不去的香水味和一些说不出口的疲惫。

      “……这个菠萝电子烟味真的好臭。”她最终还是用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打破沉默。

      林念知“噗”地笑了一下,难得没压下嘴角,笑意从唇角慢慢蔓延上来,眼神也松动了一点。

      “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她低声说。

      “我很认真啊。”林思颖耸耸肩,一边说一边拨弄头发,“认真地觉得这个味道真的很臭。”

      “……”林念知摇摇头,嘴角还有一点没收回去的笑。

      林思颖往她那边凑了一点,指尖撑在洗手台边,侧头认真地看她:“不过你今天有化妆欸。烟熏妆,灰青色眼影,有点像那个CHANEL的盘,还挺衬你的。”

      “没有化。”林念知指了指眼睛,“只是最近睡得少。”

      “哦。”

      “那你还是挺好看的。”

      林思颖说完,仿佛自己也意识到说得太快太顺,赶紧低头咳了一声,装作专心擦手,还故意用太多纸巾,弄得水声哗哗响。

      洗手间的灯打在她们身上,门外的喧嚣依旧。镜子里两个女生静静站着,像两个刚刚走错片场的人,像PS里的两个图层。

      但在这一刻她们站得很近。

      林念知忽然开口:“你那个Tiffany手链,挺好看的。”

      林思颖一愣,转头看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条假的。”她半开玩笑地说,语气仍旧轻松。

      林念知没笑,只是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真的。”

      林思颖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没了笑意,只剩一点藏不住的安静。她把手上还没用完的纸团揉成一团,塞进洗手池边的小垃圾桶里,靠在洗手台上,缓缓低声说:“你真的来我生日,我其实……挺意外的。”

      林念知没有回应。

      她只是忽然侧身,伸手推开洗手间的门,酒吧的低音顿时灌进耳朵里。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冷静地丢下一句:

      “我又没说我不喜欢甜的。”

      林思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想起——那是她在商场门口让她吃Hi-Chew时,她说过的那句:“人生要有一点甜”。

      “……死傲娇。”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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