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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捱一世 ...

  •   (12)

      字幕:一个月后。

      十一月,秋天的尾巴。

      林念知的研究快要整理好了。

      她在 Excel 里输入最后一组数据,把十九个受访者的访谈记录全部归档,文档里的字数已经接近三万,她的研究框架基本清晰,只差最后的文献补充和结论部分。她在笔记本上列出剩下的任务清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未来的展望。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笔记本的边缘摩挲着。

      未来?

      她能写出结论,能从数据里总结出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趋势,可是她自己呢?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窗外,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红磡的街灯亮了起来,远处的高楼窗户里透出灯光,像是一片片漂浮在夜色里的碎片。

      已经十一月了。

      距离她来到香港,已经一年多。

      这一年里,她完成了一半的研究生课程,论文推进过半,访谈对象的故事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而她自己呢?她依旧住在红磡的公寓里,每天计算着房租,接补习课,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仿佛在构建一个稳定的生活系统,可是她内心的某个地方,始终漂浮不定。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访谈记录,受访者们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回响,每个人都在诉说着对香港的看法,对未来的焦虑。

      “疫情之后,香港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以前我们觉得努力工作,攒几年钱还能买房,现在?就算年薪百万,能买到的房子也只是个鸽笼。”

      “内地发展太快了,香港的优势越来越少,曾经的国际化、自由市场,现在也不那么明显了。”

      “年轻人越来越没信心了,买不起房,工资涨不过通胀,工作竞争越来越大,连港漂都不觉得这里是落脚点了,很多人只是过渡几年,就走了。”

      她的访谈数据反复印证着这个现实:疫情三年,香港社会阶层固化加剧,房价依旧高企,年轻人的流动性变低,机会减少,城市的吸引力在下降。

      她的受访者里,有些人已经开始计划离开——去新加坡,去伦敦,去上海,去任何一个他们认为机会更好的地方。甚至连本地的年轻人,也开始考虑移民,去英国BNO,去加拿大留学后留下,或者直接申请内地的大企业工作。

      “香港正在失去它曾经的魅力。”

      她的导师在一次讨论里这样说。

      “过去,香港的优势在于它的国际化、金融市场、自由经济环境,但现在,内地的上海、深圳正在逐渐超越它,国际资本可以绕过香港直接进入内地,而香港的社会成本却越来越高——年轻人负担重,创业环境艰难,工资增长停滞,外来人才吸引力下降。”

      林念知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决定来香港的时候,家里人其实并不太支持。母亲觉得她去哪里都一样,反正最后都要回家结婚,父亲则觉得,如果她能去美国或者欧洲,前途可能会更好一点,香港太小了,没什么真正的未来。

      可她还是来了。

      她想看看这个地方,想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她想象的那样,是个可以靠努力站稳脚跟的地方。

      但一年过去了,她依旧没有答案。

      她的生活维持着某种稳定——她可以勉强负担房租,可以靠补习赚到生活费,可以把研究推进,可以适应这里的节奏。可问题是,她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属于”这里,还是只是个短暂停留的过客。

      她关掉 Excel,合上笔记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

      她起身走到厨房,把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热水,白色的蒸汽缓缓升腾,窗外夜色沉沉。

      [镜头切换]

      访谈地点:中大研究室
      受访者 19:陈志豪,30 岁,银行职员,香港本地人

      ——

      “十年前,买层三房三四百万。(十年前,买一套三房的房子只要三四百万。)”陈志豪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点疲惫的无奈,“依家?买层一房都要六百万,人工又无加几多。(现在?买一套一房的都要六百万,工资也没怎么涨。)”

      他笑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我读大学嗰阵,啲前辈仲话‘捱几年就上到车’,话以前三百万可以买三房,供完个首期,剩低嗰啲慢慢还都 ok。(我读大学的时候,那些前辈还说‘熬几年就能上车’,说以前三百万就能买三房,付完首付,剩下的贷款慢慢还就行。)”

      “依家?三百万喺香港连个像样嘅一房单位都未必买到。(现在?三百万在香港连一套像样的一房单位都未必买得到。)”

      林念知安静地听着,录音笔的红灯闪烁,空气里只有风扇缓慢转动的声音。

      “你睇睇依家个市道啦,人工加幅远远追唔上楼价。(你看看现在的市场环境,工资的涨幅远远追不上房价。)”他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计算,“银行初级职员人工两三万,扣埋 MPF,交埋税,租金都分分钟要拎走三分之一。(银行初级职员工资两三万,扣掉强积金(MPF),交完税,租金分分钟拿走三分之一。)”

      他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跟住啲高层就同你讲,要储首期,储到三成先好买。(然后那些高层还跟你说,要存够三成首付才买房。)”

      “六百万的楼,三成首期一百八十万。(六百万的房子,三成首付就是一百八十万。)”他抬眼看着林念知,嗤笑了一声,“点储?你储得起?(怎么存?你存得起吗?)”

      “要储十八年。(要存十八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彻底的死寂。

      “你返工,租楼,供保险,食饭,交通,买啲基本日用品,攞嚟储钱嘅可能性有几高?(你上班,租房,交保险,吃饭,交通,买基本的生活用品,能存下来的钱有多少?)”

      “你话储十八年?咁等我四十岁先买楼?(你说存十八年?那我四十岁才买房?)”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如果咁样,我不如唔买啦。(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不买了。)”

      林念知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笔在本子上轻轻地划了一道,写下“房价 VS 人工增长”(房价 VS 工资增长)。

      她采访过的年轻上班族,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买房是现实的。

      她换了个角度问:“咁如果唔买楼,你会点样规划未来?(那如果不买房,你会怎么规划未来?)”

      “规划?”陈志豪耸耸肩,“香港啲人工就咁多,除非你做到高层,唔系你一世都系喺呢个阶层打转。(规划?香港的工资水平就这样,除非你做到高层,否则你一辈子都只能在这个阶层打转。)”

      “我依家月薪三万几,公司年年加薪 3%,实际通胀系 5% 至 7%。你同我讲,加薪?(我现在月薪三万多,公司每年加薪 3%,但实际通胀是 5% 到 7%。你跟我谈加薪?)”

      “除非转工或者升职,否则十年后我可能只系四万。(除非跳槽或升职,否则十年后我可能也就四万。)”

      “咁,到时楼价几多?”他摊开手掌,“一千万?千五万?(那到时候房价是多少?一千万?一千五百万?)”

      “所以你问我点规划未来?”他笑了笑,“老老实实,我谂紧点样移民。(所以你问我怎么规划未来?老实说,我在考虑怎么移民。)”

      林念知抬头:“移民?”

      “系啊,香港如果买唔起楼,我点解要喺度捱?(是啊,香港如果买不起房,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熬?)”他的语气透着一种冷漠的现实感,“英国 BNO,或者去新加坡,如果搵到好工,转去内地都可以。(英国 BNO,或者去新加坡,如果找到好工作,去内地也可以。)”

      “以前,我哋香港人睇唔起内地。(以前,我们香港人看不起内地。)”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嗤笑了一声,“但依家,内地工资同生活水平愈嚟愈接近,甚至某啲行业,深圳、上海已经超越香港。(但现在,内地的工资和生活水平越来越接近,甚至某些行业,深圳、上海已经超越香港。)”

      “一个 IT 工程师,喺香港年薪 60 万,去深圳都差唔多。(一个 IT 工程师,在香港年薪六十万,去深圳也差不多。)”

      “一个金融分析师,喺香港年薪 50 万,去上海都差唔多。(一个金融分析师,在香港年薪五十万,去上海也差不多。)”

      “同样嘅生活成本,内地租金比香港平,人工比香港低少少,但系楼价比香港低好多啊。(同样的生活成本,内地的房租比香港便宜,工资比香港低一点,但房价比香港低很多。)”

      “以前香港系亚洲金融中心,国际化程度高,所以值钱。(以前香港是亚洲金融中心,国际化程度高,所以有价值。)”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语气变得更加冷淡,“但依家,大陆自己都可以融资,资本可以直接入 A 股,银行业同科技业都发展得愈嚟愈快。(但现在,大陆自己都可以融资,资本可以直接进入 A 股,银行业和科技业发展得越来越快。)”

      “咁香港仲剩低咩优势?(那香港还剩下什么优势?)”

      陈志豪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情绪起伏,只有某种彻底的清醒。

      “国际化?依家新加坡更国际化。(国际化?现在新加坡更国际化。)”

      “自由市场?资本早就学识点直接入内地。(自由市场?资本早就学会了直接进入内地。)”

      “人工竞争力?物价一路加,楼价一路加,人工又唔加。(工资竞争力?物价一直涨,房价一直涨,工资却不涨。)”

      “生活成本?香港的租金仲贵过伦敦。(生活成本?香港的租金比伦敦还贵。)”

      “一个城市,如果年轻人睇唔到希望,就会走。(一个城市,如果年轻人看不到希望,就会走。)”

      “唔系因为佢哋冇感情。(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感情。)”

      ——“而系因为,佢哋唔想一世捱。(而是因为,他们不想一辈子都在苦熬。)”

      ——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气开始变得更冷了一点,空气里透着潮湿的水汽。

      母亲的电话,是在她修改论文的时候打来的。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平稳。

      “你那边最近冷不冷?”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还好。”林念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母亲停顿了一下,随后顺口补充,“还有,你看是不是该把钱转回来了。”

      十一月了,该转钱回家了。

      这句话不算是要求,更像是一种默认的惯例。

      林念知看了一眼屏幕,论文上的数据和图表整整齐齐,访谈记录归纳得一丝不苟,所有的逻辑都是清晰的,唯独她的现实,是一团乱麻。

      “这两天转。”她简短地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的母亲“嗯”了一声,又问:“这个月还能转多少?”

      林念知顿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桌沿,低声说:“五千吧。”

      “怎么这么少?”母亲有点不满,“上个月不是转了七千吗?”

      “补习课少了一些。”

      “怎么能少呢?你不是说那边的学生家长都愿意给钱?”母亲的语气微妙地有些责备,“你不是说你在香港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吗?”

      “我养得起自己。”她语气平静,“但我也没说,我可以一直维持七千八千地往回转。”

      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弟弟下个月要交学费了,家里这两个月支出大,你能不能……尽量再多转点?”

      她弟弟。

      她应该早就猜到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语气没有太多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家里经济压力大,弟弟还在上学,她在外面赚到的钱,自然就该补贴回家——她是长女,从她拿到奖学金、靠自己兼职赚生活费的那一年起,母亲就有意无意地让她承担起了一部分“家里经济支援”的责任。

      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这个家,从来都更倾向于那个唯一的男孩。

      “我再看看。”她说。

      母亲“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满意了。

      “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身体,别太累。”母亲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地关心着,“最近忙什么呢?”

      林念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访谈文档还开着,陈志豪的话还停留在页面上——“一个城市,如果年轻人睇唔到希望,就会走。”

      “没什么。”她淡淡地说,“做研究。”

      “研究有前途吗?”母亲随口问了一句,“你看别人学金融、学计算机,都能赚大钱,你读这个,能赚多少?”

      林念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她嘴角扯了个笑,但那个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赚不到钱。”她很轻地回了一句。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那排黑色的字母,心里想,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以后还能怎么办?

      她继续待在香港,挣着不算太高的收入,继续给家里转钱,继续在这里计算房租、计算开支,还是,她该认清现实,考虑别的选择?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这样动摇——她以为她是坚定的,她以为她已经决定了她的人生方向,她以为她选择香港,是因为她可以靠自己撑下去。可是,现在,她却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值得。

      她弟弟可以不必想那么多,他只需要专心念书,家里会供他,母亲会把她赚到的钱尽量补贴给他,他有明确的未来,而她呢?

      她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撑到现在,独立、自主、无所依赖,可是她却越来越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低头,手指轻轻地按了按太阳穴。

      “再说吧。”她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母亲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口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冷气机轻微运转的声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她知道,她最终还是会把钱转回去的。

      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还是会这样做。

      她也知道,这件事不会改变什么。

      ——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气又凉了一点。

      街上已经开始挂起圣诞的装饰,商场的橱窗摆满了节日促销的海报,超市里循环播放着熟悉的圣诞歌。可她对这些没有太多实感,毕竟她的日子和圣诞节没有什么区别,该上的课还是要上,该做的研究还是要做,该转的钱,还是得转回去。

      那天晚上,她点开手机银行,把五千块转到母亲的账户里。备注里,她什么都没写。

      转账成功。

      屏幕上的数字减少了,她的存款又降了一点。她的银行卡余额就像她的生活,被精准地计算着,每一笔都事先规划好,没有多余的空间。

      她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拿起外套,走出门。

      街上的风带着冬天的潮湿,她插着口袋,沿着红磡的街道慢慢走,路过奶茶店,路过便利店,走到维港边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全黑了。对面中环高楼灯火通明,维港的水面映着那些光,微微地晃动着。

      她站在港口的栏杆边,看着对岸那些高耸的玻璃幕墙,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还会留在这里吗?或者说,她还能留在这里吗?

      她并不是没想过离开。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那些打算移民的人不一样,觉得她不会轻易放弃,觉得她可以靠自己撑下去,可是最近,她的这种信念开始动摇了。

      香港的房价不会降,她的收入不会突然暴涨,学术研究不会比商业金融更有市场,而她的生活,也不会因为她的坚持而变得容易一点。

      她靠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进胸口,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她闭了闭眼,感受到风吹过耳边。

      想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林思颖发来的微信。

      “学姐,明天有空吗?想找你吃饭。”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敲下了两个字。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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