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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复杂的情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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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雨小了些,玻璃窗上的雨滴顺着重力缓缓滑落,在晨光里留下一道道水迹。远处红磡站的列车重新开始运行,低沉的广播声混杂着偶尔的风声,提醒着这个城市恢复了日常的运转。
客厅沙发床上,林思颖睡得很熟,长卷发散开铺在枕头上,露出一点凌乱的发尾。她的呼吸平稳,脸侧压着一半被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沉入了某个不太安稳的梦境。
饭桌上摊着她昨晚看的书,一本是 The Selfish Gene,封面已经被翻得有点折痕,旁边还有一本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的 Biomedical Engineering,厚厚的书页摊开在中间,夹着一张被随手折了一角的便签。玫瑰粉色的 MacBook 还开着,屏幕上停留在一个关于生物芯片的学术论文页面,亮度调得很低,防止在夜里刺眼。
林念知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八号风球降到五号,学校还在停课,可上班族已经要出门了。外面的街道上,早起的行人撑着伞快步走向地铁站,风把他们的伞吹得微微倾斜,水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地面上溅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昨晚留在水池里的杯子冲洗干净,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洗完后,她拉开冰箱门,里面剩下的食物不多,几盒未开封的豆奶,一点水果,还有前几天买的面包,包装袋上印着“Best Before 10/10”的字样。
她随手拿了一个苹果,走回客厅,咬了一口。苹果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她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沙发床上的林思颖。
昨晚她说要回公寓拿课本,结果回来后直接倒在沙发上,看了几个小时的论文,中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她枕着手臂,眉眼比清醒时显得柔和许多,没有了平时的笑意,也没有了刻意维持的轻松感,只是安静地沉在自己的梦境里。
林念知移开视线,把苹果核随手丢进垃圾桶,低头看了一眼林思颖的 MacBook,屏幕上显示的论文标题是 Microfluidic-Based Biosensors for Disease Diagnostics,文献引用列得很长,浏览器的标签栏开了好几个窗口,全是类似的研究内容。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天色还是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风卷起楼下行道树的树叶,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湿气息。
身后传来一点窸窣的动静。
林思颖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显然还没完全醒,目光有点迟钝,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睡在客厅,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体,眼神慢慢聚焦在林念知身上。
“几点了……”她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懒散。
“七点半。”林念知淡淡地说,咬了一口苹果,声音不急不缓。
“嗯……”林思颖坐起来,伸手揉了揉额角,长发有点乱,她随手把一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慢吞吞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清醒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论文,抬手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今天不用上课吧?”
“嗯。”
“那我再睡一会儿。”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又往沙发上倒了回去,抱着被子,翻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林念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雨停了。
林念知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侧脸。她点开昨晚还没整理完的访谈记录,Excel 表格里整齐地列着受访者的年龄、职业、经济背景、对香港的看法,每一格数据都填满了她过去几个月里积累的内容。她慢慢地把思绪拉回正轨。
“受访者 18,男性,27 岁,香港本地人,职业:银行风险管理……”
她敲着键盘,思维一点点收拢,重新进入熟悉的状态。文敏搬走之后,公寓安静了很多,这种安静既让人舒适,又让她偶尔感到一种微妙的空缺。她并不害怕独处,甚至可以说,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某个空间里处理自己的事情,可是,这种“少了一个人”的感觉,仍然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她调整了一下椅子,继续翻阅访谈数据。数据表里的数字排列整齐,访谈对象的答案被归纳成不同的主题标签,所有的信息都清晰可见,逻辑严谨,没有情绪波动,也没有主观色彩。
她喜欢这种清晰、可控的东西。
她敲下一行注释,目光无意间扫到窗外,发现天色比刚刚亮了一些,云层依旧厚重,但已经不再是昨夜那种压抑的灰黑色,而是泛着淡淡的晨光。风偶尔拂过窗户,把玻璃上的水痕吹得模糊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身时带动被子的摩擦声。
林思颖大概还没完全睡熟。
林念知没去管,继续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手指轻敲着键盘,文档里的字数一点点增长。
时间缓慢地推移,直到快九点的时候,客厅终于有了新的动静——是林思颖踩着拖鞋走到厨房的声音,伴随着打开冰箱、倒水的轻响。
几秒后,房门被敲了两下,林念知听见林思颖含糊地问:“你要不要喝咖啡?”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过了一秒,淡淡地回了句:“不用。”
林思颖“哦”了一声,门外传来水倒进杯子的声音,然后是咖啡机启动的低鸣。
客厅里响起一阵微小的窸窣声,像是林思颖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从门外飘进来:“我刚刚在外卖 app 看到有家新的泰式菜,不知道好不好吃。”
林念知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欸,你中午要吃什么?”林思颖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还没想。”
“……要不要一起下楼吃?楼下商场十一点就开啦。”
林念知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必要性。她确实还没决定中午吃什么,但也没有特别想和林思颖一起吃的想法。过去在公寓里,她们偶尔会一起点外卖,但那通常是因为文敏在场,或者是某种顺水推舟的习惯——谁点了,就顺便帮另一个人加一份。可现在文敏已经搬走了,她和林思颖之间的“合租关系”变得更明显,少了那个自然而然的第三方缓冲,连一起吃饭这种小事都变得需要思考。
她低头看着屏幕,敲下最后一行注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回绝的借口。
“我中午可能会出门一趟。”她随口说。
“哦。”林思颖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像是听懂了她的拒绝,但也没表现出什么失望的情绪。
厨房恢复了安静,咖啡机滴落最后几滴咖啡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林念知微微动了一下鼠标,把访谈文档存档,瞥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她确实没有什么必须要出门的行程,只是刚刚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回避了和林思颖一起吃饭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是刻意的。
她的冷淡不是突然开始的,而是从那天晚上看到林思颖的群聊消息后,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她没有质问,没有争执,没有刻意做出任何明显的疏远,但她的态度已经变了。她比以前更少回应林思颖的随口提问,也不会主动接她的话题,有时候林思颖在客厅刷手机、看综艺,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假装听不见。
她知道林思颖察觉到了。
但她们谁都没有挑明。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林思颖端着咖啡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动作很轻,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不想打破这屋子里原本就有的平衡。
林念知把笔记本合上,盯着桌上的访谈记录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点烦躁。她本来想趁着台风后的停课把论文再推进一点,但现在,她突然不太想坐在这个房间里了。
她起身,拿起包,随手抓了一本书,准备真的找个地方待着——不一定是去做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想暂时离开这里。
她从房间走出来时,发现林思颖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隐约能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刷着什么,桌上的 Biomedical Engineering 还摊着,旁边的 MacBook 屏幕暗着,像是刚刚进入休眠状态。
林念知没出声,换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还带着昨夜暴雨后潮湿的凉意,地面上残留着未完全干透的水渍,天空依旧是厚重的灰色,云层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下点雨来。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人群已经多了起来,步履匆忙的上班族穿着西装,在月台上等待着第一班恢复通行的列车。
台风后的城市,总是恢复得很快。
她靠在候车区的墙边,低头打开手机,翻了翻最近的对话框,文敏的聊天框停留在几天前,那句“学姐你囤好菜了吗?”后面就再也没有更新。她想了想,点进文敏的朋友圈,发现她最近发了一些和男朋友约会的照片,背景换成了新的公寓,一切都变得和都会轩无关。
她看了一会儿,退出页面,滑到林思颖的聊天框,停顿了一秒,最后还是没点进去。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人群涌入车厢,她顺势踏进去,找了个角落站好,车厢里的空调吹得有点冷,脚边还沾着些许地上的水渍。
她盯着窗外倒退的城市景色,耳机里放着一首熟悉的陈奕迅粤语歌,轻缓的旋律让她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不想和林思颖说话。
她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
列车穿过海底隧道,窗外的光线变得昏暗,黑色的隧道壁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车厢里的空气透着冷气机吹出来的微凉,几个上班族低头刷着新闻,有人带着耳机,闭着眼睛假寐,空气里飘着隐约的咖啡香味和湿漉漉的衣料味。
林念知靠在角落,手指随意地在书页上摩挲。她带出来的那本书还没打开,只是随手夹在腋下,像是一个临时决定的道具。她并不是真的有明确的去向,甚至没有计划过自己要去哪——她只是下意识地想离开那个空间。
那间公寓,那张沙发床,那杯咖啡机煮出来的咖啡,那句“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
不是因为不想面对,而是因为她还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去放置她和林思颖的关系。
文敏搬走以后,公寓变得空旷,空气里浮动的声音少了一半,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变得比以前沉默。她和林思颖之间没有真正的争执,甚至没有明确的矛盾,但就是——有些什么东西,轻微地变了。她的态度变得更冷淡,林思颖的语气变得更随意,但那种随意里又藏着一丝察觉到异样的试探,像是在观察着她的反应,确认她是否还愿意继续维持过去的相处模式。
林念知不想主动揭开,但她也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冷色调的地铁灯光下低头翻开书,目光落在纸页上的字母,黑色的印刷体沉稳地排列着,像是一种安定的秩序。但她没办法真正专注进去,字句跳动在眼前,却始终无法进入脑子里。
她合上书,耳机里的音乐切换到下一首,旋律缓缓地铺开,她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心里有些模糊地想起林思颖刚才低着头看手机的样子。
她应该是有点不开心的吧。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林思颖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追问关系的人,她习惯了轻松的社交方式,习惯了人际关系里不必太过纠结的松弛感。可是在她和林念知之间,这种松弛感好像失效了。
她们是合租室友,是利益关系,是两个在同一个空间里暂时共存的人。过去,她们的关系里还夹杂着文敏,还可以借由某些琐碎的互动保持一种自然的平衡。但现在,少了第三个人,她们之间的气氛变得赤裸裸起来,变得需要认真地去面对,而不是被其他人或事情掩盖过去。
林念知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完全下定决心要把这段关系冷却,她只是觉得,在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之前,她宁愿选择沉默。
沉默是她一直以来最熟练的防御方式,比起冲突,比起争执,比起毫无意义的解释,她更倾向于让关系自己冷却,让话语在空气里自然消散,让一切都停留在某种安全的、不必深究的模糊地带。
列车缓缓驶入会展站,灯光一瞬间从隧道的昏暗切换到明亮的月台,车门打开,人群流动。林念知没有下车,她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人——穿着笔挺西装的金融行业上班族,背着帆布包、戴着耳机的大学生,手里拎着一杯热拿铁、低头刷着新闻的年轻白领。
所有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而她只是暂时离开。
“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
车门再次关闭,列车继续前行。她收回视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对面车窗的玻璃倒影里——自己的侧脸有些模糊,长发垂在肩上,耳机线顺着衣领滑落,看上去像是某个普通的、隐匿在人群中的乘客。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香港的第一年,在地铁上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倒影。那时候的她,总是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的人,想象他们的生活,想象他们回家后是什么样子,想象他们的焦虑、目标、疲惫,想象他们如何在这个昂贵而忙碌的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现在,她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界面仍然停留在刚刚和文敏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她那句“买了一点”之后。她滑了一下屏幕,发现林思颖的聊天框仍然保持在上一次的对话,内容是几天前她们关于家里水电费分摊的讨论,后面没有新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上了屏幕。
她没有真正生林思颖的气,甚至无法明确自己到底是因为那天的群聊截图而介怀,还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情绪。但她很清楚,她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和林思颖毫无负担地相处。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她不想。
她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下去,但昨晚看到了她不一样的一面,反而让她有点动摇了。
不是动摇到要重新拉近关系,也不是突然想要释怀,而是那种微妙的、让她无法忽视的情绪。
林思颖和她的家庭,比她想象中更普通。
不是“普通人”的普通,而是一种比她预设的刻板印象更贴近现实的普通——家里确实有钱,父母都是社会上层的专业人士,可是他们的家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是某种“豪门”式的存在。没有极尽奢华的装潢,没有冷漠疏离的亲子关系,也没有她想象中那种“上流社会”的精英生活方式。
相反,那是一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家。
她看到林先生穿着阿仙奴球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林太太端着炖好的鱼汤,从厨房走出来,习惯性地喊着林思莹的名字,让她快点出来喝汤。霖仔趴在沙发边,时不时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主人,期待有人顺手喂它点吃的。
她看到林思颖回到家后,随手把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没了香奈儿包和YSL高跟鞋,也没了那种永远随意懒散的“大小姐”气质,她和她妹妹拌嘴,嫌弃她凶巴巴的态度,又会习惯性地往她碗里夹菜。
那一刻,她意识到林思颖是“有背景”的,但她并不是真的那种她以为的千金小姐。她不是那种习惯了站在金字塔顶端、毫无意识地俯视他人的人,她只是一个出生在相对优渥家庭里的女孩,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有点虚荣,有点爱炫耀,但其实并不像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轻飘飘、不在意一切。
这让她觉得有些复杂。
因为如果林思颖真的只是那种无可救药的、有钱人家的自以为是的大小姐,那她就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可想的。她会坦然地冷淡到底,继续维持自己的距离,不去探究,也不去深入。但问题是,林思颖并不完全是那样的人。
她确实有些虚荣,有些浮躁,有些被优渥的生活惯坏了的小习性。
但她的家庭和她的世界,并不是完全不接地气的东西。
而她现在有点烦躁的原因,就是她发现自己对林思颖的某些刻板印象正在被打破,而她又不愿意轻易承认这一点。
她靠在车厢的玻璃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足够让她冷静下来、整理思绪的地方。
她需要找到一个适合的位置,把她和林思颖之间的关系放进去。